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眠過嗎？
所有人都告訴你該睡了，你也知道你該睡了。可卻無比精神，一點睏意都沒有。
所有人都入睡了，仔細聽還能聽見別人或輕或重的鼾聲，只有你一個人還清醒著。
窗外對面樓的大廈霓虹燈一直在閃爍，徹夜不休，就像你的睡眠狀態。
直到第二日天亮，遲來的疲倦才來襲，終於沉沉睡去。
但喬木就不一樣了。
它就像是對面大廈的霓虹燈一樣，徹夜不休，白日也依舊亮著。
馬路上人來人往，去了又散，而他永遠亮著，永遠精神抖擻，毫無疲倦。
他有長生不死之能，就像是永恆不滅的太陽，人間潮起潮落，而他永遠亮著....
但實際上，太陽也終究是一個大火球，終有熄滅的時候，而他永遠活著。
“所以，我為甚麼可以長生不死？”
喬木躺在夢中的草地上，腦袋枕在雙手上，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並沒有在夢中練武。
因為練武沒有意義。
大乘期修士哪怕放在上古修仙界時也是居於頂點的巨擘，而整個人間的大乘期修士幾乎都死在他的手裡。
一萬八千多年的漫長人生之中，他還沒見過比他更強大的生靈，所以繼續練武變強又有甚麼意義呢？
哦，天帝除外，天帝是死屍，不是活物。
仙道修士的最大追求，便是長生得道，飛昇成仙，歸根到底求的便是一個“長生”。
喬木早就站在了所有仙道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終點，而他如今的武道修為也已經堪稱曠古爍今無人敵。
所以他還練武做甚麼呢？
今日不練武，今日他想的是一個徘徊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為甚麼我能長生不死？長生鎖又是甚麼，從何而來，為何而生？”
“我長生不死的意義是甚麼？”
喬木在草地上靜靜臥倒，看著天邊雲捲雲舒，太陽東昇西落，日復一日。
這些問題在平日裡看來既空泛又抽象。
只是在經歷過自以為的瀕死，以及足足五萬年的漫長時間裡，卻是不斷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一點也沒有練武的念頭。
從五千多歲時，得夸父族逐日修煉法開始，他心中追逐的太陽，其實是自己的死亡。
也就是這一萬八千年長跑的終點。
而現在，他就像是追逐太陽的夸父一樣，已經發現了太陽的可望而不可及。
天庭廢墟中。
“你一定是在騙我，試圖謀奪成仙契機，壞我道心！”
諦聽的話，反倒是讓劍宗祖師越來越急切，他大袖一甩，一道狂風將諦聽吹開的同時，已經大步流星邁向那天帝的御座。
只是臨到那天帝御座之前，劍宗祖師卻是忽然心血來潮，在距離天帝御座幾步之遙處停了下來，手上連掐帶算。
這人間的合道期修士都是活了萬年以上的活化石，怎麼不對占卜推演之法沒有涉獵。
他們只是不如天樞祖師擅長之道而已。
只是臨到這御座之前，劍宗祖師卻是忽然卻步了。
他手中掐算許久，才猶豫著往前緩緩踏出一步，同時一枚劍丸在指尖滴溜溜旋轉。
有少年祖師等人前車之鑑，他自然不會託大。
只要他一念之間，這枚劍丸便將化作潑天劍光，橫掃一切變數。
只是這一步邁出，身上道袍法衣頓時光澤稍稍收斂，手裡的那一枚劍丸也忽然失去了動力，啪嗒一聲掉落在大殿前。
“這....”劍宗祖師還未想明白，便聽到身後傳來放肆的狂笑聲。
那諦聽這會兒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就差在地上打滾了。
“你笑個屁！”劍宗祖師沒來由心中狂怒，他往後退了幾步，伸手一招，才被吹飛的諦聽，竟被一股無形狂風捲中，懸浮在他手上。
“事到如今，還是謹慎為妙。”劍宗祖師伸手一指，無形狂風將諦聽往前一拋，正好啪一下落在那天帝御座之下。
做完這一切，劍宗祖師更是直勾勾盯著諦聽去看。
這一手投石問路，投的便是諦聽這個惹人厭的大石！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
諦聽似乎並未受到甚麼大的影響，他連站都不站起來，直接在天帝的御座前邊大笑邊打滾，肆意的笑聲迴盪在這凌霄寶殿之中。
“我笑你多疑謹慎，但不論你智計幾何，在長生成仙的執念面前，終究成了與那幾人一般的傻子。”
“不入局還好，入了這局，可就一切成空咯。”
劍宗祖師臉色驟變，他隱約想到了甚麼，往前又邁出幾步。
可隨著他靠近那御座上的天帝屍，身上道袍法衣再度失去靈光，劍丸也失控落地。
一身合道期的浩瀚法力尚在，並不是他突然失去了法力，只是終究無法撬動外界天地之力，一切術法都無從施展。
"你，你是故意的？！"劍宗祖師往後退了幾步，逐漸有些上頭了：
“當真以為近了那萬法不侵的天帝屍，我便奈何不了你麼？”
“看來倒也不算太蠢。”諦聽呵呵笑道：
“諸天外界之中，仙道為尊，其他皆為外道。”
“不論是混沌初開時便已經誕生的古之神魔，還是集天地靈氣誕生的妖族，都終究敗給了仙道修士。”
“到天帝執掌仙界時，這天地間修仙者最強大的大敵，自然只剩下了彼此。”
“到天帝證得‘萬法不侵’，自然便成眾仙之首，仙界之主。”
“你以為天帝這般人物，會將自己的屍身留給後輩修仙者，讓後來者得到他的本源仙氣？”
劍宗祖師愣愣站在那聽著，有些茫然。
“萬法不侵，防的是仙界中的其他修仙者？”
想到這他心裡也更有了數：靈虛祖師等大乘期修士早喬木一步抵達天庭。
可除了喬木之外，無人敢去動那御座上的天帝遺體。
這其中，固然有大乘期修士面對天帝時的敬畏心。
但敬畏又不是甚麼鐵則。
如少年祖師等人，都是道心如鐵的人物。
這天帝屍身是這空蕩蕩天庭廢墟之中唯一的一具屍體，任誰看了都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而他們遲遲未動，除了敬畏心之外，其實還是靈覺有所感知，便如劍宗祖師走近天帝御座便心血來潮，停步掐算一般。
心念到這，劍宗祖師忽然靈光一閃，他明白了：
“長生門祖師到臨死時，差的不止是一步。”
“哪怕他沒死在喬家人手上，而是戰而勝之，也終究如我一般，只能望洋興嘆，終究得不到那一縷天帝的本源仙氣....”
在天帝的面前，不論是劍宗祖師這樣的合道期修士，還是大乘期巔峰，又或者術法、武功兼修大成者。
其實都沒有甚麼區別。
“這一步之遙便是天塹，咫尺之間便是天涯，終究是求而不可得！”
劍宗祖師牙齒幾乎咬碎，他這時候心中無名火升起：
“那天樞道人算出了個甚麼東西？這算哪門子的成仙契機，都給我們算到歸墟里頭來了！”
“無人能成仙！無人能長生！至多隻能來這看看天庭廢墟與天帝屍身！”
怒火沖天之後，他心情卻又稍稍平復，只是站在原地，痴痴看著那具天帝屍身。
“不對，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轉機的。”
“讓我再想想，再考慮考慮....”
他站在原地手中連掐帶算，時而面露喜色時而面露悲容，宛如著魔。
而諦聽則是倚靠在那天帝的御座上，隨意躺靠在這凌霄寶殿之中，咧嘴笑道：
“這世上再精明的人，都不可能永遠保持理智。”
“真見到心中求而不得的執念所在，誰又能永遠冷靜呢...”
“所以，無人能成仙，無人能長生。”
長生夢中，喬木站在雲海之中，俯視夢境中自己與三位大乘期修士的漫長廝殺，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觀戰一遍又一遍。
然後在長生夢中第十年時，他推測出了一個與劍宗祖師一模一樣的結論。
劍宗祖師是被諦聽刻意點破引導，而喬木則靠著夢中記憶再現，無數次重演中覆盤。
因為他是長生不死的。
所以三位大乘期修士必敗，區別只是在能夠殺死喬木幾次而已。
而他，終將會活到最後，成為這一場天庭廢墟廝殺中唯一的勝者。
“天樞老祖推算中的成仙契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帝屍身上散發出的一縷仙氣，無人能得到。”
喬木心念一動，記憶重現，從他與青木祖師等人三人的相繼廝殺開始。
這四人都是站在人間絕頂的人物，全力出手可以移山填海，崩山裂石，偉力驚人。
然而不論他們如何激鬥，天帝屍身依舊不被餘波波及，是這場風暴之中最安靜的風眼。
“這些仙門祖師們是註定失敗的，不可能得到天帝屍身中流出的一縷仙氣。”
“只有我長生不死，我註定將活到最後，也能靠近萬法不侵的天帝屍身，甚至若我願意，復活之後或許也可以得到那一縷仙氣。”
此刻從旁觀者的角度閱讀自己的生前記憶，又有不一樣的發現。
這一場歸墟天庭之戰，看似是他排除萬險，窮盡畢生武藝艱難求勝，到最後油盡燈枯時靠著靈光一閃，想到的以天帝屍身為劍，這才取勝。
但當喬木得悉自己長生不死的本質開始，一切就發生了無形的轉變。
看似是他個人的努力，竭盡武藝與才思，實則勝敗早就已經註定。
活到最後的人，一定會是他。
得到那縷天帝本源仙氣的，也註定會是他。
那麼，為甚麼呢？
“看似是個人的努力，實則是命運的必然，結局早已註定。”
喬木緊蹙眉頭，回首前塵。
人間一萬八千年的漫長人生裡，其實他也屢次有過這種彷彿被命運戲耍的感受。
求死而不成。
求道義而身亡，得數百年、數千年、數萬年的長生夢。
越是死得轟轟烈烈，迎來的是越發漫長的長生夢，這又是獎勵還是懲罰呢？
就像是陷入網中而不自知的魚兒，越是掙扎，越是努力，越是被漁網勒進肉中。
“是啊，為甚麼呢？”
喬木緊蹙眉頭，迎著朝霞打完了一套長生拳，吐氣如箭，收拳而立。
然後他愕然看著自己的雙手，怔了一下。
這十年他是一絲一毫也沒有練武的慾望，只是漫無邊際地虛度光陰。
只是當他思考地入神的時候，身體還是自然而然地打出了一套長生拳。
一萬八千多年下來，如長生拳這般的武功，早已經被喬木練的如呼吸一般順暢自然，已經融入了他的身體本能。
哪怕沒有練武的念頭與慾望，依舊是不知不覺中開始練起了拳。
“也罷，順其自然吧。”
喬木沒有再盡力遏制自己練武的念頭，而是順其自然。
練武也行，不練也行，就這樣吧。
武道對於喬木而言，是自強之道。
從人間到歸墟，已經沒有他無法戰勝的強敵。所以對於如今的他，武道的意義已經有所變化。
“就當做是消磨時間的手段，也好。”
“說不定練著練著，五萬年就這麼過去了呢....”
“而五萬年雖長，也不過是長了十倍的長生夢，這在以往鎖鏈斷裂的時候，也並非第一次。”
“這一萬八千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不過是相當於以往人生三倍的長度。”
喬木不再壓制自己練武的本能，迎著朝霞開始練拳，一遍又一遍，週而復始。
人間事已了，歸墟中他也了斷了眾仙門祖師的性命，按理說他已沒有多少掛礙在心中，應當大願已了，心靜如水。
長生拳人道經與積蓄真勁的純陽無極功是每日不可少的早餐，是武道之根基。
午餐是當下應當繼續精進直至圓滿境界的武功，如《大衍訣》等。
飯後甜點是重演記憶，覆盤心中的戰鬥。
晚餐時腦子比較放鬆，適合用來放飛自我，推演新的武學。
一天又一天，喬木將自己長生夢中的日子安排地非常充實，就像未知自己長生不死本質一樣，他在努力像以前一樣生活，假裝無事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