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子幾乎被全部焚燬，就連周邊的田地也被糟蹋了，從灰燼之中能看到焦黑的小顆粒，或許再過幾天就能收穫了，可惜卻……
在這種明顯遭了兵災或者土匪的地方，林野也不指望能找到人家借住，他一邊打量著周圍的廢墟一邊走進村中，看看有沒有還未被燒乾淨的房子，隨便湊活一夜也行。
然而還沒走多遠，他就徹底放棄了這個想法。
倒不是找不到，而是……屍體太多了。
別管是亂兵還是流寇，屠殺了這個村子的人顯然沒有那麼好心去掩埋屍體，結果就是到處都能看到或是半殘的，或是燒焦了的人類軀體，無論男女老幼。
林野微微皺眉，他雖然並不害怕——畢竟他親手斬殺過惡鬼，但這確實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忍不住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噁心。
當下他便轉過身去想要離開，但剛抬腳卻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這些屍體，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盤旋的烏鴉，一時間有些猶豫。
想了想，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撕下衣襬做成面巾蒙在臉上，然後從廢墟中把焦屍一個個拉出來。
他打算將這些屍體集中起來徹底燒成灰或者埋了！
這樣做可能沒甚麼實際意義，畢竟屍體只是肉塊而已，無論是埋進土裡腐爛，還是被火焰化為灰燼，亦或者被野獸啃噬，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而且在戰亂時代，類似的事情實在太多，死的人也太多，如果一個個埋過去，恐怕累死林野都望不到頭……
他這麼做或許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其實，林野只是做到一半，就已經開始後悔了：他低估了屍體的惡臭和數量。
此時，他只覺得剛才的自己實在是過於悲天憫人，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尷尬……但他沒有停手。
就算要後悔，那也等到以後吧。
或許將來會遇到更加慘烈的場合，看到更多無辜的屍體，那時林野大概就沒有這麼多同情心了，也沒那個耐心還去挖坑埋人，畢竟人是會麻木的。
這樣的林野，就算是被人罵成“偽善”也不奇怪，雖說他並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評價。
但起碼這一次……他要堅持做下去——就當是來到這個世界後做的第一件蠢事好了。
人啊，不偶爾做點蠢事，生活豈不是太無趣了？
喀！
砰！
“嗯？”
挖坑挖到一半，林野耳朵一動，輕輕側過頭去靜聽著甚麼。
既不是焦炭斷裂崩壞的聲音，也不是風吹的聲音，更像是動物碰到東西搞出來的……難道說有野狗之類的來吃屍體嗎？
林野捏著鼻子強忍著屍臭，向著村子的另一端走去，打算看看是甚麼東西。
雖說是另一端，但這個村子並不算大，一共才幾十戶人家，沒幾步路就能走個來回，不然林野也不會聽到有動靜。
然而，等到林野走過來，看到偷吃的“野狗”後卻是微微一愣，因為和他預想中的形象要差上很多。
那是一個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身形纖細卻又蓬頭垢面的女人……應該是女人吧？
衣服絕對已經很長時間沒洗了，頭髮也是又長又亂，看上去與流浪漢沒甚麼兩樣。
在林野到達的時候，她正在一個半毀的房子裡翻找著甚麼，一副很是專注的樣子，所以沒有注意到林野的存在。
林野也不說話，安靜地在一旁看著，只見這個流浪漢一樣的女人先是從倒塌的房梁下找到了一個被壓死的屍體，她想要拉出來卻沒能做到，只好雙手合十默默悼念了一小會。
然後女人從某個角落裡翻找出來一個土罐，開啟土罐後往裡一看……儘管背對著林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種喜出望外的感覺真是隔著十米遠都能體會到。
就像是找到甚麼了不起的珍寶一樣，女人珍惜地把罐子合上，然後再一次對那具房梁下的屍體合十默哀。
過了十幾秒吧，女人才站起身來打算離開——於是便看到了林野。
“——！”
眼力驚人的林野能明顯看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不過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林野這時才看清她的臉……老實說不如只看背影。
衣服和頭髮髒亂差也就算了，一張臉上不知是天生的還是菸灰燻得，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地下礦坑中走出來的一樣。
少年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電視劇裡也有這樣的橋段，在戰亂時女性在物理意義上抹黑自己，以免惹人注意。
這樣做不一定有用，但沒有反抗之力的女人們，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當然，林野並不是色中餓鬼，對這幅偽裝下面的臉毫無興趣。
“你——”
林野剛開口，女人便撲通一聲跪下了！
唉？
林野都愣了：“你幹甚麼？”
“武士大人，還請原諒我的無禮……我並沒有偷東西，這間房子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我也不是有意衝撞大人的，本來以為這個村子沒有人了才……”
“武士？我？”
林野怔了怔，低頭一看衣服，瞬間就明白了。
須知，他雖然買的是“古裝”，但無論是材質還是工藝，都要遠超所謂的古代。
在真正的古代人面前，這自然是種十分高階的面料，哪怕沒有家紋，也絕對不是一般人可以穿的。
加上林野腰間的龍雀大環一直沒卸，女人看到了自然會認為他是武士。
“你別害怕，我……”
“對不起！饒了我吧！嗚嗚嗚……”
林野撓了撓後腦勺，深邃地看了那個女人一眼。
她表面上在伏地跪拜，一隻手卻暗自伸入懷中，不知握住了甚麼……但總而言之肯定還是對林野心懷警惕的。
林野開了開口，卻終究啥也沒說，而是乾淨利落的轉身就走！
女人趴在地上，等腳步聲遠去了，她才悄悄抬起頭來，看不到林野的身影讓她長出一口氣，懷中的武器露出一截，原來是個缺失了一半的剪刀。
經此一事，她也不敢繼續耽擱，抱著瓦罐三步一回頭，警惕心十足的離開了這個村子。
她獨自走入山間小道，在某個岔路口走到盡頭，回到了自己的棲身之地。
剛一進門，兩個半大孩子便跑了過來。
“姐姐，歡迎回家！”
“沒事吧？這次也平安嗎？”
“沒事……你們看我找到了甚麼！”
女人拿出瓦罐，邀功似的笑著，露出十分潔白的牙齒，與面板構成了鮮明對比。
正打算把瓦罐裡的糧食倒出來，女人忽然想起剛才遇到的那個古里古怪的武士。
“對了，你們最近不要出去，尤其是不要回村子了。”
“怎麼了，難道那群人又回來了？！”
“不。”
姐姐搖了搖頭，猶豫了片刻，說道：“是來了個很古怪的傢伙……但總而言之聽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