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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3-04-24 作者:袖側

第16章

  趙景文喚了一聲“娘子”,那年輕男人回過頭來,垂手:“郎君。”

  原來是段錦。

  趙景文的困惑頓時消散了,人也放鬆了下來。他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不待段錦回答,葉碎金已經笑答:“肯定的,他這個年紀每天都在竄個子。一眨眼,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趙景文道:“可不是。”

  又對段錦道:“你去吧。”

  段錦老大不情願,也沒辦法,只得出去了。

  趙景文對葉碎金嘆道:“阿錦長大了啊。記得當年還是個半大小子。”

  “當年”自然是說葉碎金打擂招親的那一年。

  那時候段錦才十二歲,身形、體態和眼神都完全是孩子的感覺。而現在,從背後望過去,完全是男人了。

  葉碎金抬眼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句“是啊”,又放下視線專心描些甚麼。

  趙景文抬手想為她研墨,一看,段錦已經研好了一硯池的墨汁。他抬起手只好又放下,踱到葉碎金身邊,彎腰:“在弄甚麼?”

  凝目看去,葉碎金卻是在畫畫,畫的東西讓他看不懂。一個一個的方形整齊排列著。

  葉碎金解了他的困惑:“軍營。”

  趙景文眼睛一亮。

  視線掃去,桌上還有許多寫了字的紙,他拈起來看了看,倒抽口涼氣:“這……太嚴苛了吧?”

  葉碎金哼哼了一聲:“世上可有不嚴苛的軍法?”

  趙景文坐下細看,愈看愈是驚歎又敬佩,抬起眼,看葉碎金的目光比以往更亮:“娘子,你真了不起。”

  真有趣啊,

  趙景文的目光是那麼真誠,發自內心。

  葉碎金提著筆回視他,真的動心想問問他:這樣的你在決定娶裴蓮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呢?

  當時,趙景文口口聲聲都是:“為了葉家堡。”

  “和裴家聯手,路能走得更寬。”

  “你要信我。”

  葉碎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趙景文的目光也很堅定。

  他那時候獨自領兵在外,很是歷練了一段時間,頗有脫胎換骨的架勢。

  葉碎金現在甚至有點相信,趙景文可能在那個時刻,真的是這麼想的。

  但後來,一點點地,全變了。

  越來越寬的,是趙景文的路,不是葉家堡的。

  葉碎金垂眼笑笑,搖了搖頭。

  趙景文還以為她是自謙。

  “合該是你當家做主。”他讚道,“葉家堡還有誰能更勝過你?”

  “那可不一定。”葉碎金描著線條,慢條斯理地說,“有些人龍困淺灘的時候,是看不出來。”

  “一旦給他機會,他的心機和手腕才顯出來。”

  “人哪,想唱也好想跳也好,都得有個合適的戲臺。”

  趙景文嗤笑:“葉家堡可沒有這樣的人。不說葉家堡,整個鄧州,我怕是也沒有。若有,早就龍騰九州了,還困甚麼淺灘。”

  “對了碎金,項師傅說你跟他問了許多方城那起子人的事?是想要收攏他們嗎?”

  “收攏個屁。”葉碎金聲音冷下來,“一群兵痞坐地落草,他們在方城都幹過甚麼,大家多少聽聽說過。”

  “若形勢所迫,佔據山林,封路卡道聚斂錢財,我都能接受。可以考慮收攏過來。”

  “但人一旦做過這種惡的,就再回不去了。這樣的人,用著噁心。”

  這與趙景文猜想的不一樣,但他的眼睛更亮了:“碎金,跟方城那起子人動手嗎?”

  葉家堡一直以來表現得太過良善馴服,方城那夥人又太過兇惡,會讓人下意識地覺得後者“更厲害”。

  但趙景文入贅葉家堡三年了,葉家堡的實力他心裡是明白的。

  不對方城那夥人動手,只不過是因為那起子人一直沒有過界,沒有侵犯到葉家堡的利益罷了。現在葉家堡蟄伏夠了,想要地龍翻身,向外舒展,拿他們開刀,正好。

  “我——”他雙手都按在書案上了,身體前傾,不掩飾自己的渴望,“讓我打頭陣吧。”

  葉碎金現在回頭看過往,看得明明白白。

  趙景文是如此地渴望建功立業,渴望在她面前立起來。

  後來封后大典前,他親自來到中宮,親手把翟衣捧給了她。那時候她從鏡子裡看著他親手給她披上翟衣,他和她並立在鏡中,多麼地誌得意滿。

  那一刻,大約就是此時年輕的趙景文的夢想。

  “明天再商量。”葉碎金垂下眼睫,並沒有答應他。

  不去看他的失望,她把最後幾筆描完,用鎮紙壓住,擱下了筆:“走吧,回去歇了。”

  兩人一同走出書房,外面天黑了,有守衛在站崗。

  段錦在廊下找個地方單手倒立,甚麼也不靠——他從小就在府里長大,生得伶俐可愛,葉碎金一直很喜歡他,親自教他功夫,功底練得紮紮實實的。

  見二人出來,段錦一個空翻站了起來:“主人。”

  額頭上都是汗。

  葉碎金隨手掏出手帕給他抹了抹:“瞧你。回去好好擦洗一下,別明天一身臭氣。”

  段錦忙接過手帕自己擦汗。

  “明日,請四叔、楊先生……”葉碎金沉吟一下,“還有三郎。也叫上三郎。讓他們到書房來商議事情。”

  她定了時間,段錦受命稱是。

  “早點睡。”正事說完,她又囑咐他,“還得長個呢。”

  還沒到頭呢,還會繼續長。

  後來的段錦多麼高大,寬寬的肩膀,一把勁腰。

  在外面,他是傲骨錚錚的鐵血將軍,京城多少淑女夢想嫁他。

  到了她面前,永遠沒個正形。嘴角總是勾著一抹壞壞的笑,好像從來沒真正長大,一直都是她身邊受寵的那個放肆少年。

  段錦嬉笑道:“再長,就比郎君還高了。”

  他還笑著看了趙景文一眼。

  很可愛,很天真,很無邪的一眼。

  這裡面的不舒服的感覺,只有趙景文一個人明白。

  ——被挑釁。

  雄性與雄性之間。

  葉碎金拍了他腦門一下,轉身邁下了門廊。

  趙景文自然是要跟著她的。但走出幾步,他回頭了看了一眼。

  看到段錦把葉碎金的帕子塞進了懷裡,轉身進去書房收拾筆墨去了。

  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了。

  但葉碎金都沒在意,以他的身份若去計較一條帕子,徒顯得酸氣,叫人笑。

  因這個贅婿的身份,笑他的人已經太多了。因此無論走到哪裡,隨時隨刻,他都得注意著自己的言行。

  月色頗好,螽斯夜鳴。

  葉碎金正想著明日要和葉四叔、楊先生商議的事,手忽然被牽住。

  側頭去看,彩雲月華里,有情郎眼波溫柔。

  所以說她那時候做不到立刻放下趙景文,當場與他義絕,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所以也不能就說裴蓮有多蠢。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有些薄弱之處的。

  後來裴蓮的心,不也一樣冷硬了嗎。考量的全是大皇子的利益,指著葉碎金讓自己的兒子跪下認娘。

  “以後,我不在了……”她對大皇子說,“聽娘娘的。”

  但可惜她們兩個過去鬥了太久了,大皇子受的影響太深,這種對人的印象是很難扭轉的。

  所以裴蓮死後,他也不是那麼原意聽她的話。又真的有些裴氏舊人因為各種利益關係在他耳邊進言。

  最終,那孩子在趙景文圈禁他的地方縊亡。

  人死萬事空。

  所以葉碎金也根本不會費力氣再去追究縊亡究竟是自縊而亡,還是縊吊而亡。

  沒意義了。

  總之趙景文捂著臉哭了,在中宮裡。

  在別的地方他只能是皇帝,在中宮,他還能是趙景文,是一個曾經對長子的出生充滿了期盼的男人。

  男人這種繁衍的本能真強啊。

  夜色裡,葉碎金任趙景文牽著她的手,問:“我不能生孩子,你是不是很遺憾?”

  溫情脈脈中這一問來得何其突兀,趙景文都愕然了,隨即便表忠心:“這事不是成親前你便與我說了嗎,怎地又提?”

  打擂招親結束後坐下談親事,葉碎金就明白地告訴了趙景文,她不能生孩子,葉家堡以後會由葉氏子弟繼承。

  一窮二白的趙景文能說甚麼呢。他能被選中入贅都是青天冒煙了。

  後來他一次都不曾提過此事。

  直到裴蓮有了身孕。

  他緊緊握著葉碎金的手:“我想讓她生孩子。”

  “你是妻,她是妾,碎金,你是這孩子的嫡母。”

  “她是給你生孩子。”

  “有沒有孩子有甚麼重要。”眼前,趙景文笑道,“以後三郎他們的孩子,咱們挑最好的那個過繼過來。得聰明,還得生得俊才行。到時候三郎他們保準個個把最漂亮伶俐的孩子往咱們面前推。”

  葉碎金笑笑不語。

  趙景文在中宮裡哭完了,還是褫奪了皇長孫的身份,將他的第一個孫輩貶為庶人。

  反正他還有別的兒子,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孫子。

  葉家還有世襲罔替的爵位,可有穆一朝,裴家註定翻不了身。

  “書房裡該置個專門的人了。”趙景文轉移了話題,“阿錦大了,不該老做這些事了。”

  個子都那麼高,該說親的人了,老在葉碎金身邊跟隨著做這些貼身的事……叫他不舒服。

  人最容易親近甚麼人呢?自然是那些貼身的人。

  不貼身了,也就沒那麼親近了。

  葉碎金非常贊同:“你說的對。已經叫他們在給我挑人了。”

  她只不過是一時還沒騰出手來做這個事而已,但把段錦從這些瑣事裡抽調出來是她肯定要做的事。

  段錦這個年齡,正是迅速學習成長的階段。

  這一世,他會走得更快,更遠。

  上輩子,他和她約定,一定要做到驃騎大將軍。

  後來趙景文果然追封了他為驃騎大將軍,定國公,大司徒,諡號“景武”。

  這些,都是宮人們在她耳邊說的。但於她全無意義。就算封到天上去,封作了神仙又怎麼樣呢。

  她的阿錦沒能活著回來。

  手背微癢,是趙景文的指腹輕輕在摩挲。

  柔美月色下,俊俏郎君悄悄傳情。

  葉碎金乜了他一眼。

  兩人在碎碎月光下向上房漫步。

  關於段錦,關於葉四叔和楊先生等等諸人,他們的未來該怎麼走,葉碎金都有約略已經成型的想法。

  但趙景文……

  葉碎金還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麼處置她的夫婿趙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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