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在上，小婿敬您一杯。”
江雲起身，神情恭謹。
顧衡看著江雲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也沒說甚麼，而是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肯喝下這杯酒，也就意味著他把江雲這個女婿給認下了。
“喂，還有你岳母的呢。”
一旁傳來一道女聲，林洛薇風風韻韻的，端著酒杯，在江雲面前晃了晃。
只知道給你岳父敬酒，不知道老顧家誰說了算嗎？
林洛薇對自己這個毛腳女婿很是有些意見。
“自然是不能忘了岳母大人的。”
江雲笑了笑，雙手舉著杯子，又給林洛薇敬了一杯酒。
嗯，岳母兼大姨子……
江雲心想。
林洛薇當然也知道了安青檀和江雲的事情。
當然，自己的好姐妹能找到如意郎君，林洛薇心裡是為她高興的。
只不過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和好閨蜜嫁給了同一個人，林洛薇的表情就有些古怪。
江雲在這裡陪岳父岳母聊天，氣氛融洽。
安青檀和白流裳面對著面拼酒，相互睥睨著對方，顯然誰也不服誰。
寧曦和蘇臨月輕聲慢語地聊著，雖然“上一代”之間頗有些矛盾，但兩位（前）聖女的關係倒是很好。
陸凝兒還沒喝多，但已經有這種趨勢了，正在拍著桌子吹牛，跟蘭娘講自己以前當捕頭的時候搜查小黃書的事情。
蘭娘撐著下巴，準備著待會兒再把她拎回去。
小青和小白沒有陸凝兒看著，跑到院子裡打鬧去了。
程瑩霜看著熱熱鬧鬧的眾人，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笑意。
她覺得有些熱了，想了想，端起一杯酒，獨自走了出去。
“真好啊……”
程瑩霜倚在門外的柱子上，看著天邊的月色。
在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被那個人殺害了。
她真的很羨慕這種闔家團圓的場景。
程瑩霜又抬了抬手，衣袖從手腕滑下，肌膚光滑而嬌嫩，但在手腕的地方，卻有一道烈焰般的花紋。
這道花紋不過寸許，但程瑩霜知道，每天它都在不斷生長。
或許只需要五年，甚至更短的時間，這道花紋就會蔓延到自己心宮的位置。
而到了那時，自己的生命也就該走到盡頭了吧。
心裡想著這些事情，程瑩霜喝了一小口酒。
“程師叔。”
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程瑩霜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江雲後，倒也沒表現出甚麼意外的神情。
“你怎麼出來了。”
程瑩霜問了一句。
“屋裡有點兒熱，出來透透氣。”
江雲說道。
“哦。”
程瑩霜點了點頭。
江雲注意到，今天的程瑩霜有點不一樣。
程閣主是那種很活潑的女子，見誰都是笑吟吟的，平常甚至會調戲調戲他這個魔道聖子。
但是今天卻有些提不起精神。
江雲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烈焰花紋，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怎麼救程瑩霜。
按照白龍前輩的描述，他體內有仙魔道基在。
兩人雙修，就可以將程瑩霜體內的魔毒煉化磨去。
但是這種事情……
“你怎麼不說話了？”
程瑩霜忽然道。
“不知道說甚麼。”
江雲如實回答道。
他想了想：“程師叔，你有喜歡的人嗎？”
“你問這個做甚麼？”
程瑩霜眨眨眼，因為喝了酒的緣故，臉頰有些暈紅，“不會是想追求我吧？”
她打量著江雲：
“我可是妙欲閣閣主，修行界聲名狼藉的浪蕩妖女，可配不上咱們的玄天教聖子。
若是嫁了你，只怕正道的衛道士、魔道的花痴女們，單是靠口水都要把我淹死。”
“而且呀。”
程瑩霜笑了笑：“我已經沒幾年好活了，以後你和安姐姐有空的時候，能來我的墓前看一看，我就心滿意足了。”
談起死亡，程瑩霜倒沒有甚麼悲傷之情。
她在決定修煉魔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接受自己的命運了。
只不過有時候，程瑩霜心裡還是會感到遺憾。
“以後你和安姐姐一定要好好的，她真的很愛很愛你，你不許負她。”
程瑩霜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在江雲胸口點了幾下，威脅道：
“不然的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最後，她想了想，看著江雲：
“嗯……姐夫。”
江雲一直很平靜地聽著，哪怕程瑩霜終於喊了他姐夫，他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波動。
程瑩霜也感覺有點不對勁了，她喝了口酒，有些不滿：
“喂，你怎麼像個木頭一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我都喊你姐夫了……”
江雲嘆了口氣：“其實你不用那麼消極，我有辦法救你。”
程瑩霜：“？”
“別開玩笑了。”
程瑩霜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浩氣宗的化龍池不是那麼好進的。
況且你現在早就不是浩氣宗的聖子了，別說讓我進去了，你自己都不一定能回去。”
她以為江雲是要讓自己進入化龍池之中，利用那處秘境的力量洗煉體內的魔毒。
“程師叔，你還記得上次，我和你一起進入臥龍湖的事情嗎？”
江雲說道。
“當然記得。”
程瑩霜點點頭，“當時若不是有你在，別說龍淚了，只怕我想逃出來都要付不小的代價。”
臥龍湖裡有條老白龍，年輕的時候受了傷，神魂有損，狀態一直不穩定，很容易發火。
“白龍前輩和浩氣的麒麟前輩交情甚篤，因為這層關係在，我才能拿到那滴龍淚。”
江雲解釋了一下，“而在師叔離開之後，白龍前輩告訴了我救你的辦法。”
程瑩霜靜靜地聽著，沒有主動開口問。
她知道，以江雲的性格，將這件瞞著自己這麼久，一定有他的理由。
“解決你體內魔毒的辦法就是……”
江雲猶豫了一下：“和我雙修。”
“咔嚓”
程瑩霜手中的白玉酒杯悄然滑落，砸在青石磚上，化作一地碎玉。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
程瑩霜臉頰漲紅，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今天上午，和安青檀說的“你不會吃醋嘛”那句話了。
如果換成別的人，程瑩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對方在戲耍自己。
但以程瑩霜對江雲的瞭解，她知道，在這種事情上，江雲絕對不會和自己開玩笑。
“我體內有仙魔道基，本身就相當於一個小化龍池，和我雙修的話，能將你體內的魔毒磨掉煉化。”
江雲將白龍前輩的原話告訴了程瑩霜。
程瑩霜這才回想起，自己那次來玄天教的時候，就注意到安青檀的面板變得比以前好了，整個人都多出了一種生命的氣息。
她當時還打趣說，安姐姐是不是受到了愛情的滋潤，結果沒想到還真是……
“但是，我們是，是……”
程瑩霜結結巴巴，明明才剛剛改口喊他姐夫，現在就要和他……
她和安青檀是義結金蘭的姐妹，自己怎麼樣也算是江雲的小姨子了，怎麼能……
“不行，絕對不行。”
程瑩霜一口否決了江雲的提議，“我不能做對不起安姐姐的事情。”
江雲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問了她一個問題：
“程師叔，你覺得……以你現在剩下的時間，有把握衝擊神闕七重天嗎？”
他聽安青檀說過有關程瑩霜的事情，知道程瑩霜的仇人是當今羽化聖皇楚河山。
哪怕不考慮對方背靠的那個強大帝國，想要擊殺楚河山，至少要有神闕七重天的實力。
程瑩霜聞言沉默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資質，哪怕突破神闕三重天和四重天之間的桎梏，也需要有那套魔功輔助。
但想要突破神闕七重天的關隘，卻更加困難，哪怕有魔功在手，程瑩霜也沒有多少把握。
畢竟伴隨著修為的提高，體內的魔毒也會越積越重，甚至連五年都不會留給自己。
“程師叔，這件事情先放一放。”
江雲想了想，“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雙修物件是我的話……你能接受嗎？”
程瑩霜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這一生不曾喜歡過其他男子，若說親近的話，你反倒是和我最為親近的異性。”
她這話倒是說的沒錯，之前在青雲城的時候，江雲曾給她做過一些特殊的按摩，用以緩解魔毒的擴散。
江雲是唯一一個接觸過她身體的男子。
只不過當時的程瑩霜並沒有懷著甚麼心思，也只是將江雲看做聖子和自己的晚輩。
她很清楚，自己和江雲之間是不可能邁出那一步的。
而現在的話……
“如果是你的話，我能夠接受。”
程瑩霜苦笑一下，“應該說，這還是我佔了便宜。”
“但是……”
程瑩霜頓了頓，看著江雲。
“但是甚麼？”
江雲說道。
她抿了抿嘴，“我可能……沒有辦法喜歡上你啊。”
在踏上修行之路，獲得那本魔功的那天起，這位妙欲閣的閣主就已經封心鎖愛，對所謂的愛情再無半點期待了。
程瑩霜活得很理智，雖然曾經妄想過自己會不會愛上一個人，並且那個人也在愛著自己。
但那也只是想一想就作罷了，終究還是要回到現實中來。
所以哪怕是知道自己將死的未來，程瑩霜也只是感到稍有遺憾而已。
“對不起啊。”
程瑩霜聲音有些低落，“在為我父母報仇之前，我可能……沒有辦法喜歡上任何人了。”
她臉上帶著歉意，微微低著頭。
那是一種平常的時候，程瑩霜身上絕對不會出現的情緒。
江雲心中嘆了口氣，動作輕柔地將面前的這位妙欲閣閣主擁進了懷裡。
“江雲，我……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像是卸下了一層面具，露出了疲憊而脆弱的倦容一樣。
程瑩霜的聲音很輕，伸出兩條白皙的手臂抱住了他。
“又佔你的便宜，還甚麼都不想付出，我真是自私啊……”
她的臉頰貼在江雲的胸膛上，“我知道我肯定很過分，和你雙修解毒之後，肯定是要欠你很多的。
但是……可以等我完成復仇之後，再慢慢還給你嗎？”
江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撫了撫程瑩霜的脊背。
“還有啊。”
程瑩霜小聲說道，“你也不要喜歡上我，嗯……可能我這樣說臉皮太厚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刺殺楚河山之後，我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如果，如果江雲真的喜歡上了自己，而自己又沒能回來的話，他一定會很難過的……
程瑩霜心想。
他還是不要喜歡自己比較好。
“說甚麼胡話呢。”
江雲搖了搖頭，“你的仇，我會幫你報的。”
“不，我的仇……我自己來報，我要親手殺了楚河山。”
程瑩霜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
江雲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勸她，只好先答應下來。
“嗯……安姐姐那邊，該怎麼辦？”
程瑩霜吸了吸鼻子，她想了想，“這件事情，還是不要……”
“不，還是要給她說的。”
江雲開口，“這種事情如果瞞著青檀的話，未免對她太不公平了。”
他既然要去救程瑩霜，當然不可能幫她解毒之後就看著她送死。
江雲有理由懷疑，程瑩霜身上的那套功法之中，有某種燃燒生命的禁術。
說不定在她的計劃之中，就有動用禁術和楚河山同歸於盡的打算。
將這件事情告訴安青檀，也在江雲的考慮範圍之內。
安青檀當然不會看著好姐妹送死，有師父在旁邊幫襯，多少也能瓦解程瑩霜的一部分死志。
“好吧。”
程瑩霜遲疑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去跟師父說吧，這件事交給我好了。”
江雲鬆了一口氣。
“嗯，好。”
程瑩霜沒有反對。
“走吧，我們出來的時間夠長了，晚宴都快要結束了。”
江雲鬆開程瑩霜，卻發現自己胸前的衣衫，似乎被淚水沾溼了一小塊。
“嗯。”
程瑩霜擦了擦眼睛，跟著江雲一起，向屋內走去。
江雲走在前面，她跟在他的身後。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的話，我會努力喜歡上你的……”
看著江雲的背影，程瑩霜默默地想道。
“既然打算要救你，當然要幫到底了。”
走在前面，江雲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人能傷害你，楚河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