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的槍炮聲此刻距離海爾斯瑞奇巢都越來越近了,自動槍和鐳射槍還有重炮的嘶吼聲撕碎了整個世界。
安裝在巢都外部的大口徑要塞炮不斷噴吐著毀滅的火舌,試圖消滅向著巢都方向穩步推進的猩紅浪潮——那些摧毀無數城鎮和巢都的惡魔裹挾著數目龐大的邪教徒大軍,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推進。
最外圍的防線在五分鐘內就被撕了個粉碎,負責阻擊和誘導敵方攻勢的行星防衛軍第213兵團還沒來得及做出像樣的抵抗就被全部殲滅了。
三萬人,五分鐘。
敵人沒有任何裝甲力量和大規模殺傷兵器,僅僅只是一群輕步兵裝扮的怪物,它們甚至連厚甲都沒有,只靠著一些造型奇異的兵刃便輕描淡寫地殲滅了整個兵團。
事實很殘酷,但是並沒有讓帝國軍感到恐懼。
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於他們眼前的這一切,習慣於面對每天都會有數以百萬乃至千萬的人喪命於戰場的冰冷事實,習慣於上一秒還在和自己聊天說笑的戰友下一秒就變成地上的碎片。
麻木。
當帝國防衛軍的戰士們聽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們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機械性的進行戰鬥準備——進行一場他們知道很可能沒甚麼勝算的戰鬥。
而和他們一同作戰,數量更多的行星防衛軍計程車兵也是如此,只不過他們對於即將到來的戰鬥十分陌生——他們大多都是剛剛徵召的新兵,原本從海爾斯瑞奇徵召的行星防衛軍都已經填進了前線戰場,現在在這兒的要麼是和帝國防衛軍一樣從最前線退下來修整的,要麼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兵。
在幾天前,從這兒出發的行星防衛軍多達三百萬人,然而他們很快就被戰爭磨盤碾成血糊——而這已經不是他們支援前線的第一波人了。
這其中的殘酷只有那些真正見過那種如同末日一般的戰場的人才能述說。
尤其是對於在最前線奮戰了三個月的德爾洛來說,他所在的團被釘死在了最前線,一直以來連個到後方修整的機會都沒有,他都已經記不得多少次他的團整合了那些被打散的友團的殘部,在一處處高地和那些恐怖而強大的敵人戰鬥。
甚至於有一次,當他駐守在一處地圖上沒有標記的高地的時候,一發炮彈炸開了高地上的泥土,露出了底下無數身著和他們相似的軍裝的戰士遺體,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這處新發現的高地其實是數十萬戰士的屍體堆積而成的屍山。
到了最後那幾天,德爾洛清楚的記得他們每一次移動,都是踏著同袍的殘肢碎塊和血前行的。當他們想要安葬那些戰友的遺體時,卻一次次從土中挖出早已埋葬在那裡的遺體。
而團裡的黎曼努斯和奇美拉被反反覆覆維修,隨軍的技術神甫每次都將同一句話說給一任任團長。
“我們所有的載具的所有部件整體損壞度都已經達到73%,現在已經沒有可更替的部件了,再不送到後方維修,我們的載具就可能會報廢。”
事實證明,帝國的載具確實如軍務部所宣傳的那樣,足以承受一切極端考驗。即便整體損壞度已經達到90%,並且沒有任何部件已經更換,整個車體就和破爛一樣,在技術神甫的修修補補下,帝國裝甲機魂仍然可以馳騁戰場,殺傷敵人。
在德爾洛來到海里斯瑞奇修整前的最後一場戰鬥中,他們團遇到了最為慘烈的戰鬥。
數個不起眼的團組成的防線的抵抗終於讓那些高傲的墮落半神們重視起來,一千名染著無數同袍的鮮血的墮落半神和大量惡魔對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線發動了前所未有的攻勢。
德爾洛並非第一次見過這些墮落半神,曾經他的團就遭遇過一個落單的墮落半神的攻擊。這個背叛帝皇的星際戰士全身都異化成了一個猙獰怪物,揮舞著鏈鋸斧和利爪殺向他們。
數十名大人英勇的和這個墮落半神交戰,卻一個個都倒下了,他們所有的攻擊都被不可見的庇護和厚重的裝甲擋了下來。而他們所有足以威脅到這個怪物的攻擊,卻都被靈活地避了開來。
最終他的連長,一個肥嘟嘟的上巢貴族,一個過去他只能仰視,如今卻是親密戰友的男人拿著一把和敵人手中的鏈鋸斧相比簡直可笑的刺刀,擋在了墮落半神和兒童兵們中間。
他的連長一直以來都並不像是一個英勇的人,他是一個會不切事宜地說出“孩子無論如何都不該上戰場”的那種人。一直以來包括德爾洛在內的人都覺得他是一個應該混在後勤新兵連的,只知道說大話的懦夫。
直到那天,在可以逃跑的情況下,這個男人為了拖住那個即將殺向兒童兵的怪物,勇敢地挑釁並與其決鬥。
怪物如其所願放棄了手邊的兒童兵,接受了這簡直不自量力的挑戰——然後奇蹟出現了。
在怪物開始攻擊之後,連長竟成功拖住敵人一瞬間的功夫,他大吼著讓德爾洛對自己開火。
德爾洛開火了,將熱熔射向了敵人和連長。
攻擊很成功,在墮落半神撕開連長身體的瞬間,德爾洛的熱熔擊中了怪物的頭部。緊隨其後的是他們所有人近乎悲鳴的攻擊。
那一幕他忘不了,然後他便遇到了更讓他無法忘記的事情。
在一千名混沌星際戰士向高地走來的時候,那些長官們快速做出了一個決定——由一個團帶著所有殘存的裝甲力量和後勤連隊帶著物資撤離,其餘人頂住——載具和物資對於這場戰爭極為重要。
最終編制較為完整的德爾洛所在的團成為了那個“幸運兒”。
這個幸運兒註定是打雙引號,沒有一個友團戰士羨慕他們,也沒有一個他們團的戰士感到慶幸。
因為在這個人間煉獄中,活著的人才是最受苦的。
沒有任何的兵變,甚至沒有任何的抱怨。無數物資運輸隊和載具一邊後撤一邊和他們匯合,撤退計程車兵沒有一個敢回頭看,卻也沒有一個有負罪感,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只不過是揹負著使命,晚一會兒再死罷了。
德爾洛不敢去想象在身後的會是多麼殘酷的景象,他不敢去想象那些戰友們究竟進行了何等壯烈的犧牲,那些高地上計程車兵以凡人之軀,拖住了那些墮落半神兩個小時的時間。
他能做的只有像帝皇祈禱,祈禱那些戰友們能抵達祂的王座,祈禱祂能夠寬恕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的失敗。
當他們來到海爾斯瑞奇以後,他們沒有一個人為此歡呼,所有人下車以後第一時間開始了休整,所有人都知道戰爭還在繼續,他們還有的是機會能夠和那些逝去的戰友團聚。
德爾洛的新團長吃驚於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近乎冷酷的成熟,三個月的戰場生活將一個孩子徹底變成了一個熟練每一種殺人技巧的老兵。比大多數軍校裡面剛出來,滿是軍事理論和戰術的年輕軍官更熟悉這完全不可理喻的戰場。
在阿米基多頓的戰場上,一切事物都完全違背常理和倫理,在一連串自言自語的瘋狂後拿槍自盡的可憐人不是少數。
不過幸好這只是少數人,絕大多數和他們一樣,在發現包括核彈轟擊和常規軌道轟炸在內的遠端武器都無法傷到敵人分毫,只能讓他們稍微停頓一下,而近戰卻能擊傷甚至於殺死敵人以後,毫不猶豫地排隊上刺刀和衝入陣地的猩紅怪物進行白刃戰。
他們不知道那些是甚麼東西,但是他們知道,那是敵人。
至於那些意志薄弱到連這都無法接受的懦夫,德爾洛不會記住他們哪怕一秒鐘。因為他有太多出生入死的戰友的面龐要記住。他從過去的戰友那裡學到的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記住身邊的戰友,活下來的人要成為死去勇者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證明,記住他們是英勇地戰死的。
不過現在正是他們和那些戰友們團聚的時刻,德爾洛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在這場戰鬥後活下來,他只知道,海爾斯瑞奇將是他至今打的最明明白白的一場仗——和自己身後的巢都共存亡。
“讓所有人準備戰鬥!”德爾洛望向身邊的戰友,他們有男孩也有女孩,有些未曾上過戰場,而有些則是和德爾洛一樣從前線下來的。
炮火距離他們所在防線已經越來越近了,敵人的先鋒也已經出現在了德爾洛的視線內,那些令他感到熟悉的紅色怪物正在一步步逼進。
德爾洛明白,一切已經註定,他們現在的抵抗對於正在逼近的敵人來說不過是一個玩笑。現在大多數老兵都在巢都內準備最後的死鬥,他們正在將整個海爾斯瑞奇巢都變成一個充斥著五花八門的陷阱的絞肉機。
在塊土地上數以億記的生命都將會在即將到來的屠殺中消失——但是他們絕不會讓敵人輕而易舉地奪走他們的生命,他們決心要讓那些混蛋付出血的代價。
“1092團的第三新兵連的所有人聽令!”
德爾洛用力對著喇叭嘶吼著,那稚嫩的聲音已經因為過度用嗓而變得沙啞。
“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和其他和我們一樣堅守在近城防線的友軍一起拖住那些該死的入侵半個小時的時間。等到後撤指令下達,我們就可以退守城中,和城內的守軍一起將這些傢伙全部幹掉。”
這道命令,是對那些剛剛從城裡面招募的徵召兵說的,那些和連裡面的軍官以及老兵一樣只是剛到能被稱作少年的年紀計程車兵,他們並沒有上過戰場,並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是怎樣殘酷的戰鬥。
他們和那些老兵不一樣,他們不知道根本就不存在甚麼“後撤命令”。
“為甚麼不和他們說實話?”副連長卡文低著頭在德爾洛耳旁邊問道,同時他指了指遠處早已關上的巢都入口出的厚重鐵門,“都到這個時候了,就算和他們說實話其實也影響不了甚麼。”
“為了能讓他們走的不那麼絕望。”德爾洛望了眼面前這個剛從軍校裡面抽調出來的大孩子。
卡文今年11歲,比德爾洛要大得多,是首都上巢大貴族家庭出生的孩子。和德爾洛這樣的野孩子不同,卡文從小就在軍校裡面接受優良的教育。據說他原本是有機會能夠競選某個星際戰士戰團的新兵選拔的,只可惜前線急需人,像他這樣的候選人也只能透過抽籤的方式選一批送到前線。
不過卡文和其他人不一樣,卡文其實沒有抽到到前線的籤,但是他主動和身旁的人換了籤,一個人和一群來自巢都各層的徵召兵一起坐上了上前線的車。
“如果連上前線戰場的勇氣都沒有,那我也沒這個資格當甚麼候選人。”當時德爾洛問他原因的時候,卡文只是冷冷回了這麼一句。
到現在和他同一批進入前線的候選人們,現在只剩他一個人還活著。
作為代價,那張曾經俊秀的面龐現在被裹纏住了大半,雖然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想要恢復原貌並不難,但是現在來看多半已經沒那個機會了。
一發炮彈落到了近城防線陣地前方三百米的位置。在炮彈的落點,是另一個少年連的陣地。
德爾洛沒法伸出援手,兩個連隊之間隔著一條流淌著工業廢水的河流,而唯一通向對岸的橋樑已經被爆破掉了。
一聲聲炮吼從德爾洛身後不遠處響起,那是一排排由石化蜥蜴和撼地炮以及巢都外壁防禦炮陣,這些強大的火力如今所能做的只有為前線提供如同安慰劑一般的支援。
他們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在這裡看著。看著屠刀距離這邊越來越近。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戰吼聲和生命逝去瞬間的慘叫聲已經抵達了河對岸的戰場,數以萬計的男男女女堅守在對岸的戰線上,德爾洛看不到有人跑到廢水河邊求救,也看不到有任何潰敗。
他只能看到河對岸火光沖天,每個淪陷的陣地都在最後一刻由某個士兵引爆了埋在戰壕和碉堡內的炸藥,德爾洛時不時可以從公共頻道上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呼叫後方火力覆蓋他們所在的陣地。
過了不知道多久,德爾洛再也聽不到任何反抗的聲音了,隨著邪風在對岸刮動,一切火焰和硝煙都在轉眼間熄滅了,詭異的血光黑霧籠罩著,無數嘈雜的戰吼聲隨著黑霧向湧來。
發生了甚麼,德爾洛很清楚。
現在該輪到他們犧牲了,近城防線的數十萬人將會履行諾言,為巢都的一切佈置爭取十五分鐘時間。
“所有人準備!”一道道聲音從高地上響起,屬於他們最後的戰鬥即將打響,他們即將為帝皇盡忠。
就在此時,有人注意到,在天空中,無數道流星正撕開天空,衝向蔓延著絕望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