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子,令夫人留下的那枚玉佩……不知可否供貧道一觀?”
江雲開口,看向榻上的金懷玉。
金懷玉遲疑一下,點了點頭,從懷中摸索出了那枚玉佩。
自從妻子走後,這枚玉佩就一直掛在他的脖子上,不曾離身。
江雲見他起身費力,乾脆坐到了床邊,將玉佩拿了起來。
白玉無瑕,質地溫潤,一看便是上等寶玉。
江雲摩挲著那枚玉佩,在手中掂了掂,黑眸微沉。
他又伸手放在了金懷玉腕上,診斷了一下他的身體狀況。
嘶……
這金公子的脈象,有點兒怪啊。
只不過現在卻不好問他,江雲沉吟片刻,道:
“金公子還請放心,令夫人的事……貧道會盡力解決的。”
“有勞道長了。”
金懷玉勉強笑笑,點了點頭。
………………
“怎麼樣?”
一出門,白流裳就問道。
“金懷玉新娶的那位妻子,可能有些問題。”江雲道。
他想了想:“我們現在去縣衙看看,琅城之中死了人,仵作總歸是要驗屍的。”
琅城縣衙與金府聯合掛了懸賞,兩人揭了榜,縣衙自然是知情的。
於是上午九點左右的時候,縣太爺就見到了“雲江、雲裳”這一對師兄妹。
縣太爺姓張,名叫寅客,年齡能有五十多歲,在官場呆久了,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聽聞兩位仙長要看驗屍的筆錄,縣太爺忙將仵作喚了過來。
“兩位道長,此案乃是妖邪作祟,我等皆是凡夫俗子,恐不是其對手。”
縣太爺拱手,言辭誠懇,“還請道長出手,救我琅城百姓。”
仵作拿過來了筆錄,以及一隻木匣。
縣太爺命仵作將木匣開啟,指了指匣中之物。
江雲定睛一看,卻是一撮黑毛。
“這是……”
他運轉法力,將這黑毛攝了過來,懸浮在了空中。
這一手隔空取物的手段玩的漂亮,縣太爺心中一震,心想果然是高人,不由得安心了幾分。
這撮黑毛纖細而軟,顯然出在某種動物身上,正因如此,衙門才會如此肯定是妖邪作亂。
而江雲也在這撮毛髮上,感受到了一股明顯的妖力。
“屍體在哪裡?”
江雲心中一動。
“回道長的話。”
仵作神情恭敬,“現在正值初夏,為防止腐壞,屍體都放在了冰窖之中。
最近的一起命案,是前日晚上犯下的。”
“帶路吧。”江雲點了點頭。
“是。”仵作拱手。
跟著本縣仵作和縣太爺,江雲兩人來到了縣衙的一處地窖之中。
地窖很深,其中放有冰塊,溫度比地面要低上許多。
從裡到外,一共放著七具屍體。
令江雲稍感詫異的是,除了最裡面的、那具家丁打扮的屍體之外,其餘死者皆是女性。
“雲道長。”縣太爺開口,“本官此前已經命人調查過這些死者的身份。
除卻那家丁阿二之外,這些女子均來自城中煙花柳巷,都是些風塵女子。”
縣太爺遲疑片刻:
“而且這些女子,之前都和金公子有些……有些關係,這也是本案另一個疑點。”
既然是妖邪作祟,為何死者多是些青樓女子?
而妖怪若是衝著金公子來的,為甚麼又遲遲不對他動手?
縣太爺摸摸腦袋,想不明白。
在他摸腦袋的功夫,江雲和白流裳二人已經來到了這一排屍體面前,七具屍體死狀一模一樣,胸膛肚皮都是被利刃劃開。
在傷口的邊緣處,亦有妖力殘留。
江雲取過地圖,將這些女子所在的青樓勾欄標註出來。
縣太爺走上前來,斟酌片刻道:
“本官懷疑,這妖邪只怕和金公子新娶的妻子有些關係。
怪異之事從金家而起,此女身份不明來路不正,城中老道也稱金府之中有妖氣,當晚便被那妖怪所傷。
有沒有可能,是這妖怪貪食氣血,先是小鳥小獸,而後便是活人心肝……”
江雲不置可否,伸手彈了彈手中死者名冊,沉吟片刻道:
“依我之見,想要查清此事,只怕還要從金公子身上下手。”
………………
中午飯是在金府吃的,金員外聽說縣衙的人說了江雲“隔空攝物”的手藝,面對這兩位高人時,更加的恭敬,絲毫不敢怠慢。
好酒好菜滿滿一桌,金員外和員外夫人親自作陪。
不過在外人面前,白流裳並不喜歡飲酒,江雲也只是喝了一小杯。
用過午飯,江雲又來到了金懷玉的房間裡。
他沒讓白流裳進來,主要是待會兒問的問題比較隱私,算是給金懷玉留個面子。
“金公子。”
江雲拱了拱手。
“雲江道長好。”
金懷玉開口,聲音虛弱。
“金公子,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問你,事關重大,還請你不要隱瞞。”
江雲看著金懷玉的眼睛。
“雲江道長請問,懷玉不敢隱瞞。”金懷玉道。
“這幾個人……你和她們是甚麼關係?”
江雲拿過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六個名字,正是那六名死者。
金懷玉深吸一口氣,道:
“懷玉早年混跡於風月場所,這幾人……都曾是我的相好。”
江雲聞言,若有所思。
像金少爺這種多金年少的紈絝子弟,常年在窯子泡著,跟姑娘們睡出了感情,倒也正常。
“只不過自從娶了娘子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那些青樓勾欄,也就和她們斷了聯絡。”
金懷玉又補充了一句。
“我今日上午為金公子把脈,發現公子脈象有些奇特。”
江雲頓了頓,“明明金夫人已經離開金府,公子的脈象卻是亢奮得很,幾乎每逢入夜,便旦旦而伐……”
金懷玉聞言,登時紅了臉,支支吾吾起來。
“事關城中百姓安危,還請金公子不要瞞我。”
江雲看著他,眼眸平靜。
金懷玉紅著臉:
“道長,我,我……”
“彆著急,慢慢說。”
江雲聲音溫和。
“實不相瞞。”
金懷玉咬咬牙,還是吐露了實情:
“自從我娘子離去之後,懷玉,懷玉日思夜想,以至於每晚,每晚……都會夢見娘子。
在夢裡,我娘子她,她很溫柔,總是來與我……行,行那……巫山之事。”
江雲微微一笑,心中瞭然。
金懷玉面紅耳赤,每天早上醒來,他身子都極為疲乏,像是真做了甚麼事一樣。
這種夢過於羞恥,他一直沒敢跟家人說。
江雲沉吟片刻後道:
“夫妻、道侶之間,郎情妾意、耳鬢廝磨,本就無可非議。
只是孤陰不生,孤陽不長,以金公子現在的身體,這樣下去只會害了你自己。”
“道長教訓的是,但,但是……”
金懷玉抿了抿唇,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我真的很想她……”
“金公子還請放心。”
江雲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了一根線香,放在了金懷玉的床頭。
“今晚入睡之前,金公子點燃此香,則可安然入眠。”
“謝,謝道長。”
………………
“你問他甚麼了?”
白流裳一臉狐疑地打量著徒兒。
“一些男人之間的話題。”江雲負手而立,雲淡風輕,“師妹你就不要多問了。”
“誰是你師妹啊。”
四下無人,白流裳錘了他一下,微微噘嘴。
“剛才我確實問出了一些事情。”
江雲正了正臉色,目光炯炯,“我今天上午為金懷玉把了脈,他身子虛弱,看脈象,每晚卻像是旦旦而伐,不肯休息一樣……”
“甚麼是旦旦而伐?”
白流裳不解。
“金懷玉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他的妻子,在夢裡,金夫人解衣入帳,與他行那夫妻之事……”
江雲耐心解釋。
“哦哦……”
白流裳聽在耳中,臉頰有些泛紅。
“但是我仔細甄別,卻發現他不像腎氣虧空,夜中夢鬼的模樣。”江雲眉頭微皺,“金懷玉每天晚上的夢,或許是真的。”
“你是說,那名‘金夫人’雖然離開了金府,但每天晚上都會回來,來找她的夫君?”
白流裳聽懂了徒弟的意思。
“也不一定是金夫人。”江雲想了想,“今天晚上,師父和我一起,咱們來看看這‘金夫人’的真面目。”
………………
當晚。
夜涼如水。
月如銀盤,懸掛在天幕之上。
江雲坐在金懷玉的那間廂房的屋脊之上,旁邊坐著師父。
琅城之中的建築都是古制,這屋脊也不例外,上面並沒有尖窄的凸起,而是像一根放倒的電線杆一樣。
白流裳託著腮,看著月亮,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想甚麼呢?”江雲看著師父。
“我忽然想到,以前倒是很少和你單獨一起,出來看看月亮之類的。”
白流裳笑了笑。
“嗯,那時候在山上,有甚麼事情,寧曦總要跟著過來的。”
江雲也笑了起來,想起了自己乖巧黏人的師妹。
“我以前也不喜歡月亮,冷冷清清,總會讓人感覺孤零零的。”
白流裳看著天上的那輪圓月,想了想道。
但是跟江雲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再看著天上的月亮,也不覺得冷清孤單了。
江雲伸出胳膊,將師父摟進了懷裡,白流裳很自然地靠在徒弟胸前,安安穩穩的。
“雲兒。”
白流裳靠在徒弟懷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小聲開口道:
“你以前……有沒有做過……那種夢?”
“甚麼夢?”江雲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就是,就是你今天說的,金懷玉做的那種夢。”
白流裳臉頰微微發燙,這種事情有些私密了。
但自己的是他的師父,關心一下徒弟,倒也沒甚麼好顧忌的。
“沒怎麼夢到過吧……”
江雲思索一下,實話實說道。
“師父你是知道的,我在山上的時候一心向道,對男女之事一向沒甚麼念頭。
後來去了玄天教,天天擔心被魔道妖人暗算,在玄天教的這三年裡,我連覺都沒睡過,都是用打坐入定代替睡眠。”
江雲攏了攏師父耳畔的髮絲。
因為修行的緣故,來到這世上二十多年,他基本沒做過春夢。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
江聖子承認,以前還在浩氣宗的時候,他還是夢到過幾次師父的……
師父鳳冠霞帔,明豔照人,蓋著紅蓋頭,他和她牽著手進入洞房——
然後一掀紅蓋頭,白流裳的臉就變成了師妹寧曦。
不僅模樣眉眼變了,身材也縮水了……
江聖子手一哆嗦,就看到小師妹冷冷地看著自己,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柄劍來,就要往師兄身上刺……
每每從夢中驚醒,江雲就會一臉的悵然。
你這三年,過的很辛苦吧。”
白流裳聽徒兒這麼說,頓時心疼起來了,伸手撫了撫徒弟的臉。
“其實也還好。”江雲笑了笑,“開始確實有點兒難,但現在都過來了,也沒人敢欺負你徒弟。”
江雲看著師父一臉心疼的樣子,想了想,決心換個話題:
“嗯……師父,你聽說過【劍譜第一頁】的說法沒有?”
“甚麼劍譜第一頁?”白流裳有點兒沒聽明白。
“劍譜第一頁,忘掉心上人啊。”
江雲眨了眨眼,看著師父。
“這是甚麼劍譜呀……”白流裳眉頭一皺,“歪門邪說。”
“一個玩笑話而已,世上哪有這門劍譜。”
江雲抱著師父的身體,輕輕搖了幾下,臉上帶著笑意。
“就是真有這種劍譜,你也不許練。”
白流裳靠在他懷裡,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的劍是我教的,你不許忘了師父……”
“忘不了,怎麼可能忘呢。”江雲想了想,認真道,“這輩子都忘不了師父的。”
“說的好聽。”
白流裳哼了一聲,聲音有點兒發悶,“淨哄你師父,你以後肯定是要找道侶的,到時候肯定就把師父給忘了……”
白流裳心裡酸酸的。
一想到自己養了許多年、教了許多年的徒弟就這麼離開自己,去另一個女人的懷抱中了,她就會感到很難過。
江雲想了想:
“既然師父不捨得我的話,徒弟就不找道侶了。”
“那,那怎麼行啊……”
雖然很想讓徒弟一直陪著自己,但白流裳覺得,自己這種想法也太自私了些。
江雲將白流裳摟在懷裡,開口道:
“師父不也沒有道侶嘛,既然師父不找,那我也不找,一直陪著師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