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江雲正和剛捅了自己一劍的好徒兒促膝長談。
抬頭一看，清竹的眼眸又重新變成了藍色。
她抬起手，一柄冒著森然寒氣的長劍便凝結出來。
“這……”
江雲眨了眨眼睛。
清竹的身體重新被那股冰冷意志所掌控，挺劍殺了過來。
“鏘”的一聲，江雲手中龍紋劍飛出，與冰藍長劍對撞在了一起。
江雲身體巍然不動，手腕翻轉，將“清竹”震飛出去。
冰藍長劍極為鋒利，但江雲的境界要遠在清竹之上。
哪怕有那股冰冷意志加持，“清竹”也不是江雲的對手。
在他腳下，一層淡金色的漣漪擴散出去。
屬於他的領域隨之展開，淡金色的法光如水，將清竹的身體溫和地束縛起來。
“清竹”眼中的冰藍色隨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金的色澤，從這位身上的神魂波動來看，對方還是挺憤怒的。
“你又是誰？”
江雲挑了挑眉。
他現在能判斷出來，在自己的徒兒體內，現在共有三道意志存在著。
第一道是自己的徒兒清竹，眼眸色澤正常。
另外兩道則是外來的意志。
冰藍色眸子的那位很好想，毫無感情，並且自己剛剛才見過——
那是屬於元母之女、神靈後代的意志。
但那道淡金色的眸子究竟是屬於誰的，江雲一時間也沒了頭緒。
“師……師尊。”
清竹的聲音傳來，她的意志重新掌控住了身體，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她看著江雲，微微喘了口氣：
“我知道……她是，是彼岸神族！”
“彼岸神族？”
江雲皺了皺眉。
忽然之間，一道思緒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葉孤竹，龍淵秘境，上古器宗煉器室，玉棺女子……
他忽然想到，在自己擊殺葉孤竹之後，清竹的意識誕生之前，似乎開啟過一副玉棺。
聯想到之前審訊那名神族祭祀之後，對方所流露出的錯愕震驚的反應，而後在清竹的面前化作光雨消散。
江雲端詳著自己徒兒的樣貌。
和記憶中的葉孤竹相比，清竹的容顏已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她的眉眼之中，帶上了幾分龍淵秘境內，那副玉棺之中的女子的影子。
“難道說，問題出在葉孤竹的這具身體上……”
江雲閉著眼睛，透過清竹身上的烙印，感知著她體內的法力迴路。
從龍淵秘境內將清竹帶離出來後，江雲就一直收集著有關葉孤竹法訣的情報。
照理來說，作為不朽殿的聖女，葉孤竹的法訣應該是這方大教傳承已久的【不朽經】才是。
但從玄天教安插在不朽殿內的臥底傳出的訊息來看，這位不朽殿的聖女，在四年前曾經轉修過一門其它的法訣。
這一點就很有意思了。
【法訣】是元界修士的根本修行法門，雖然在修士的日常交流之中，【法訣】經常被稱之為“功法”。
但這種可以直接作用於道基之上的根本法門，和通常的“功法”概念並不相同。
比如程瑩霜，雖然是妙欲閣的閣主，但她卻是從玄天教空降過去的，作為玄天教的核心弟子，她修行的法訣是【七曜玄天訣】。
而程閣主身上的那套“魔功”，也只是屬於“功法”的範疇，她的道基並沒有變化。
同樣的還有安青檀，作為紅塵渡世體，她修有一門名叫【紅塵心經】的心法。
但這種心法只是針對其特殊體質來修煉的，並不會影響到她的道基。
安青檀的道基和程瑩霜是一樣的，江聖子曾經把師父和師叔排在一起比較過……
嗯，尤其是被他的氣息浸染之後。
由於雙修的緣故，安青檀和程瑩霜的道基都得到了淬鍊與昇華。
如果以法力內視的話，可以發現，姐妹倆的道基是越來越像了。
江雲神情微妙地回憶著之前的事情，而後趕緊收攏了一下思緒，把心思放回徒兒身上——
清竹的意識誕生之後，作為師尊，江雲曾經給徒兒做過一次身體檢查。
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葉聖女體內的道基與他想象的並不相同。
不朽殿修士，尤其是修行了【不朽經】的修士，體內的道基如塔，皆是由無數白骨堆疊而成。
這白骨道基是不朽殿供奉的那尊存在，回應信徒後，在他們體內投下的投影而凝聚成的。
境界越高，白骨塔就會越高大，層數也就越多。
而江雲發現，葉孤竹體內的寶塔並不像白骨搭建的，反而更像是一種奇異的白玉，質地與常見的白骨塔迥然不同。
於是江雲可以確定，這位不朽殿的聖女，是換過法訣的。
這個發現讓當時的江雲頗為震驚。
畢竟江聖子也是被正魔功體衝突折磨了整整三年的人。
他很清楚這裡面的門道——
對於低階宗門的修士而言，改換法訣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無論是正道修士還是魔道修士，只要不跨界修煉，都可以無障礙地升級上位功法。
比如當年的顧衡還叫顧隨風的時候，就一直在修行玄天教某一附屬宗門的魔道功法。
後來被夢千秋設計送入玄天教，【玄天訣】就將其原來的功法覆蓋，重塑道基，完全不需要從頭修行。
但這種情況僅限於先修行下位法訣，而後升級修煉上位法訣的情況。
如果是同一位階的法訣，兩者同時修煉，就會產生衝突，比如江雲當時就遇到了這種情況。
而在已經修煉了上位法訣之後，道基已然定型，修士就沒有辦法修煉下位法訣了，就算強行修煉，也會直接被上位法訣同化。
“【不朽經】乃是元界頂尖的修行法訣，也是唯一一門能夠無視修士資質築基修煉的……”
江雲黑眸微沉。
一門能夠將【不朽經】覆蓋的法訣，其品階會有多高？
所以江聖子沒事兒就在徒兒身上摸來摸去，為的就是查探清楚，葉孤竹身上的這門法訣的特殊之處。
只不過現在的話……
“我怎麼感覺，修煉這門功法後，很容易被人借屍還魂進行奪舍的樣子啊……”
江雲摩挲了幾下下巴，看著被領域之力束縛的徒兒。
領域之力很柔和，並不會傷害到她。
而看現在的情況，倒像是三道不同的意識，在輪班掌控清竹的身體。
“我先帶你回去吧。”
江雲沉吟片刻，抬手向清竹探了過去。
他雖然神魂很強，但對於此道的瞭解僅限於神魂雙修，因此決定把徒兒帶回去問診。
只不過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對於這具身體的控制權的爭奪，已經演變成對於身體不同部位的爭奪了。
比如現在江雲就看到，“清竹”的眼睛是燦金色的，正一臉憤怒地看著自己。
而她的右手則是凝聚出了長劍，試圖往自己身上刺。
偏生左手又握住了右手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這樣的舉動顯得有些滑稽，江雲卻在心裡嘆了口氣。
在這麼爭奪下去，自己的徒兒的眼睛就要變成扇形圖了。
“嗯嗯。”
清竹一臉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臉上的神情變幻幾下。
一手握著冰藍長劍，一手燃起金色火焰，同時向江雲打了過來。
在對江雲的敵意上，那名金色瞳孔的彼岸神族女子，和藍色瞳孔的元母之女，立場倒是一致的。
江雲輕輕跺了一下腳，領域之力釋放，冰藍長劍與金色火焰便消弭於無形。
“走吧，我們回家。”
江雲開口，一邊抓向了清竹的胳膊。
就在這時，海族秘境內，忽然震動了一下。
清竹身體一顫，眼底閃過了一道灰白之色。
………………
羽化仙朝。
皇宮內。
床榻之上，“楚蕭玉”睜開了眼睛。
“……我那具身體，有反應了。”
她眼眸微微眯起。
下一刻，楚蕭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那座幽暗大殿內。
“可惜，現在已經用不上了……”
楚蕭玉看著自己的指尖。
自己現在所掌控的身體，比葉孤竹的更強，也更方便享受一國信仰，眾生願力。
葉孤竹所掌握的那門法訣，是祂傳給她的。
時間就在江雲剛剛拜入玄天教，斬殺當時的聖子林弈劍後不久。
痛苦和仇恨將葉孤竹的理智遮蔽，於是在這個時候，這位黑暗聖殿中的存在趁虛而入了。
祂賜下了那門不屬於元界的法訣，讓她的身體淬鍊昇華。
復仇的念頭給了葉孤竹動力，她卻不知道，自己的體內早已被佈置下了一道暗門。
只消她成長起來，那名賜下功法的存在就會將其奪舍，藉助這已經準備好的身體，實現重生。
然而葉孤竹死得太早，而祂現在又有了更好的選擇，因此已經看不上葉孤竹的身體了。
“只不過，那終究是我的身體……”
這位被灰色霧靄所籠罩的存在抬起了手，在虛空之中輕輕一點。
………………
清竹抬起了頭。
下一刻，一記鞭腿飛出，直奔江雲下路而去！
江雲：！！！
他還沒靠近呢，這一腳就飛了過來，又兇又狠，角度極為刁鑽。
絲絲灰色的霧靄縈繞在清竹的身上，她身上的氣息變得陰冷起來。
沒有絲毫猶豫，江雲直接向後退去。
在他腳下，金色漣漪浮現，領域已然展開。
清竹抬起頭，原本黑色的眸子被一種灰白之色所取代。
她像是受到了某種存在的加持，原本只有四極境的清竹身上，散發著令江雲都感到心悸的氣息。
“怎麼又來一個……”
江雲咬了咬牙。
清竹本身的意志、彼岸神族女子、元母之女再加上面前這個被灰霧籠罩的身影……
現在已經夠打一桌麻將了。
他邁步抬腳，領域之力擴散出去，試圖將清竹重新束縛。
然而所有的金色漣漪只能靠近清竹一丈之內，而後再難寸進。
下一刻，面前的“清竹”抬起了手。
絲絲灰色霧靄從指尖浮現，籠罩在了兩人的周圍。
而江雲則是感到，一股蒼莽高遠的氣機從天而降，傾瀉下來。
這股氣息極為古老，彷彿來自太古蒼莽之時。
看不見的氣息落在了他的肩上，江雲清楚地感到，自己的修為開始不斷的倒退。
這並非是境界被打落，而是在這股特殊的氣機下，江雲的境界被封印壓縮了起來。
仙魔道基震顫發光，江雲運轉法訣，竭力對抗這股氣機，卻發現收效甚微。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境界被壓制到了和清竹同樣的程度。
“嗡——”
驚疑不定間，空間震盪，清竹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柄冰藍色長劍從身後浮現，徑直刺向了江雲。
“鏘”的一聲，江雲手握龍紋劍，格擋住了對方的攻擊，卻被這一劍震退出去。
江雲面色凝重。
和先前對抗元母之女時截然不同。
新出現的這道意志，來頭很大。
哪怕是元母之女，也要受到清竹的身體的限制，正面對抗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而控制著清竹身體的那尊存在，卻能在此地降下禁制，將兩人的境界拉到同一水平。
以江雲現在神闕五重天的境界，想要將他的實力強行壓制到這種程度，對方的位格之高可想而知。
她並沒有和江雲進行交流，而是直接攻伐上來。
江雲舉劍應敵，才發現這次對手的棘手之處。
面前的清竹，每一劍明明普普通通，卻又如同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
雖然出招時看似尋常，卻讓江雲有一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所以江雲不得不以龍紋劍迎接清竹的每一招，兩人不斷碰撞在了一起。
起初，“清竹”的招式還有些生疏，像是不適應自己的手腳一般。
然而很快，她就以那柄奇異的冰藍長劍，將江雲壓制在了下風。
如果非要江雲形容的話，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年，自己跟著白流裳學習劍術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劍法稚嫩，在師父面前漏洞百出。
“清竹”神情淡漠而無情。
之前在她體內的三道意志，都被最後出現的那道鎮壓。
前三十招之時，兩人旗鼓相當。
百招之後，江雲開始向後倒退。
三百招之後，江雲身上開始出現淺淺的傷口。
直到第一千招。
渾身掛彩、衣衫破碎的江雲眼中陡然迸發出了神采。
他看著面前的“徒兒”，重新站穩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