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在這裡躲一會兒嗎?”
“我也是來躲雨的,您請隨意。”
飛鳥井木記聽到聲音便抬起眼簾,清澈的眼瞳中映照出一名長相清秀甚至可以說是俊美的外國少年,他穿著不知哪座高中的校服,西裝樣式並且在胸前佩戴了金色的徽章。
她很淡然地上下打量著對方,目光微微閃爍:和她當初所見到的少年“神”的形象稍有差別。
可能是他在誘惑鈴木的時候,就使用能力美化了自己的形象,導致了這一差異。畢竟飛鳥井所看到的只是鈴木的“記憶”,是主觀印象而非客觀的影片記錄。
但儘管外貌上略有差距,這份獨特的氣質卻不會騙人,在他靠近過來之後,作為“同類”飛鳥井也發自內心升起一股排斥情緒,彷彿從本能的層面上就在拒絕對方。
沒想到竟然真的引出來了……執行這個作戰計劃才幾天時間而已,順利得讓人吃驚。
“你好。”兩人並肩站立,飛鳥井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你好,女士。”
少年的日語稍顯生硬,似乎是還不習慣特有的發音方式,但足以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了。
在飛鳥井打量他的時候,少年也在毫不掩飾地觀察著這位“美麗”的女性。
當然,他看的並不是身高、長相之類的東西,對他來說靈魂才是一切的本質。而當他靠近觀察便立刻發現,飛鳥井的靈魂不僅僅是“美麗”而已,其強度也十分可觀,甚至不比他差。
這讓他很是驚奇,因為他所在的組織擁有一套鍛鍊精神力的法門,他自小就在不斷修行,而且還能從周圍的信徒那裡汲取養分,種種條件疊加,他成長到如今這個地步並不奇怪。
但這個女人……難道僅僅只是純粹的天賦使然?
如果沒有經受過特殊鍛鍊就能有這個等級,那她的天賦豈不是還要在自己之上?
少年表示自己更感興趣了:“這場雨可真是突然。”
面對少年的搭話,飛鳥井表現得很是平常:“確實,明明預報上說降雨機率不高的,但再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視呢。”
“畢竟人類沒辦法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
少年眼睛微微眯起,已經在心中醞釀一番說辭想要試探一下。
“聽說——”
“沒錯,‘偶然’是很神奇的,就像人們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下雨,同樣也不知道會與甚麼樣的人邂逅。”
飛鳥井恬靜地微笑著:“你說對嗎?超能力者先生。”
“——!”
少年瞳孔微縮,面露驚訝,但很快就冷靜下來。
“我還以為你只是擁有天賦而已……看來你也意識到自己的特殊之處了。”
想想也是,既然他能發現對方,那擁有著相似能力的對方也一樣會發現他。
“我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樣了,當時還吃了不少苦呢。”
飛鳥井說起這些時,臉上露出的並不是傷心或憂鬱,而是類似懷念一樣的感覺。
“不過幸運的是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已經不會再為此而困擾了。”
“是嗎,那就好。”說完,少年心中有些茫然。
他只是意外發現了和自己一樣的能力者,所以過來接觸一番,但具體要做甚麼他並沒有明確的想法。
正常來說,他應該將此人拉攏到麾下,增加己方陣營的勢力。如果擔心她的潛力超越自己,那就下狠手將之殺掉以除後患。
但當他站到飛鳥井的身邊,只不過是說了幾句話,他就莫名放棄了那兩種想法,似乎在潛意識裡就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並且也無法對飛鳥井產生敵意。
並非不想,而是不能,只要往那個方向思考,就會感到深深的懊悔,為一件還未發生的事而失落。
……恐怖的傢伙!
少年立刻醒悟,自己的這種狀態,與信徒們接觸他時感受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不是“催眠”之類的低階手段,沒有強制性的引導,而是追求精神上的理解或者說同化,將自身的情緒傳匯出去,或者吸收他人的情緒。
就像病毒那樣無聲無息地蔓延,讓信徒自然而然產生某種想法或者感情。
雖然也要看目標的精神強度和意志是否堅定,但就結果來說,普通人完全無法察覺或抵抗他的能力,他能輕而易舉玩弄信徒們的種種情緒與慾望。
可他從來沒試過被人反過來玩弄……
如果他沒有出現錯覺的話,這個女人應該是用了和他一模一樣的能力,並且反過來入侵了他的潛意識!
這讓他即便發覺了問題,也依舊不想對飛鳥井使用強制手段。
“……這是奇蹟還是巧合,”少年半是驚歎半是玩味地說道,“你的能力竟然與我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人種上的差異,我一定會認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姐姐。”
“巧合?”
飛鳥井側首看著他,略顯神秘地一笑。
“不是哦,這不是巧合也不是奇蹟,我只是模仿了你的能力而已。”
“……你說甚麼?”少年難以理解飛鳥井的話。
“沒聽懂嗎?我一開始是不會這種技巧的,但和你接觸之後,你的精神力一直試圖進入我的深層意識……就像是本能的反擊吧,我的‘世界’裡捕捉並映照出了你的潛意識,所以我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說著,飛鳥井捂住小嘴輕聲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別的心靈能力者,不然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還能做到這種事啊。”
“……剛剛?這麼短的時間裡……”
少年的身體僵住了,聽著飛鳥井輕快的笑聲和話語,他只覺得從骨頭裡泛起絲絲寒意。
這傢伙……是他無法掌控的存在!
這已經不是天賦好就可以解釋的了,眼前的女人是毫無疑問的“怪物”!
神明的稱號,送給她可能更合適一些……
這一刻,就算有能力的影響,少年還是忍不住升起一股殺意:
這種可怕的能力,既然持有者不是自己,那就只能將其毀掉!
他已經完全沒有要招攬或者視而不見的想法了,因為飛鳥井的存在簡直就是對他世界觀的傾覆。他並不覺得自己能掌控這個女人,而且若是放任她成長下去,到時別說是他,所有的精神系能力者都要臣服!
要動手就快點!
再拖下去的話,有被這個女人“馴服”的可能!
少年的精神不斷催促著他的身體,不詳的氣息自他體內散發出來,宛如蛛絲一般向著周圍的空間纏繞,將飛鳥井的所有退路封鎖。
他並不知道飛鳥井的戰鬥力如何,只從生命能量的強度來看,跟常人沒甚麼分別。然而,對一個能力如此強大的精神系能力者,決不能有半點僥倖心理,出手就要全力以赴!
“要殺我嗎?”
飛鳥井雖然不會魔術或陰陽術之類的東西,但精神力強大的她,直覺也非常敏銳,能夠感知到“氛圍”的變化。
“真是遺憾……我還在為找到同類而開心呢。”
“我也很遺憾。”
少年抬起手來,伸出一根手指遙遙對著她的胸口。
“我從小就是孤身一人,所以剛才我是真的想要和你成為朋友……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太危險了。”
“我沒有對你顯露過敵意吧?”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災禍!”
少年沉聲道:“對這個世界來說,你的能力是一種隱患——”
“你是在害怕吧?”飛鳥井微笑著說道。
“什——”少年睜大眼睛,“你說甚麼胡話?”
“你在害怕我,因為你從誕生開始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能掌控人心的你,從小便將除自己以外的人類視為工具和食物,認為森羅永珍都是以你為中心旋轉的。
抱著這種世界觀長大的你,也難怪會害怕我……畢竟你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己能力無效的情況吧?
你對我的殺意,是害怕進入陌生的世界,是害怕自己熟悉的事物被改變,也害怕自己失去現有的一切。
但歸根到底,你只是在恐懼被我探知內心罷了。
洞悉人心的你,自認為比所有人都高貴,故而也害怕會淪落為與那些人一樣,被他人支配內心的下等存在。”
飛鳥井的聲音既不尖銳也不凌厲,就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然而站在她對面的少年卻睜大了眼睛,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我和你只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卻知道你的恐懼和你的驕傲。
只是,你明明挖掘了那麼多人隱藏起來的真實……卻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呢。
不想試一試嗎?”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語調還是那麼平靜,但在少年的耳中卻彷彿低喃。
“放開你的內心,將你的恐懼變成現實,到那時你就會知道,自己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與那些被你玩弄的普通人到底有甚麼區——”
“閉嘴!”
少年爆發式地怒吼一聲:“胡說八道!我可不是那麼軟弱的傢伙,我可是‘神’!
沒有人可以冒犯神的威嚴!你給我去——”
“真是無趣。”
飛鳥井收起笑容,冷冷看了他一眼:“果然只是個驕縱的小孩罷了,和你說話只是浪費時間……幸好,我已經不用再和你耗下去了。”
“你……”
就在這時,少年忽然感到一陣寧靜,彷彿大雨在頃刻間停止了一般。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並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一瞬間他的體感被實質性的殺氣凍結了。
“……我不該向你搭話,是不是?”
少年轉過身去,雖然是午後時分,但陰霾的雲層與大雨遮掩下,卻宛如黃昏,而在無人的街道中站著一個神情冷淡的男人。
——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