一杯渾濁到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摻了工業廢料的烈酒,一個肯聽你吹牛逼的酒友。
在卡倫費爾樞紐的一天的工作的收尾往往就是這麼簡單,跑到某個連牌子都沒掛起來的酒吧,享受一下來之不易的夜生活。
對於他們這些底層勞工來說,每天能有幾個小時的空閒時光是極為難得的事情。
這座軸長上萬公里的人造天體早在黑暗科技時代就已經作為伊斯塔爾星區的乃至整個卡桑德貿易區的中央樞紐基點而存在了。它過去有多繁榮沒人記得,但是到了如今這個糟糕的時代,仍然有數以百億記的底層勞工日以繼夜地在這座商業樞紐上工作。
對於他們來說,聽一些從數千乃至數萬光年外的某地抵達此處的船員的嘮嗑算是一件不錯的休閒。
尤其是來自神聖泰拉的訊息,總是能夠以非常快的速度,經由那些去往銀河各地的船員散播開來。
比如,一場神聖的遠征已經拉開帷幕。
身處底層的人們並不想花時間去理解這些內容究竟是真是假,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東西不過是他們的飯後談資罷了。
這種訊息在如今這個時代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帝國幾乎每過幾百年就要將發生在銀河系某處沒人知道的小角落的戰爭,稱作是帝國神聖遠征取得的重大成果,然後大肆宣揚。
很多人不知道那些星區究竟是個甚麼地方。不過這一點沒關係,那些鄉下的國教牧師們是好樣的,他們會特地向那些底層人民講述一些“無用”的知識,讓這些教徒們知道這個銀河有多麼寬廣,那場戰爭是多麼宏大,多麼值得讚頌。
帝國國教堅持認為唯有普及一定的知識才能更好地宣揚帝國的偉大——事實證明他們成功了,那些懵懂無知的羔羊們的的確確被那些被有意編排整理過的資訊震懾住了,他們更確信了自己對於神皇的崇拜——然後轉身就去忙著工作去了。
當然,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更願意聽牧師多講講帝皇聖言,更希望這些牧師能夠更多地斥責那些貴族的腐敗墮落和混蛋。
國教和帝國貴族之間的關係總是那樣地複雜和奇怪,對於底層民眾來說,國教的牧師們可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或者行星議會的參議員們要好千百倍,對於那些知道這兩個群體的本質的人來說——大家也樂於看到這兩個群體鬧點兒彆扭,互相噁心對方甚麼的。
對於底層人民來說,國教可比帝國貴族和機械教順眼多了——當然,他們並不敢像背後說帝國貴族壞話一樣說機械教的壞話。
因為,前者不一定知道你說了些甚麼,但後者卻可能在聽你說了些甚麼。
最重要的是,在卡倫費爾樞紐,絕大多數人都欠著錢——機械教作為能夠讓帝國各地的資本家們全都瑟瑟發抖的存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而他們利用手中的錢的一個手段,就是將這些錢借給他們這樣的勞苦大眾。
而當你開開心心簽下和機械教之間的債務契約的時候,你的身體就不再是你的了——那些萬惡的機油佬們最喜歡的就是把欠他們錢的人給回收了。
那該死的不平等契約,那該死的霸王條款,幾乎每一條都是對機油佬們有利的。
其中有一條就是機械教的人員可以支配這些欠款人。這意味著只要機械教的人想,他們在座的這些人只要有人說機械教的壞話,只要你說出那個敏感詞,他們就會立即過來把你抓去當苦力——九死一生的那種。
所以,當一隊機械教的捕手隊來到這間酒吧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起來,這座充斥著各種糟粕的酒吧,現在比任何地方都要安靜和文明守序。
那些賽博人戰士可不是甚麼心慈手軟的角色,他們特別擅長現場拆人,只要不到一分鐘時間,他們就能安全且衛生地將某個倒黴蛋的四肢和器官拆走。
當然,比這更慘的就是被直接帶走的,前者的命運大家有目共睹,而後者的命運卻是嚇人的未知。
是在某個實驗中被失控的生化戰獸撕成碎片?還是泡在巨塔上,被當作生體電池?亦或者變成某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鬼知道他們的下場怎麼樣了!
每每想到這些,在酒吧裡喝著酒的人都會不寒而慄,不由自主地約束自己的行為。那些有著小想法的黑幫和罪犯也瑟瑟發抖地按照機械教允許的一套規則運作著,絲毫沒有在巢都的那些同類那樣的自由。
在這座太空樞紐中,即便是奴隸主、貴族以及資本家,也不過是機械教手中任意擺佈的工具。
這座本來極有可能會變成無法之都和腐敗滋生之地的樞紐,就這樣被機械教以冷酷的效率馴化,成為一臺高效率的冰冷機器。
那些不滿於現狀,想要往高處爬且有一定眼界的勞工每每想到這兒便不寒而慄,在這裡,每個人從出身到死亡,都已經被安排好了。
而他們要做的,便是接受安排…….
————卡倫費爾中央樞紐·港口調控中心——————
塔羅倫一位為卡倫費爾樞紐服務了幾十年的港口區老管理員,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便是調節那些入港艦船的停泊和出入以及航道排程工作——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這是一個要命的活。
尤其是被指揮的那些船都是一些以公里作為單位的玩意,從一兩公里的小傢伙到十數乃至數十公里的大傢伙,都在排隊往樞紐這邊敢。
從瞭望室往外望去,那些排隊進出的艦船噴出的等離子光團,就像慶典的燈串一樣筆直地蔓延到視距之外。一排排,一列列,看著頗為壯觀——但是看多了以後就沒感覺了。
因為這些光點中每一個點,對於他來說都意味著一組需要進行運算的龐大而複雜的資料。那些由電子組成的資料精靈穿梭在複雜的運算公式組成的遊樂場中,愉快地玩耍著——而他則必須要吃點苦了。
雖然接觸這些東西很讓人興奮,但是桌邊那些連一個星期都撐不住的精製腦漿注入器卻在提醒他,這些工作對於他這種人的大腦來說還是一個極大的負擔。
帝國不是沒想過把這種工作交給沉思者甚麼來負責,但是現實問題就是那些愚笨的沉思者並不足以應對各類突發情況——來到這兒的艦船都是從不知道哪個星區跑過來的,他們中間有常見的帝國船型,也有很多是專利獨屬於某個鑄造世界的少見艦船,甚至還有許多幹脆就是黃金遺艦。
在此基礎上每艘船的船況又各有不同,有些特殊情況下,甚至連船上的技術神甫都不清楚整艘船的各類準確引數,這變相地提高了各類突發狀況的應對難度。
港灣區的沉思者邏輯引擎有著強大的運算功能,但是並沒有被授權使用第14層級的邏輯模組,沒辦法“自主”應對各類突發狀況。
雖然說“自主”之類的詞彙很容易讓人聯絡到憎惡智慧,但其實在機械教內部,這些東西的評判並沒有那麼苛刻,僅僅只是按照某些既定的程式演算法進行自主運算甚麼的還沒有踩過線。
雖然塔羅倫覺得這其實就是火星議會那幫人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刻意模糊界線,但是這可不是他這種人可以摻和的。
對於他來說,沒甚麼比維護這塊停泊區這項工作更重要的事情了。
尤其是現在…….
早在數個月以前,來自上面的訊息就已經在暗示帝國即將發動一場規模龐大的軍事行動,幾乎就在那個檔案下發的當天,這座商業樞紐就開始頻繁出現各類帝國軍艦。
塔羅倫還記得在一個月前,帝國海軍突然要求樞紐在三天內啟動戰爭階段軍事港灣預案,徵用部分民用停泊位。隨即一支包括兩艘戰列艦在內的海軍艦隊抵達樞紐,和原本的駐紮艦隊一起執行從泰拉下達的命令。
在那之後便是一陣雞飛狗跳,帝國海軍在樞紐港和附近的星球上強行徵召契約工和水手,將數億人丟上了運輸艦,送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
然後是在帝國海軍的護送和監督下,一支支滿載著各類軍事物資的運輸艦隊從這兒出發前往帝國邊境,僅第一天的運輸量就有足足萬億噸,這還不算從其他分流樞紐節點出發的那些。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塔羅倫想起了那些機械教內的資深戰爭學者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後勤是戰爭的根基,這一點早在他還在第3等級的統御大賢者底下工作的時候就已經學到了——雖然機械教的作戰風格和常規的帝國軍隊的作戰風格天差地別,但是也是需要可靠的後勤保障供應來提高作戰效率的。
當然他懂這些的另一方面原因是後勤高層管理學在機械神教的戰爭學院的學分都蠻高的,雖然需要同時兼修現實宇宙-亞空間航線測算和跨星區軍需品統籌和採購等數十門課程就是了。
如果不是剛好碰上學術戰爭,塔羅倫覺得自己可能還在糾結該怎麼拿全學分的事情。想到這兒他就不由得感慨起來。
在他們學校教過課的一個數學賢者和隔壁鑄造世界的賢者們在某個問題上有一些學術衝突,在雙方對談未果以後,這位賢者大人直接發動了自己的同僚們,和對面直接開始物理討論。
這件事的討論很快便隨著戰爭蔓延開來,一步步演變成數個星區間,幾十個鑄造世界之間的衝突,兩邊的支持者決定用戰爭來捍衛自己的觀點。
數千艘艦船,十多個泰坦軍團,數以萬計的智控機器人,數億名賽博化改造人戰士,數不清的武裝機奴。
在那短暫的十幾年間,這些強大的武裝力量齊聚一堂,在大賢者們的帶領下展開了激烈但不失友好的討論——至少戰爭學者們是這麼認為的。這些戰爭學者經過八百七十一萬億次的戰略推演以後將每一場戰鬥的損失都降到了最低,但是又令塔羅倫震驚地將作戰效率提到了最高。
“雖然場面十分壯觀,雙方也幾乎都沒有留手,但是最後清點下來沒死幾個人。”
和塔羅倫同期的戰爭學者語氣中的遺憾令人記憶深刻,如果不算因為捲入這場學術爭端而喪命的“帝國公民”和異形雜碎,這場戰爭的確是挺文明的。
某個一萬年前被古靈族帝國揍回母星系,又被崛起的綠皮揍到自閉的異形文明經過幾千年的修生養息,剛從原本的停滯和退步中掙脫出來,剛準備宣佈要重新逐鹿銀河,便捲入了這場學術爭端中。
他們的亂入破壞了知識賢者間進行學術討論的神聖而莊嚴的氛圍,憤怒的學者們在數個月內便將這個擁有先進技術,原本會對帝國邊境造成不小的困擾的古老文明撕成了碎片。
除了這些異形以外,來自帝國那邊第三方干涉力量也一樣落得個悽慘下場。
審判庭的審判官來調和調查,結果差點被炸上天。
法務部的執法者來阻止擾民,結果發現沒個鳥用。
帝國海軍的艦隊跑過來維和,結果發現這邊的船比他們的船更好。
帝國防衛軍……他們沒有船,跟著海軍一塊灰溜溜地跑了。
阿斯塔特修士們看慣了這種學術戰爭,頭也不抬地跑了。
火星議會那邊來人了,差點兒跟著一起打起來。
這場戰爭就在這來來回回的扯犢子中打了十幾年,直到兩邊總算討論出一個所以然來了。
而塔羅倫在這場戰爭中被機械教高層圈子裡這種濃厚的學術氛圍所感染——他果斷拒絕了繼續在戰爭賢者的道路上深造的可能,逃似地跑到這麼個遠離機械教學術前沿的地方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管理者。
不然鬼知道他會在哪次學術戰爭的時候,被一發“友好地問候”送上天。
心中再次祈禱完自己不會被捲入戰爭漩渦以後,塔羅倫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來。自從帝國新晉的太陽領主,獲得了戰帥頭銜的那位馬卡里烏斯統帥宣佈新一輪的大遠征開啟以後,戰爭的硝煙便開始不斷逼近這片原本就不怎麼祥和的星區。
一些低武裝的商船和運輸隊開始不斷撤出前線區域,取而代之的是從銀河系各地湧來的“大牌”行商浪人們和探險者,這些擁有著足以發動一場戰爭的武裝力量的行商浪人從銀河系另一邊源源不斷趕來。
支撐著他們來到這個地方的是對利益的渴望,這場大遠征帶來的是新的機遇,新的市場,以及無限的商機。
不管它到最後能不能成功,這些行商浪人們都可以愉悅地從那些未知領域賺取他們此前從未擁有的珍寶……或者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賠進去。
這是一場狂歡,毫無疑問的。
只不過註定是少數人的狂歡罷了。
畢竟他的工作量可是足足上漲了%,樞紐的各項運作量總值上漲幅度之驚人,都是前所未見的。
比如現在,剛把一艘軸長二十公里的重甲遠航貨艦送出港,這邊就又有一個入港請求談了出來。
編號146/407/31,是一個月前便獲准的入港協調請求,申請者擁有第二級許可,可以在半年內優先獲取進港資格。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進港請求不受到最近一段時間的軍事排程的影響,能夠直接跳過遠征軍司令部的審批程式,擁有非常高的許可權等級。
能夠獲取這個許可權等級的,塔羅倫只記得一種人有這個資格…….
手握兵權的大賢者們。
想到這兒,塔羅倫立馬將和自己的眼部直鏈的探測陣列校準到入港請求的發射源頭的方向,捕捉影像。
“對準外的現實結構薄弱處,搜尋常數論證異常區,證實亞空間跳躍點的亞層結構波動痕跡,濾過擾亂波。”
就像過去那樣,塔羅倫默唸著探測流程,龐大的資料流不斷湧入他的大腦,讓他一時間感到興奮。
此時他眼中的畫面仍然存在失真和扭曲痕跡,亞空間出入口開啟後釋放出的不潔能量正在導致周邊的現實被扭曲,常數無法在這一區域進行論證,這裡存在的時空和法則絮亂區對於觀測者來說非常不友好。
不過還好,黑暗科技時代的人類為現代人留下的寶貴技術奇蹟中,就包括能夠應對這些情況的邏輯引擎。
“船體捕捉完畢,正在分析。”
進入“視野”的是一艘科研用途的機械方舟,艦首一門引力加速式新星炮以及——如果艦船發來的登記資訊上沒刻意隱瞞的話——一組瑞扎式等離子宏炮,一組新星炮,還有一組力場約束式發射灣。
船體軸長12英里,質量億噸,移動測標速度大約在,申請報告顯示這艘船打算在接下來的短時間內將航速提高到——伊斯塔爾星區標準大型艦船的星系內亞光速巡航速度——太快可是要吃防禦炮的問候的。
在樞紐附近的那些重炮可不管你究竟是哪路貨色,伊斯塔爾星區海軍頒佈的星系航行安全規章可是規範了非軍事用途艦船的航速的,但凡超過航速的玩意,只要沒有軍艦識別標誌的,一律摧毀。
正因為各種各樣的限制,對於帝國水手們來說,他們往往要花大量時間在星系內航行工作上——尤其是在帝國境內。
這艘很快就會以的速度向著樞紐駛來,預計會在最後2AU的距離上減速,
“命令122/A/8對介面的管理人員進行物資調配,我會在63分之一個西環球運動週期以後,將清單上傳到公共網路。讓公共事務官到護民官那裡辦理相關民事調解手續,再將相關的文書帶到港灣區辦公室存放,等船到港以後再進行相關對接……”
“向遠征軍司令部提交檔案,不必在意他們的看法,在優先順序方面,我們才是佔優的。”
雖然選擇了遠離戰爭的三線工作,但是對於塔羅倫來說,或許這才是屬於他的戰場。
在這兒,他是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常勝將軍”。
“一切工作必須得在一天內完成,現在去安排唱詩班開始工作。”
“告訴他們,‘查士丁尼法典’號機械方舟即將抵達,務必現在進行機魂讚頌儀式。”
安排完這一切以後,塔羅倫總算鬆了口氣,隨後補充道。
“那艘船的擁有者是統御大賢者,貝利撒留·考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