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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023-04-09 作者:稚楚

平躺之後,安無咎不動神聲色地將攥住胸口衣服的手放下,忍著心臟的痛,假裝無事發生。

  將弱勢暴露在對方面前,怎麼想都不是一件理智的事。

  但沈惕看起來就不那麼理智,他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情緒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多奇怪也要做。

  比如現在,他側身躺在安無咎身邊,隔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距離,筆直地望著他的側臉。

  安無咎的警惕心自然能感受到這種強烈而直接的注視,像一隻豹子對獵物的鎖定。

  正打算問他為甚麼盯著自己,結果還是沈惕率先開了口。

  “你的側臉長得……”

  他停頓了兩秒,似乎在思考形容詞,弄得安無咎也有些好奇。

  “好精準。”

  精準,這是甚麼形容?

  “為甚麼?”安無咎側過頭,不再去看集裝箱的“天花板”,而是沈惕的臉。他說話聲音很小,因為記得鍾益柔的囑託。

  他一轉過臉,沈惕竟然加了一句,“正臉也是。”

  沈惕的表情有些像小孩子,回答了安無咎上一個問題,“就感覺……是很適合作為人類外貌的代表來建模的一張臉。”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只能選一個人類的話。”

  這話聽起來很怪,以至於安無咎沒有第一時間感受到其中巨大的褒獎意義。

  他在意的是,為甚麼沈惕好像把自己設定成了一個區別於人類的旁觀者。

  但有一點他很認可,所以也十分直接地對沈惕說:“你給我一種……非我族類的感覺。”

  兩人的對話如果將任何一方換一個人,恐怕都很難順暢進行。

  沈惕聽了,嘴角揚起,針對安無咎的評價給出一個獨到的理解。

  “那說明你覺得我很特別。”

  見他這麼自信,安無咎有一點不知作何反應,於是含糊其辭:“可能吧。”

  “我看到你的臉,好像可以直接看見你小時候的樣子。”沈惕又一次回到了“精準”的討論上,“等比例縮小的那種。”

  安無咎閉了閉眼,“我自己都快不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了。”他只知道夢境裡的自己看起來很瘦小,面目模糊。

  “挺好看的。”沈惕自顧自給出他認為的答案,好像真的見過他小時候那樣。

  不知道為甚麼,因為沈惕的幾句話,安無咎的心痛似乎逐漸消減,但是某種不具名的情緒卻一點點漫上來,將他湮沒。

  他抬起手,蓋住了自己的臉。

  於是,沈惕的觀察物件被迫變成安無咎的手。

  手指很長、很細,白得像覆了層雪,但凸起的青筋又給人一種微妙的力量感。

  手背上還有一個數字——99。

  “這個數字也是你紋的?”

  又一次聽見沈惕的聲音,安無咎這才放下手,搖頭。

  “不是,這是進入遊戲之後才出現的。”

  說完他側頭看向沈惕,“你沒有嗎?”

  沈惕輕輕搖頭,他想到甚麼,於是說了,“但是我在遊戲裡遇到過其他人,身上也有數字,不過不是99。”

  安無咎想了想,“或許是聖壇做的。”只是他還沒想清楚用途。

  他們只是參加了同一輪遊戲的競爭對手,照理說談話理應客套和表面,但或許是因為沈惕的怪異太與眾不同,他似乎沒辦法把沈惕當做尋常人去對待。

  即便他說服過自己,這些表現或許都是沈惕精心設計的騙局。

  “你為甚麼進入聖壇?”安無咎還是提出了更深層次的問題。

  但他問出來之後有些後悔,感到自己在越界。因為這和之前他剛出遊戲工廠後,問沈惕的問題很類似。

  他應該還不想回答這麼私密的問題。

  長時間維持一個動作不太舒服,沈惕動了一下,頭不小心碰到安無咎的頭,然後就這麼抵著,沒有挪開。

  “我說過了,我很想死。”他重複了之前的話,但也給出更多,“嗯……印象裡,從出生到進入聖壇,我好像一直在重複一件事,而且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但或許是出於大腦的自保機制,他竟然想不起究竟是甚麼事,只記得這種迴圈在痛苦之中的感覺,就彷彿他是割裂出來的產物,只保留了無意義的肉身,在一個巨大的圓圈裡打轉。

  不記得自己的出生地,不知道為何出現在這個世界,也無法融入任何一個群體。

  像個被時間懲罰的人。

  “我沒有辦法得到解脫,想找一個有意義的,死亡的方式。”

  安無咎傾聽著,腦海中冒出一個極具神話色彩的故事。

  觸犯眾怒的西西弗斯被諸神懲罰,要推著一個巨石到山頂,等真的到了山頂,又要落下來。於是他再次重複這樣的工作,把巨石推上山頂,週而復始,用無止盡。

  安無咎看向他。

  “或許死亡並不是解脫。”

  沈惕也側過臉,望向他的眼睛。

  “那甚麼是?”

  安無咎的臉上露出一種堅定而寧靜的神情。

  “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夜晚溫度降低,空氣變得很冷。

  但沈惕第一次感受到非物理意義的溫暖,這令他產生了一種莫大的怪異感。

  以至於一整晚,他都沒有睡好,閉著眼,斷斷續續聽著安無咎均勻而微小的呼吸聲。

  這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持續到早晨,他在天光微亮時起來,又坐在地上,兩手交疊趴在床邊盯著安無咎,安靜地看他的側臉,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後伸出食指。

  摁住安無咎散在床上的長髮髮尾,再趁他沒發現的時候鬆開。

  無聊又充實的晨起活動持續了半小時,安無咎也醒了過來。

  他睡醒後的樣子總是很懵,可以一個人埋頭髮很久的呆,像蘑菇一樣。

  直到鍾益柔的聲音穿透集裝箱的鐵壁。

  “要出發了!”

  於是他們四人再一次踏上返回聖壇的旅途。

  這一次他們的心情變得愈發複雜,在飛行器上,吳悠一直看後視鏡,但是不說話。

  他是個不愛說話的小孩子。

  將飛行器停在遊戲工廠後,他跟在哥哥姐姐後面,一聲不吭,直到大家選定隨機的遊戲艙,準備踏進去。

  鍾益柔說了很多話,大概是祝大家好運的意思,進去之前,她還幫安無咎把頭髮紮了起來,高高的束在腦後。

  而吳悠在關上玻璃艙門的前一秒說,“你們都會活下來的吧?”

  遊戲艙裡的機器臂出現,將那些輸入營養的管子扎進安無咎的手臂,他的眼睛看向隔壁的吳悠。

  “我會盡力,你也是。”

  沈惕有點無法理解求生慾望,但還是點了頭。

  “那當然!”鍾益柔大喊,“下次我給大家做烤雞!”

  吳悠抿了抿嘴唇,“那就……不必了。”

  和之前一無所知進入遊戲不一樣,這一次安無咎微微笑著,做好了準備,還有與他人立下的約定。

  善良狀態下的他和沈惕完全相反,是一個很容易與人建立情感關係的人,共情強,會同情他人,願意伸出手幫助別人。

  所以身邊的人也很容易被影響。

  遊戲艙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資料庫介面已連線。”

  聽到聖音的一瞬間,安無咎感覺一個美夢正在破碎。

  他們的安寧只是按下了暫停鍵。

  “正在載入倖存資料。”

  “載入中——”

  “環境配置成功,變數初始化——”

  “歡迎回來。”

  他出現短暫的失明和失聰,像是墮入寧靜的純白之中。

  “正在載入熱身遊戲配置。”

  就在一瞬間,視野中出現無數藍色的光粒,這些微小粒子逐漸聚攏,建模出一個黑暗的空間。

  和上一次熱身賽的大廈天台不同,這一次他們來到一個昏暗的大廳,唯一的光源是從大廳中心的穹頂射下的頂燈。

  很快,頂燈下出現一個巨大的鳥籠,鳥籠的外沿擺放了一圈圓柱形的矮臺。安無咎留意了一下數量,一共六個。

  鳥籠的正中心還有一個。

  七個人嗎?

  他剛要轉頭,卻感覺右肩被人輕輕點了一下,往右轉頭,空無一人,但左邊傳來聲音。

  “好巧。”

  是沈惕。

  好幼稚的把戲。

  安無咎轉過臉看他,沈惕嘴裡含著棒棒糖,一邊臉頰鼓起,含混不清地說

  :“我們又是競爭對手。”

  安無咎點了點頭,“這種情況不常見嗎?”

  沈惕煞有介事地想了一會兒,“可能也有吧,只是我記不住他們的臉。”

  聖音再次出現,“歡迎各位玩家。”

  “你們都是上輪遊戲的倖存者,經歷殊死搏鬥後來到這裡,關於熱身遊戲的規定不必多言。”

  不知道為甚麼,安無咎感覺這次的聖音彷彿更通人性了些。

  或許是因為上次有人試圖逃賽,從一開始就很血腥。

  很快,他從對面的黑色陰影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高跟鞋。

  “益柔也在。”

  “益柔?”沈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但並非是疑問語氣,而更像是為安無咎為她去掉姓氏的親密叫法而意外。

  安無咎會錯意,指了指對面,鍾益柔也看見了他們,優雅地揮了揮手。

  聖音開始了介紹。

  “本輪遊戲共有七名玩家,請各位來到大廳中央,熟悉彼此姓名。”

  按照規定,安無咎和沈惕朝大廳中央走去,他的眼神看向四周圍,驚訝地發現吳悠也在。

  吳悠很淡定,即便他也對他們的重逢感到意外。

  一方面,安無咎感到愉快,因為有熟悉的人,另一方面,他又未雨綢繆地感到不安,因為他們再次成為了競爭對手。

  安無咎注意到,自己正對面的位置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人,低馬尾束在腦後,輪廓立體又帶有東方面孔的柔和,大約混了俄國血統,但有種生人勿進的感覺。

  她穿了黑色西裝褲和利落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一顆,像是職業女性,或是科研人員。

  但安無咎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科研人員怎麼會來到這裡?

  她的前面是全息投影的名字。

  [楊爾慈]

  聽起來很中國的名字,果然是混血。

  他的視線放到另一邊,在楊爾慈的旁邊,他看見了一名成年男人,個子很高,頭頂上盤了個丸子頭,穿了一身藍灰色的、類似道袍的衣服。

  “道士?”他忍不住小聲開口,這可是在書裡才見過的人物。

  沈惕也看過去,“道士是甚麼……”

  他只看到那個道士長得不錯,有書生氣的小白臉模樣。

  但他眼角有顆痣,沈惕自作多情地替安無咎搖頭。

  一看就不正經。

  似乎是聽到了安無咎的聲音,斜對面的道士對他作了個拱手禮。

  他的名字叫[南杉]。

  安無咎也朝他點了下頭,以示禮節,然後看向南杉的左手邊,是一位年輕男孩子,歐洲長相,看起來像是比吳悠大一些,臉色蒼白,一頭微卷的褐色頭髮散落在臉頰。

  他的名字叫[喬希]

  Josh,常見的西方名。

  算上已經熟悉的他們四個,所有人都來到大廳中央的鳥籠前,安靜等候。

  “熱身遊戲的名字叫‘籠中鳥’。”聖音開口。

  很快,不知從大廳的哪一處,傳來幽幽的童謠。

  [籠中鳥,籠中鳥,關在籠中的小小鳥,何時出來跳一跳?

  夜過去,天亮了,與仙鶴烏龜一起逃。猜猜身後誰在鬧?①]

  空曠而黑暗的大廳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空靈,迴盪在高闊的穹頂上方。也不知是不是安無咎的錯覺,他恍惚看見鳥籠中站著一個小孩,雙手捂住眼睛,背對他們。

  但眨眼的功夫,她又消失了。

  “現在宣佈遊戲規則,請各位玩家注意,整場比賽不允許發出任何聲音。”

  伴隨著童謠聲,聖音介紹道:“正如你們現在看到的,面前的鳥籠之中有一個站臺,鳥籠外有編有數字的六個站臺,分別是1到6。”

  “遊戲的最開始,需要有一名玩家主動站出來,作為籠中鳥,蒙上雙眼,站在籠中的站臺處。

  大家可以主動要求成為籠中鳥。如果有多名玩家自願站出,則系統隨機從競選者中抽取一位。

  若首輪無籠中鳥,則每人扣除5分。”

  “作為籠中鳥的玩家在看不到籠外情況的前提下,喊出一個0到6的整數,其餘玩家站到籠外站臺處,並按照順時針的順序,按照籠中鳥喊出的數字移動相應次數。”

  “例如最初位於一號站臺,籠中鳥報數為3,則順時針向前移動三格,來到4號站臺。”

  “移動結束後,矇眼的籠中鳥原地不動,猜出自己身後的‘捕鳥者’是誰。”

  “若籠中鳥猜對,則籠中鳥獲勝,獲得10分。

  若籠中鳥猜錯,捕鳥者獲得5分,其餘籠外人獲得3分。籠中鳥倒扣5分。”

  這是一個既聽不到、又摸不了的矇眼猜人遊戲。

  “遊戲共4輪,前一輪的捕鳥者自動成為下一輪的籠中鳥,進籠報數後,籠外的人重新按照自主意願選擇並站上籠外站臺。

  4輪遊戲後,總分累計最多的玩家獲勝。

  若最高分有多人,則進行加賽。”

  “若有玩家在遊戲過程中發出聲音,或沒有按照要求移動、離開站臺,視為犯規,直接失去比賽資格。”

  “一分鐘後,遊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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