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洗手池那邊不斷傳來滴水的聲音，在這狹窄而死寂的六坪房間裡格外明顯，讓人即便想要忽略都做不到。
水龍頭好像壞掉了啊……就算關緊了也會不斷漏水，要修理的話……好麻煩啊。
不想動。
別說修理水龍頭了，就算是起身到幾步外的洗手池那裡檢查一下，也讓這房間裡唯一的人類感到說不上來的煩躁。
打電話給物業很麻煩，和人交流很麻煩，為了賺錢去打零工很麻煩，就連思考該怎麼處理這些事情也很麻煩！
現在的他提不起勁做任何事，胸口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那樣，難言的鬱燥之氣積蓄著，如果手邊有甚麼東西一定會被他順勢拿來發洩吧。
……地板上被打翻的垃圾袋就是證明。
因為袋子破裂，內容物散亂出來，腐敗的食物氣味讓人難以忍受……但他倒是挺習慣的。
而讓他如此憂鬱的罪魁禍首——
遊戲賬號被登出了。
這十年來，他生活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唯一在持之以恆做的事，就是不斷在某個遊戲裡冒險，往裡面投入了大量的金錢和精力，從而產生的“高玩”身份，也是在他生命中唯一能稱得上“成就”的東西。
這幾乎成為了他的一種生活寄託，即便玩家漸漸稀少，他也從來沒有產生過換一個遊戲的想法。
然而在前幾天，遊戲官方釋出了“閉服通告”。
當然不能接受！
他投訴過、抗爭過，甚至聯絡其他玩家，想要組成消費者聯盟對抗運營商……但是並沒有甚麼結果，像他這樣將遊戲看做一切的人太少，根本不足以對運營商的決定造成甚麼影響。
然後今天就在他的注視下，在他歇斯底里的沙啞嘶吼中，這個遊戲結束了。
【GameOver】
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他此時內心的空虛。
他的強化神器，他的重氪賬號，他的滿級人物，他的任務記錄，還有在這十年中建立的只存在於虛擬世界裡的人際關係……一切都消失了。
他曾經為了得到限定武器連續刷了三天三夜副本，也曾經踩中過網路結婚詐騙的大坑，還曾經因為遊戲裡NPC的故事而落淚……
但在今天，名為“現實”的最終BOSS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是【NULL（空）】！
遊戲關服了，與之一同死去的還有過去十年的他。
“……”
想不出接下來要去做甚麼。
這十年，他只是不斷重複著昨天的日子，單調而無趣，在失去了“遊戲”這個存檔點之後，這段時光就像是被漂白了一樣，甚麼也沒有剩下。
“為甚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如果要最初成為家裡蹲的理由，他已經記不清了。
可能是讓人社會死亡的事件，也可能只是一些小事，甚至是沒有理由，單純地厭惡那個嘈雜的世界。
反正，自從他父母去世之後，沒有任何牽掛和監督的他，就日復一日的墮落下去。
一開始沒有想要待在家裡這麼久的……但和社會脫離太久，就會成為不受歡迎的人，然後受到傷害，再次回到這個房間——進入惡性迴圈。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晚了。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要不去死吧？”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語氣卻隨便得好像再說今天晚上吃甚麼。
但認真想想，他的生死真的比晚飯的菜式更重要嗎？連他自己都不看重這個。
“不過我討厭疼痛……”
“是嗎？那你需要安眠藥嗎？”
“因為遊戲賬號沒了就去死，給我收屍的人一定會笑死吧……說到底，真的會有人注意到我死了嗎？”
“會的，以這個季節來說，大概一個月吧，惡臭味就會讓鄰居報警了。”
“是嗎……真是想想就覺得噁心。”
男人一愣，手在地面上一撐直起腰來，以他這個體型來說還算是靈敏。
“誰在說話？”
呼~
窗戶不知何時被開啟了，灰撲撲的窗簾在深秋的涼風中悠然飄動。
而在放電腦的矮腳桌上，一個身材纖細的燕尾服少年坐在了主機箱上。
不知為何，從他身上感受不到“重量”，就像是影子一樣輕盈，彷彿羽毛落在了桌子上。
——明明只是用眼睛看到，還未真正接觸過，卻已經在人的心中留下這種印象。
“非、非法侵入！”
身材肥胖的男人艱難挪動著屁股想要遠離少年。
“是非法侵入！”
“咦？明明剛才還想要去死的……竟然害怕我嗎？”
少年眉頭一挑，清秀的五官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
仔細看，他並不是日本人，而是有著深色頭髮和瞳孔的西洋人。
“死？”
男人眨了眨眼，這才想到自己完全沒必要如此慌張，就算是非法侵入又能怎樣——他可沒有甚麼好損失的。
“你……你是誰？”
“我是‘神’！”
少年翹著二郎腿，大大地伸展雙臂，作出陶醉的表情。
“能實現人們願望的‘神’！”
“……神明？”
“沒錯，你被神明選中了，幸運的傢伙。”
少年向男人伸出手，微微眯起眼睛：“無論是甚麼願望我都能實現，不過只限一個——撒，來說出你的慾望吧！”
“……你在耍我嗎？”
男人瞪著一雙眼睛，隱隱有些憤怒。
“是誰讓你來的？是整人節目嗎？還是職業介紹所的人？我已經說了，外面的事情與我——”
“不相信嗎？那就算了。”少年搖了搖頭，“真是遺憾，你失去了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
“……”
看著少年從容至極的表情，男人猶豫了，很快就真的後悔起來。
反正他已經決定去死了，就算被騙一次又能怎麼樣？
“我、我……我的願望……”
“達咩、達咩達咩……機會只有一次，不然我這個神明豈不是很沒面子？”少年搖了搖頭。
這下，男人心裡更後悔了，但緊接著便自嘲起來：
怎麼，我還真相信了嗎？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多半是惡作劇，但……莫名的，他內心深處某個地方是想要信任這個少年的。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優惠’——遊戲裡也是有新手禮包的吧？”
少年手腕一翻，像變魔術似的，手上出現了幾塊糖果。
“可以讓你沒有痛苦的死去。”
“……毒藥嗎？”
“是哦，比任何毒藥都要更兇猛……不過，有那麼百分之一或者更低的機率……沒準死不了哦。”
“死不了……會怎樣？”
“呵~”
少年勾起嘴角：“會實現你的願望，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