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聽到維爾薇的話，符華下意識地輕輕蹙起眉頭。
其實這個要求倒是沒甚麼，但是直覺敏銳的她，總能夠從中察覺到些許難以言喻的惡趣味。
雖然不知道這種惡趣味究竟是從何而來，但她還是隨口找了個理由委婉地表示回絕。
“抱歉，作為預備役的女武神，也算是軍事人員了，我需要避免自己在不必要的情況下留下照片。“
“誒？是這樣嗎？真可惜啊。”
維爾薇隨口感慨道，而後腳下自然而然地向著更加貼近符華的位置而去。
在符華微微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想要後退的瞬間，她抬起手臂，以哥倆好的姿勢攬在了符華的肩膀上。
隨後，伴隨著手機的快門上，螢幕上清晰地將維爾薇那燦爛的笑容和符華眉頭微蹙的樣子留下。
“呵呵呵，看起來感覺還是蠻不錯的嘛~”
小巧的裝置在魔術師靈活的五指間自如地旋轉著，維爾薇把玩著手機，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能夠看出來，自己的這個老夥計，在開口拒絕的時候本身就沒有甚麼強烈的意願。
身為魔術師的她，想要做甚麼事情，才不需要別人同意呢~略略略。
所以，這就把照片傳送到往世樂土去，和大家共同分享喜悅吧？
啊，還是算了，自己可是偷偷溜出來的，還是要免得自己的那群夥伴坐不住。
現在這個時間點，維爾薇的那些動物朋友們，可是都還以為她正在往世樂土裡面的「螺旋工坊」裡面呢。
符華沉默著，抬起手輕輕地推了下鼻樑上的紅色邊框的眼鏡，微微抿起唇，露出明顯有些不開心的樣子。
而後，能夠令人頗感壓力的目光，落到了維爾薇的身上。
——過往的時候，面對有些性格過於調皮，不知分寸的女學生，她這帶著莫大壓力的目光通常有著不錯的效果。
借用部分學生的話，她的氣質和班長這種職務倒是不符，倒是總是能夠讓人想到小學時期那古板的教導主任。
令人望而生畏。
而此時，眼前的這個表情嘻嘻哈哈的女性，就能夠讓她感覺似乎有些不知分寸了。
明明自己已經拒絕了合照的提議，可是卻自顧自地湊過來留下了照片。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符華那對待旁人很好用的目光壓迫，在維爾薇的面前根本就沒有甚麼用處。
見狀，符華也唯有微微嘆息，不再多說甚麼。
至於說將手機搶過來刪除照片這種事情.....倒是沒有必要了。
她不過是覺得，對方提出合照的時候，可能是在打著甚麼壞主意，才下意識想要拒絕的，倒是不必真的上綱上線。
更何況，對於眼前的這個女性，她並沒有感到討厭，反倒是有著微妙的親切感。
即便是隱隱有著似乎是在被對方捉弄的感覺，她的心中比起反感，更多的倒是無奈，彷彿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的無奈。
——難道，自己以前總是在和相當麻煩的人打交道嗎？
符華微微沉默。
“好了，沒有必要那麼嚴肅嘛。”
維爾薇的臉上帶著笑容，手機在五指間最後轉了圈，隨後被她使用魔術師的技巧以常人難以察覺的動作收回了衣兜裡。
“那麼，認識下？”
隨後，在符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換了副表情，露出了和剛才不同的姿態。
“我的名字叫做維爾薇，是個了不起的魔術師，非常厲害非常受歡迎的魔術師哦~”
魔術師的雙手提著裙角，姿態優雅地微微行禮，臉上依舊笑容燦爛。
同時，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那毫不矜持的自誇之語也是脫口而出。
“......”
符華無聲地嘆息著，有些難以理解對方為何會如此自來熟。
但是......
說到底，對於眼前之人的那般作態，她縱然略感不適，卻也完全稱不上是反感。
“符華，是個學生。”
同時，她在心底更加確認了自己或許非常習慣和麻煩的人打交道的這個想法。
“那麼，符華同學，可以拜託你幫我帶路嗎？”正當符華在內心中對自己失憶前的過往加以揣測的時候，維爾薇再次以毫不客氣的姿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嗯哼~聖芙蕾雅學院的後勤區域，後勤主任辦公室，究竟是在哪裡呢，我看看~”
“啊，學校竟然不給外來人員參觀地圖啊，而且指路牌上也沒有寫，實在是太疏忽了。”
不，即便是偶爾有外來參觀人員，通常也不會閒得無聊跑到後勤區域吧？
符華的心中忍不住腹誹著。
更何況，像是聖芙蕾雅學院這種培養預備役女武神的地方，通常都應該是謝絕外來人員參觀的才對。
跑到這個學校裡面亂逛，竟然還抱怨這所學院在對待外來參觀人員方面做得不周到......
尤其是，符華此時很懷疑自己眼前的這個傢伙，究竟是不是透過正常流程進入這所學院的......
只能說，眼前這個自稱維爾薇的女性，未免也太不知道究竟甚麼叫做客氣了。
旁邊的渡鴉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說甚麼。
畢竟聖芙蕾雅學院，她上次還是來過的，雖然使用的是和這次不同的身份。
因此對於作為這位尊主目標的後勤區域，她還算是比較熟悉的。
但是想了想之後，渡鴉最終還是乖巧地閉上了嘴巴。
畢竟，她能夠看出眼前這位表面上看是聖芙蕾雅學院普通學生的傢伙，實際上相貌和往世樂土中的那位最容易相處的尊主基本是一致的。
其真實身份，也基本上能夠確定，只不過狀態似乎有些不對。
而此刻開口的，更是從往世樂土來到外界的英桀記憶體。
畢竟是自己上司的上司，她可不想隨意擾了人家的興致。
“我接下來還要上課，帶路的話......”符華張口就要拒絕。
“那麼就拜託你了，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維爾薇彷彿是根本就沒有聽清眼前之人究竟在說甚麼，用愉快的語氣說道。
“......”符華輕輕地嘆息。
隨後，也沒有過多糾結甚麼，轉身開始帶路。
“——所以說，我們兩個，以前認識嗎？”在向前走著的時候，符華忽然開口。
“哼哼，誰知道呢？或許認識，或許不認識，你要不要猜猜？”
“......”
符華不說話了，沉默著往前走。
此時的她，氣質和此前有著顯然的變化。
倘若說此前的她氣質是“聖芙蕾雅學院學生符華”，那麼，此時就是“赤鳶仙人”，是那位從前文明遺留下來的融合戰士。
過了會兒。
“這裡，沒有甚麼特別的。”
符華開口說道。
“嗯哼？真的嗎？”維爾薇反問道。
符華略微沉思。
雖然本身缺失了大部分的記憶，但是符華本身的記性並不算差。
因此，她自然能夠記得......
自己那次見到那個傢伙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揮了出去的拳頭......
那個瞬間，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甚麼。
而且，能夠接得下來自己下意識的揮出的拳頭......
即便自己的確是收力了，但是對方卻也顯得遊刃有餘。
若要說特殊之處，那的確是存在著的。
但是，當時的符華也沒有多想。
——畢竟，以常識而言，這個負責統籌極東支部後勤工作的傢伙，和奧托是有著關係的。
但是，現在看來......
或許，不僅僅如此？
“我現在，缺失了很多記憶。”
繼續向前走著的符華開口說道。
“不僅僅是我的過去，就連缺失這些記憶的原因，有很多我都忘記了。”
“所以，倘若你認識我，而我卻不認識你，那我向你表示歉意。”
“本來應該持有共同記憶的雙方，卻僅有一方記得，我知道，這不會是甚麼愉快的事情。”
“啊，你是說這個啊......”
維爾薇略微沉吟。
而後，臉上露出笑容，抬起手按在了符華的頭頂上，就彷彿是對待小孩子那般。
對於赤鳶仙人來說，這是格外令人不適的事情。
——而看維爾薇的笑容，她此時大抵上是故意的。
符華皺起眉頭，將自己的頭頂從維爾薇的手下挪開，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不高興，腳下也後退了幾步。
“哈哈，記憶的話，應該不是甚麼太大的問題。”
維爾薇隨意地攤了攤手，就彷彿自己剛剛甚麼事情都沒有做。
“和我們相關的記憶，我下次再過來的話會帶給你的，或者......你之後可以跟著我回去。”
“至於其餘部分的記憶，我想，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嗯，多謝。”符華微微頷首。
維爾薇用餘光觀察著身畔的hua......不，應該說是符華。
而後，心中微微感慨。
五萬年啊。
時間的威力，還真是可怕呢。
雖然說，這五萬年間，符華更多的時間大概都是在沉睡，真正在世界上活躍的時間僅僅有幾千年。
但是，卻也足夠讓符華本人和樂土中作為英桀留下的記憶體之間有著極大的差別。
無論是氣質、性格還是其餘的甚麼，都是如此。
相比於負責聖痕計劃的凱文峧，以及主持著恆沙計劃觀測無數世界泡的蘇。
負責執行火種計劃，真正融入這個現文明的符華而言，時間的殺傷力是最大的。
雖然在十三英桀中，維爾薇和hua的關係僅僅能夠稱得上是普通。
畢竟，hua的性格在維爾薇的眼中屬於有些無聊的型別——她就像是個運氣太差捲入到不得了的事件之中的普通人。
但是，維爾薇依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點。
那親自渡過的時間的殺傷力。
對此，維爾薇並沒有多說甚麼，僅僅是繼續向前。
隨著愈發接近目標位置，周圍的些許陳設，逐漸變得愈發能夠勾起她的熟悉感。
無論是建築上的裝飾，還是景緻的風格，亦或者是其餘的地方，都是如此。
很多時候，像是對於草坪的修剪、花園上花卉的選擇和排列布局，都能夠彰顯出清晰的個人傾向。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隨著愈發接近目標位置，維爾薇逐漸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腦海中似乎有甚麼記憶，因為觸碰到節點而逐漸回歸。
她微微皺起了眉頭，抬起手輕輕地按著眉心的位置，似乎是想要緩解大腦受到的負擔。
——實際上這不過是習慣性的動作罷了，她此時是將自己的記憶體依附在臨時製造的機械軀體上，自然不會感覺到頭疼。
但是......
維爾薇抿了抿嘴，故做平靜地隨意掃視著這座聖芙蕾雅學院之內的風景。
可是此時，她顯現出來的異樣，已經足以被旁人察覺。
“沒事吧？”
符華停下腳步，目光看向了身旁的維爾薇。
“若是身體不適的話，可以去保健室休息下。”
她能夠意識到，這個大抵上是自己過去的熟人的傢伙，此時的狀態顯得有些異樣。
“放心吧，我沒事的。”維爾薇扯動嘴角，露出略顯牽強的笑容。
旁邊始終都保持著沉默，努力做個透明人，根本不敢打擾的渡鴉，瞥了眼狀態似乎不對的維爾薇，心忍不住提了起來。
哈人，血別濺到我身上。
希望這位尊主不會出甚麼問題。
就算出問題，最好也不要是在和自己走在一起的時候。
不然的話......
她感覺自己的前途似乎有點灰暗。
維爾薇繼續往前走，記憶彷彿流水般緩緩湧出。
【“這是維爾薇想要做的事情，同時也是所有的維爾薇共同決定的事情。”】
【“如果是為了自己喜歡的歌聲，那麼即便淪為伴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而我，作為魔術師的目的，是希望我最親愛的觀眾，即便是在我的表演結束後，最終，也能夠到達真正幸福的世界，能夠獲得真正的幸福。”】
【在她伸出手的瞬間，彷彿有著屬於另一個人手掌的溫度，從手上傳來。】
【“......再見。”】
【“看吧，必須要由維爾薇來做，其他人都不可以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著的，對吧？”】
【維爾薇能夠做到的，而那個傢伙卻無法達成的事情，也是存在著的。】
【想到這點，難言的自豪和得意湧上心頭。】
【是的哦，既然如此，就能夠證明，我是和你相比也絕對不會顯得黯然失色，同樣卓越的人。】
【所以......】
【“你做不到的事情，你無法攻克的難關，就由我來吧。”】
“好蠢啊......”
原來如此，原來懷抱著戀愛這種情感的自己，竟然會變得如此愚蠢嗎？
【“所以，就讓維爾薇，成為你身邊失去的最後的東西吧。”】
維爾薇抬手按著頭頂戴著的帽子，眼睛輕輕地閉上，隨後再睜開。
【“往後的旅途，無需哀嘆，無需恐懼，無需擔憂，儘管向前，因為群星已經允諾汝前路通暢無阻。”】
【少女閉著眼睛，溫柔地笑著。】
【“因為，星光會指引的方向，星光會照亮你前進的道路，往後黑暗絕無遁身之地。”】
【“因為......”】
【“我們，將會化身為，星。”】
她輕輕地抿著嘴唇，從臉上看不出來甚麼情緒。
記憶中，作為維爾薇的表演，在自己最愛的人的目光下完美地演繹，而又迎來完美的落幕。
此時的她，在辦公室的門前停下腳步。
為何，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呢？
“難以想象......”
“自作主張......”
“肆意妄為......”
維爾薇抬起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以至於讓胸前的飽滿都變了形狀。
事實上，無論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其餘的情感，若是能夠在這種感情中做到如此付出，恐怕都是能夠引得別人不由讚譽的事情。
可是，維爾薇此時能夠感受到的卻是......
內疚和自責。
尤其是，名為維爾薇的少女，雖然在那段記憶中，生命早早就已經迎來了終結......
可是卻因為部分原因，能夠以特殊的形式，繼續去目睹後續的事情。
等到跳出當局者迷的受限視角之後，就能夠察覺到......
她自以為應該是奉獻和付出的一切，實際上，又何嘗不是緊緊地扼在對方的咽喉上，使得對方感到痛苦的諸多手掌其中的一隻呢？
她理應清楚，對方面對她所做的選擇，是絕對無法露出笑容的。
或者說，即便對方最終能夠達成那“無何有境”“萬全之界”的願望，也是絕對無法達成真正的幸福的。
若是早知如此，或許她應該做出不同的選擇才對。
雖然說，對於拯救世界之類宏大的願望，維爾薇還能稱得上是有著不小的興趣。
但倘若如此行為的結局，就是讓唯有自己最愛之人被排除到能夠幸福、能夠露出無憾笑容之人的行列外......
那她或許更加喜歡用自己喜歡之人擁抱著直到終點才對。
雖然無論是在誰看來，她的舉止都沒有值得指責的地方。
但是，唯有在她自己看來......
“做了蠢事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