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臨淵城外。
數架浮空寶輦盤亙在空中,正是來自天妖門鶴家。
鶴青陽燃燒鮮血,以秘法暫時逃脫了江雲的追擊,便看到有五架浮空寶輦向自己的方向駛來。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步踏出,懸浮在了空中。
鶴青陽瞳孔一縮。
雖然寶輦之上並沒有刻印家族紋章,但這中年男子身上卻穿著鶴家的長老制服。
而鶴青陽更是從對方身上,感知出了自己的血脈氣息。
這是他的血裔。
“神闕三重天……是老小嗎。”
鶴青陽遲疑一下,嘴唇囁嚅:
“笙……笙兒?”
鶴笙見到面前的枯瘦老者,一股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傳來,他也藉此辨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而此時此刻,自己的父親、鶴家的老家主鶴青陽,正在被一名形容俊朗的年輕男子追殺。
鶴笙看著遠處追來的江雲,振臂一呼,聲如洪鐘:
“鶴家弟子,結陣!”
他人在空中,向鶴青陽走去,神情有些激動:
“父親!”
鶴青陽點了點頭,就像鶴笙兒時記憶裡的那樣不苟言笑。
只不過和小時候身材高大的父親相比,現在的鶴青陽蒼老了許多,身材佝僂瘦削,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
然而就在鶴笙來到鶴青陽身旁一丈的距離時,異變突生!
鶴青陽猛然抬起了手臂,向著自己的兒子鎮壓而下!
沒等鶴笙反應過來,他的身體便被鶴青陽所禁錮。
下一刻,鶴青陽出手如電,那隻枯瘦的利爪,掏進了鶴笙的胸膛!
鶴笙猛然睜大了眼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鶴青陽咧嘴一笑:
“既然是我鶴家血脈,那麼合該為我所用……”
他是神闕五重天的修士,雖然年事已高、氣血衰朽,但法力卻是很雄渾。
鶴笙與自己的父親之間,有著神闕四重天的那道壁壘,無論如何都是無法跨越的。
鶴青陽發力,手掌猛然一握,鶴笙的心臟破碎,身體開始變得枯萎。
一身氣息、修為與法力,都被鶴青陽所吸收煉化。
而伴隨著最小的兒子死亡,鶴青陽身上的狀態卻在發生著變化。
一頭白髮迅速轉黑,原本長滿皺紋的臉變得年輕起來。
不過數息時間,鶴青陽便從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變成了一名中年人。
鶴家弟子從寶輦中飛出,同樣發現了場中的變故。
鶴青陽看著這些與自己同宗的血親,放聲大笑,他一掌拍出,所有鶴家弟子身體爆開,氣血匯聚過來。
鶴青陽修有一門名叫【天妖煉血術】的秘法,可以煉化血親,成為自己的補品。
今日被敵人追殺,恰逢幾百年沒見過的兒子出現,可謂是天無絕人之路。
鶴青陽心中暢快,相貌比之前又年輕了幾歲。
他咂了咂嘴,顯然有些意猶未盡——
這些鶴家弟子血脈駁雜,境界又低微,遠不如吞噬兒子帶來的效果好。
從鶴青陽與鶴家眾人見面,到他出手殺死所有鶴家弟子,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但是經過鶴家眾人的耽擱,江雲也已經殺至鶴青陽面前。
鶴青陽渾然不懼,腳踏虛空,徑直迎向了江雲。
他現在的氣血比之前雄渾了許多,狀態也恢復到了年輕的時候,自認為與對方已經有了一戰之力。
江雲看著周圍的屍體,眼神冷然。
這名襲擊者離開臨淵城,還是很符合江雲的想法的。
第一是他不想被城中的守軍糾纏,其二則是不想因為兩人的戰鬥,傷及臨淵城內的百姓。
沒曾想這黑袍老者逃遁之後,卻同樣有一隊修士被他撞上,慘遭毒手。
在心裡默哀一下,江雲決定打死對方,給這群倒黴修士報仇。
“呼——”
江雲從天而降,手握拳印,帶起道道罡風,將空氣撕裂。
鶴青陽一掌打出,掌心之上爬滿了綠色的銅鏽,有氤氳法光從中浮現。
一聲悶響,兩人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了一起。
鶴青陽悶哼一聲,人在空中,倒退出去。
江雲的身體卻連晃都沒晃一下,腳踏虛空,逼向了面前的黑袍人。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背有些發麻。
低頭一看,那些銅鏽一般的物質,正在不斷蔓延著。
如活物一般包裹著手掌,試圖將整條手臂都覆蓋上。
鶴青陽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他在元界遊歷多年,也曾進入過一些絕地與生命禁區之中。
這“銅鏽”便是他以自己身體為培養皿,所孕育出的一種詛咒。
這種詛咒是活的,有些類似於虛靈體,修士一經觸及,周身氣息、法力乃至神魂都會受到腐蝕。
而現在,對方已經中招了,只要自己……
鶴青陽眼中帶著陰冷的神情,抬起頭看向江雲的方向。
然而令他錯愕的是,不遠處的這名年輕男子,正一臉嫌棄地甩了甩手掌。
銅鏽詛咒脫落下來,江雲的手掌發光,瑩白如玉。
仙魔道基萬法不侵,江雲絲毫沒有受到詛咒的影響。
他屈指一彈,一道火花迸濺出去,銅鏽便燃燒殆盡。
“旁門左道而已。”
江雲開口,聲音清朗淡然。
“錚”的一聲,龍紋劍出鞘。
江雲手握長劍,直奔鶴青陽而去。
數十招後,一顆大好頭顱飛起,漫天血雨灑落。
………………
“居然在那裡……”
寶輦內,江雲坐在床榻之上,微微頷首。
蘭娘此刻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小妖精倚在江雲的懷裡,很是乖巧。
榻上是一張小案,案上放著一副南疆的地圖。
他方才擊殺了黑袍老者之後,以秘法搜取了對方的神魂。
通常而言,這種大勢力出身的長老,神魂中都會佈下禁制,防止宗門的秘密洩露。
但是鶴青陽跑路之時,為了防止宗門的禁制影響自己,主動將其破壞掉了。
而這也給了江雲機會。
“怪不得鶴青陽要主動來襲擊我,原來是為了奪舍蘭娘……”
江雲揉了兩下,捋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百多年前,鶴青陽與血神宗聖子易乘風的師父合作,向對方提供了大量的天妖門弟子的血液樣本。
作為交換,易乘風的師父同他分享了來自血神宗的技術。
兩人分別進行了不同方面的研究。
易乘風的師父乃是血神宗出身,精通血脈之道。
於是以自己的徒弟為試驗品,進行了名為【完美之血計劃】的研究。
而鶴青陽出身天妖門,體內有上古妖族血脈,妖力暴動之時會衝擊經脈,肉身難以承受。
於是他將研究方向,放在瞭如何壯大肉身,培育出一具完美之軀上。
只不過完美之軀計劃進行了幾十年都沒有成功,最後鶴青陽竊取門中弟子的血樣,裡通外宗的事情暴露,不得已叛宗而逃。
離開之前,他以空間法寶,帶走了天妖門很大一批“種子庫”。
也就是被封存起來的、尚未孵化的妖卵。
鶴青陽先是投奔了易乘風的師父,起初的幾年,兩人的關係尚好。
但是很快,鶴青陽與易乘風的師父之間,就因為覬覦對方的研究成果而暗生間隙。
最後兩人爆發了爭鬥,鶴青陽重創了易乘風的師父,逃離了血神宗。
身上的傷勢導致了易乘風的師父將奪舍徒兒的計劃提前。
而正因如此,當年的血神宗聖子易乘風,才有機會對他的師父進行了反殺。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啊……”
江雲長嘆一聲,看著桌上的地圖。
鶴青陽離開血神宗之後,因為被天妖門通緝,冒險進入了一處“生命禁區”之中。
只不過和其他修士不同,進入生命禁區的鶴青陽並未一去不返,而是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活了下來。
鶴青陽的神魂有所破損,江雲搜魂之時,發現那一段的記憶是空白的。
對於他經歷了甚麼事情,他不得而知。
只不過江聖子懷疑,或許那片記憶是被人為抹去的。
在生命禁區的邊緣,鶴青陽開闢出了一座妖窟,用來培養心目中的“完美之軀”。
從天妖門帶來的妖獸種子被投放下去,有妖獸孵化出來。
鶴青陽投放了特製的藥劑,以陣法將其固定在了大山之中。
這些藥劑會潛移默化地改變妖獸們的血脈,令其相互廝殺養蠱。
只不過鶴青陽的計劃一直沒有成功,易乘風的師父尚有血脈特殊的徒兒作為容器,而鶴青陽卻是要從零開始。
每當完美之軀即將成功的時候,那具身體就會突然扭曲炸裂,將所有的心血都毀於一旦。
鶴青陽並不知道完美之軀失敗的原因,當他想清楚的時候,卻發現真正成功的試驗品已經逃走了。
“完美之軀的失敗,在於妖獸的神魂不夠強大,無法承載這具身體的力量……”
江雲抱著蘭娘,順嘴親了一口:
“完美之軀的強度很高,一經誕生便有堪比修士的肉身強度,但相比之下,其中新生的靈魂就太弱了。
它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神魂,來支撐起身體的強度,否則就會形變扭曲,最後解體……
要求一個新生兒有修士的神魂,這像個悖論,但在修行界……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江雲敲了敲桌子,對鶴青陽的苦心科研三百年的行為進行了否定:
“鶴青陽後來才知道,自己應該在完美之軀誕生的那一瞬間,就捨棄自己的一切修為,佔據完美之軀,吞噬新生的靈魂,與其融為一體。
但他當時並沒有察覺這件事情,更沒有勇氣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捨棄自己當時已經是神闕四重天的修為。
他只想著將完美之軀培養出來之後再進行奪舍,方向上出了錯誤,於是錯過了許多次機會。”
“但是,強大的靈魂……”
蘭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有些不解。
“你以為生而有靈是很容易的事情嗎?”
江雲笑著捏了捏她的眉心,“還記得你身上的【縛生印】嗎?”
“和這個又有甚麼關係?”
蘭娘疑惑道。
“縛生印是作用在山靈、河神之上的,你猜它是怎麼到你身上的?”
江雲挑了挑眉,“鶴青陽的以縛生印鎮壓那座大山的山靈,奪取地靈之力培養完美之軀,卻沒想到那座山靈反手奪了他的造化。”
“聖子的意思是,我其實是……”
蘭娘指了指自己,顯然是有些錯愕。
“不錯。”
江雲點了點頭,“山靈雖然靈智不算高,卻有自己的本能與模糊想法。
它被鶴青陽以縛生印限制,因為明面上鬥不過鶴青陽,於是採用了另一種辦法。
它先是調動地靈之力,暗中幫助鶴青陽培養完美之軀,同時不斷衝擊著自己身上的禁制。
最後縛生印被衝開了一處缺口,山靈則掙脫出來,將自己的靈魂寄託在了一枚蛛妖胚胎上。”
於是一隻天生有靈的小蜘蛛誕生,鶴青陽只當是山靈的力量耗盡,卻沒想到這山靈已然轉生。
而在蘭娘逃走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完美之軀成型的關鍵之處。
但那時候為時已晚,完美之軀的誕生不僅需要強大的妖族胚胎,還要求山靈以自己的天賦,利地靈之力對養蠱成型後的妖族進行精心的雕琢。
鶴青陽既然找不到這種主動打工的山靈,從宗門裡偷出來的妖獸胚胎又已經耗盡。
天妖門的妖獸胚胎被門中大能催動道器下了禁制,培養出的下一代會直接退化,完全繼承不了第一代的血脈。
這是天妖門為了將育種技術掌握在手中,而採用的仙道手段。
當然,凡事都要例外,如果某隻妖獸能突破到神闕境界,就能聚集血脈,打破禁制。
只不過都神闕境了,也該不叫妖獸了,應該稱一句大妖前輩才是。
這種大妖自然不會被當成種獸,都是成為護宗神獸,可以自由戀愛的。
“那……我現在算是蜘蛛精,還是山靈?”
蘭娘遲疑了一下。
山靈只有相對模糊的想法與本能。
它有一定的靈智,但不多。
所以蘭娘現在並不能回憶起自己“前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現在和“前世”之間的關係,大概只有一道縛生印。
“你當然是本聖子的小妖精了。”
江雲嘴角上揚,“不管是蜘蛛精還是山靈,本聖子喜歡的都是你。”
他翻身抱起蘭娘,小妖精放在了榻上,然後吻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