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啦。”
李氏開啟門，見到的是天邊細密的小雨，和自己身披蓑衣的丈夫。
天已經黑了，又下起了雨，顯得更為陰沉。
琅城城西是一方大湖，多有人家結廬於此，靠水吃水，以捕魚為業。
李氏和她的丈夫張通就是其中一員。
張通聽到妻子的話，點了點頭，被雨水沾溼的臉龐顯得有些僵硬。
他一言不發，邁開步子，向屋內走去。
“把蓑衣脫下來呀。”
李氏一邊埋怨著丈夫，一邊幫他解下了蓑衣。
屋內燈燭將盡，還未來得及添油，昏暗的燭光下，映照出了張通青白的臉頰。
他走到屋裡，身上溼淋淋的，還帶著一些土腥的氣息，在桌邊坐了下來。
鞋子像是浸了水，踩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水漬。
李氏走到房間角落的灶臺上，掀起了鍋蓋。
鍋中是中午剩下的魚湯，被加熱出了香氣，上方還放著竹箅子，充作蒸盤。
蒸盤上是幾個饃饃，已經被蒸汽燻得熱而軟，尋常百姓，為了省火，大都這麼幹。
李氏將鍋裡的魚肉盛出，放在桌上，又盛了魚湯出來，可以用來泡饃饃來吃。
張通的神情有些呆滯，接過饃饃，無聲地咀嚼著，李氏不以為意，自己的丈夫一向少言寡語，飯桌之上更是沉默。
一個饃饃下肚，張通端起魚湯，大口吞嚥著，魚湯順著他的喉嚨，流淌到肚子裡。
“吃慢點。”
李氏開口道，魚湯裡有刺，而且剛剛被煮沸，溫度很高。
這般毫不在意的吞嚥，既容易燙到嗓子，又容易被魚刺卡了喉嚨。
張通漠然，對妻子的話熟視無睹。
喉結滾動，翠綠的香菜、顏色發黃的魚湯，混合著碎肉和魚刺，被他生生吞嚥下去。
李氏呆呆地看著丈夫，這才注意到，張通的臉上多了幾道皺紋。
並非是在眼角嘴唇，而是在臉頰脖頸之類的地方。
微微凹陷的褶皺，像魚鱗一樣，小而密集，堆在了脖子上。
一碗滾燙的魚湯下肚，張通沒有拿起筷子，而是伸出手，直接抓在了盤子裡的魚身上。
李氏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向後微微退了退身子。
張通面色青白而僵硬，抓起魚肉，連同骨頭一起，塞在了自己嘴裡。
李氏有些害怕地起身，想問問丈夫到底怎麼回事兒，卻又不敢開口。
丈夫今天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魚骨在嘴裡被嚼爛磨碎，在齒間發出聲響，彷彿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怪物，正在吞嚼著面前的一切。
燭火昏暗，壓抑的氣氛下，李氏跑回了屋裡，心中一陣沒來由的恐慌。
她緊緊關上了門，心臟砰砰直跳。
到底怎麼回事兒，為甚麼今天丈夫的舉動如此怪異？
老舊的桌子發出嘎吱的聲響，摻雜著食物被咀嚼，湯水被吞下肚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木質門板，傳到了她的耳畔。
房間裡的那個東西，決計不是自己的丈夫……
李氏顫抖著，從房間盛放針線的櫃子裡，摸索出了一隻剪刀。
忽然之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門縫下方的一縷燈光消散，那隻油燈終究是燃盡了，徹底油盡燈枯。
一片寂靜。
李氏咬了咬牙，一手握著剪刀，一手顫抖著，艱難地開啟了一條門縫。
丈夫還坐在桌前，只不過桌上的食物已經被吃盡。
他的身體佝僂著，脊背凸起，顯得有些怪異。
黑暗中，李氏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影子。
就在這是，張通轉過了頭。
脖頸之上爬滿了細密的魚鱗。
那是一隻青黑色的、長著雙腮，鯉魚一樣的頭顱。
………………
“大人，大人！”
縣衙內，正一手撐著下巴、昏昏欲睡的縣太爺，被師爺給搖醒了。
“何何何……何事？！”
縣太爺伸手撥開師爺的手，打了個呵欠，一臉的不滿。
昨天晚上在金府喝高了，到現在酒勁兒都沒散。
琅城的這位縣太爺正頭昏腦脹，困的厲害。
但作為一城知縣，就算再困，他也得按時去衙門裡坐堂。
“大人，外面有人正敲鼓，有要事上報。”
師爺站在一旁，趕緊給縣長扶了扶烏紗帽。
“甚麼事？”
縣太爺伸手揉了揉臉，坐直了身子。
“屬下剛才去問了，來的人說，城西有妖怪出現了！”
“啥？！”
縣太爺一個激靈。
妖怪？！
妖怪不是剛抓住嗎？！
縣太爺當場睏意全無，連忙命衙役將報案的人帶了上來。
臺下擊鼓報案的，是城西的幾個漁民。
一個月前，一名漁民向張通借了些錢，用來購置捕魚的工具。
今天是兩人約定好還錢的日子，這名漁民便前去張通家，準備將錢還給他。
孰料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子血腥味，門縫裡更是有發黑的血液淌了出來。
這漁民打漁多年，人血和魚血還是分得清的，感覺不對勁兒，連忙叫來了附近的幾家漁人。
四個人拿著鐵鍁鋼叉，敲門沒人應，一咬牙把門給砸了。
只不過眼前的景象，卻讓這四個人都呆住了。
屋裡，張通的妻子李氏倒在血泊之中，被人剖開了肚腸，而同樣在屋裡的，還有一隻魚頭人身的妖怪。
這妖怪穿著身的衣服，脖頸上有細密的魚鱗，整個頭骨完全異化，長出了魚鰓，與鯉魚無異。
見到這四個人，魚妖便撲了過來，想要殺害幾人。
魚妖力量很大，但對上四個手拿武器的漁民，卻不是對手，被這四個人用鋼叉插死了。
城中又出了妖怪，縣太爺無奈，只好再把江雲兩人請了過來。
“這魚妖……倒是和之前的貓妖不太一樣。”
縣衙內，江雲正在驗屍。
“那位海棠姑娘身上都覆蓋著貓毛，就連爪子都是貓爪，只不過長得極為人性化。”
江雲沉吟片刻，“而這魚妖卻不相同，他只有頭部，脖頸和脊背上有些魚類的形態，其他地方仍與人類無異。”
而且跟貓妖相比，這頭魚妖的實力很弱，幾個普通人手拿武器，都能把它打死。
“等等，這琅城裡的妖怪……不會是人變的吧？”
江雲忽然想到了昨日貓妖臨死前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