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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2023-04-06 作者:桑沃

第三百七十七章

  ——死亡率百分百?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像是一記重錘,直直地砸了下來,令人幾乎有些眩暈。

  “甚麼?”

  溫簡言吃了一驚,扭頭看向白雪。

  雖然兩人離得很近,但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仍舊無法完全看清對方的身形,更別提甚麼別的了。

  “你說的是……陳默?”

  “是的。但不僅僅是他。”

  白雪平靜地搖搖頭:

  “總之,別過去了,他已經沒救了。”

  在白雪的眼中,前方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孔洞,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吞沒在洞口深處,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

  陳默即使現在暫時還沒有死,也和死亡沒有甚麼區別了。

  那是一個只要接近,都會被吞沒的黑洞。

  所有的可能性都會歸零。

  在這種情況下,最理智的方式就是放棄接近,在這一輪保守行事。

  畢竟,現在距離宴會結束也不過只有不到二十分鐘了,最多隻要再撐過一輪就足夠了。

  聞言,溫簡言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向著遠處看去。

  不遠處,黑暗的長桌邊上,陳默直挺挺地坐著,面無表情,臉色慘白,像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體,看上去滲人的慌。

  餐盤下的桌布上,地面上,全部都被猩紅的血液浸溼。

  鮮血並非來自陳默,而是來自於銅盤之中盛放著的死人臉皮。

  這一幕陰森,不祥,令人不適。

  溫簡言端著盤子站在原地,感到脊背上冒出了一層一層的冷汗,就連掌心裡都汗津津的。

  現在的情況,要遠比想象中更復雜。

  很明顯,和這個副本之中其他的住客、單憑本能行事的鬼不同,這位白衣女子,是唯一一個可能擁有【自由行動】能力的存在。

  無論是它一開始的“指路”,還是之後從筆記本之中窺見的一鱗半爪,都指向了這一點。

  它可不僅僅只是甚麼,無意識的,遊蕩著的鬼魂,而是某種更為恐怖的,擁有更可怕能量的存在。

  陳默現在落入它的手中,絕不僅僅只是一個意外。

  手腕更痛了。

  陰森森的疼痛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面板之上沉甸甸的。

  溫簡言低下頭,掀起自己的袖子。

  手腕上,赫然是一個青黑色的手印,那部分面板微微下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死死地捉在上面一樣。

  他感到自己的腦子有些亂。

  鬧哄哄的,嘈雜的思緒填充在腦海之中,因為過度思考而導致出現的打量細節擠在腦子裡,大聲叫囂著“我最重要”“不我才是”,這令他開始有些頭痛。

  停下,停下。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紛亂的思緒之中抽離出來。

  他扭頭看向白雪:“如果我接近,會死嗎?”

  “甚麼……?”

  白雪怔了一下,一時沒有弄明白溫簡言的意思。

  “我記得,你是可以看到具體事件發生的機率吧?”溫簡言耐心地問道,“如果說,是我走過去的話,我會死嗎?”

  白雪扭過頭,再次向著桌邊看去。

  面具下,他的眼珠顏色泛著詭異的漆黑。

  幾秒之後,白雪猶豫著開口說道:

  “……我不確定。”

  確實,前方桌邊的血泊之中,有著能夠吞噬一切可能性的黑洞,但是,在他嘗試著尋找溫簡言接近時存活的可能性時,卻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線生機。

  這太奇怪了。

  白雪以前從未遇到過。

  “好,我明白了。”

  溫簡言的心臟緩緩沉下,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點點頭。

  白雪的回答印證了他的猜測。

  溫簡言總算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這破東西一直在試圖接近他。

  無論是在副本一開始時,房間內畫的出現,還是在此之後的所謂指引,都是在接近他,甚至操縱他。

  包括現在。

  所以,在那麼多人之中,只有陳默中招了,要知道,陳默可是一個非常資深的主播,理智冷靜,各項能力都沒有太多的短板,他也有足夠的經驗可以分辨出,那個白衣女人絕不是甚麼簡單的東西,不至於一上來就莽撞地想要處理它。

  那麼,就只有一個原因了:

  他是被選中的。

  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只有溫簡言的死亡率不是百分百——畢竟,這個陷阱本就是為他而設的。

  但是為甚麼?

  它想要甚麼?

  溫簡言相信,他很快就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白雪,鄭重其事地說道:“接下來,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白雪:“你還是準備去?”

  “是的。”溫簡言點點頭,“我需要你在我過去的時候,幫我調整一下死亡機率。”

  白雪對此並不意外。

  畢竟,除了這個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能夠“幫忙”的了。

  一個熟悉的請求。

  白雪已經習以為常了。

  “好。”

  白雪點點頭。

  罕見地多說了幾句,冷漠,理性,實事求是,“至少在這一個副本里,我是你的隊員之一,你不需要徵求我的意見。”

  “那可不行。”

  溫簡言扭過頭來,認真地說。

  黑暗之中,白雪感到自己的頭頂忽然一重。

  腦袋被用力揉了揉。

  “?”

  白雪怔了下。

  他聽到了對方微微帶笑的聲音。

  “多好看的顏色,我可不想讓它消失。”

  “……”

  白雪後退一步,偏頭避開溫簡言的手,用一以貫之的冷漠聲音,低低說道:

  “降低死亡率會有代價。”

  這種機率的調整,並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而是某種意義上的等價交換——尤其是死亡。

  像是命運女神的紡織機,你撥動一條絲線,周圍的其他絲線也會跟著被幹擾,一條命並不是那麼好救的。

  一個人的生,往往意味著另外一人的死。

  “我知道。”

  這一點,在副本剛開始不久的時候,溫簡言就曾見識過了。

  “總之……”

  溫簡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在我給你訊號的時候,我需要你調整一下陳默的死亡率,把他的危機疊加在我的身上。”

  “……”

  白雪眨眨眼,有些不確信地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嗯?”

  “可以做到嗎?”溫簡言問。

  白雪沉默良久,說:“可以。”

  但……

  陳默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白雪猶豫著,似乎想說些甚麼。

  “那就好。”溫簡言抬手拍了拍白雪的肩膀,笑嘻嘻地說,“等離開副本之後,我請你吃大餐。”

  白雪猶豫了一下,沒有避開溫簡言的接觸。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後邁開步伐,端著盤子,向著前方走去。

  在他的身後,白雪抬起眼,注視著他被黑暗吞沒的背影,一雙漆黑的眼珠在面具後方閃動著。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白雪站在原地,注視著現在已經無法看到燈光的區域,靜靜地等待溫簡言的訊號。

  在受到訊號的瞬間,他會調整機率。

  給本來必死的陳默一個獲救的機會,讓本來並不會死亡的溫簡言遇到“意外”,成為必死之人。

  結局究竟是會是甚麼呢?

  白雪也不知道。

  那雙漆黑詭異的眼珠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現實世界中的存在都無法倒映在其中,只有某種超出常理的,非理性的東西才能被映照出來一樣。

  真奇怪。

  白雪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十分好心的人。

  或者說,所有在夢魘之中活下來的人,都絕不善良,而他顯然更勝一籌。

  畢竟,“自私”,本就是他天賦的實質。

  那就是,掠奪別人生存的可能性。

  剛開始,知道他天賦的人欣喜若狂,他們覺得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自然會待他如珠似玉。

  “白雪,求求你了,救救我們吧!”

  “好白雪,拜託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幫幫我們吧,幫我們改變一下死亡的機率吧!”

  他們尖銳地祈求著,哭著,慘叫著,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改變命運,逃離死亡的機會。

  一個個請求都是如此熟悉,如此接近,像是從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一樣。

  “好吧。”

  白雪總會心軟的。

  他為甚麼不會呢?

  畢竟,他可是一個天生免疫缺陷,從出生起就被保護在隔離病房的人,白雪的一生從未離開過醫院,從未接觸過除了醫生和護士以外的任何人,純潔得如同一張白紙,從未被任何惡意染黑。

  所以,他總會心軟,總會被別人的祈求打動。

  只可惜,所有依附他的人總會在最後嚐到苦果。

  命運的軌跡不會輕易改變,救下一條命的代價往往是一條,甚至多條性命的喪失。

  白雪的干預,反而會為身邊的人帶來更多危機。

  他就像是一個邪惡的許願機器,許下的願望越美好,帶來的災厄就越恐怖。

  而他從不拒絕。

  死亡變得頻繁,隊友的更換變得迅速。

  他們仍舊帶著他。

  畢竟,雖然更改命運之後,可能會遇到更加可怕的事,但是,沒人不希望在自己將死的時候,得到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即使後續的情況更糟糕也無所謂。

  畢竟,人都總是想活下去的,也總是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自己能夠逃過死神的魔爪。

  不過,即使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視線逐漸從期待變為了忌憚和疏遠。

  白雪逐漸沉默。

  他不擅長人際溝通,也不會對其他人的態度做出反應,無論周圍的視線有多少雜質,他都始終沉默。

  後來……

  他的隊友們逐漸意識到了一點。

  有的時候,白雪的天賦並不是主動發動的。

  倘若他本人遭遇致命的危機,那麼,他的天賦就會直接發動,在帶走他身上部分顏色的瞬間,暫時地救他一命,並在之後造成的危機中,奪走更多人的生命。

  忌憚和疏遠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恐懼和嫌惡。

  真可怕。

  這不完全就是寄生蟲一樣的天賦嗎?

  他們湊在一起,惡毒的說。

  是啊,就像那個雜種一樣。

  看似脆弱無害,毫無攻擊力,渴望著擁有更多可能性,但是卻住著每月燒錢數萬的隔離病房,透過剝奪自己血親過更好生活的可能性,哺餵著自己,苟延殘喘,只為了讓自己從一天活到下一天。

  沒錯,他確實不會死,但是隻要聚在他周圍的人,都會跟著一起下地獄。

  真是和主人一樣的天賦。

  掠奪、寄生。

  但是總是有利用價值的。

  “白雪,有支小隊想要請你去幫忙完成以下任務,你會去的吧?”

  白雪點頭。

  “太好了,”隊長開懷笑了起來,“賺得的積分會給你分成的。”

  一支一支又一支。

  副本之中,意外總會發生,小隊的團滅也總是在瞬息。

  “這傢伙,真好用啊,只要把他派到和我們有競爭關係的小隊裡,再稍微做點手腳,讓他遇到點危機,基本上這隻小隊就完蛋了。”

  “哈哈哈哈哈可不是嗎,沒想到啊,瘟神對我們來說也很有用啊。”

  “可不是,我們最近的積分和排名上漲都快超過火箭了!”

  “可是,最近風聲好像傳開了,論壇上開始討論起‘詛咒’的事情了,之後想這麼幹就難了啊!”

  “害,那有甚麼,大不了在沒辦法利用之後徹底甩掉唄。”

  “這種人在隊伍裡也沒有甚麼用處啊,我們不僅僅得謹慎使用對方的天賦,而且還得把人供著,小心著不讓他死,否則的話就會發生災難和不幸,哪支小隊能供得起這尊大佛?”

  “我就不信了,把他丟到全是鬼的地方,直接走了不久完了,我可不覺得他的天賦能支撐那麼久!”

  遠處。

  白髮的少年站在原地,黑漆漆的雙眼注視著遠方,始終維持著沉默。

  後來,又是一支小隊團滅了。

  它明明起勢兇猛,勁頭十足,但是,卻莫名其妙地在一個難度不高的副本之中翻船了。

  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是,論壇之中有人曾看到,在那個副本結束之後,唯一的倖存者,白雪,憑空出現在蒼白的空間之中,白到可怕的面板和頭髮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上滿是濺射狀的粘稠鮮血,眼珠漆黑,看上去詭異至極。

  “詛咒”之說愈傳愈廣。

  白雪變得像是一個令人忌憚的傳說。

  也曾有隊伍試圖利用這一點,但是,他們的下場都不算太好。

  踩著一地的屍骨,吞食著所有人的性命,唯一的倖存者一個副本一個副本地活了下去,他死不掉,而身邊的所有人都在飛快地死去,無論是試圖向他釋放好意的,試圖殺掉他的,試圖利用他的……

  全部都消失了。

  變成了白骨,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所幸的是,白雪後來進入了【前十】,前十之中的所有主播,直播間關於直播頻率的硬性要求都會下降,週期甚至拉長到半年才需要完成一次直播就夠了——當然,絕大多數主播並不會嚴格遵守這一要求,畢竟,對於走到這一步的主播來說,在副本之中保命已經並不是甚麼難事了,他們有了更多的慾望,更多想要掠奪的東西。

  但對於白雪來說,事情卻有些不同。

  他真的每半年只直播一次。

  只要滿足了夢魘直播間最低底線的直播要求,他就不會再次進入副本了。

  所以,隨著進入副本頻率的大大降低,和他同時代的主播死的死,升的升,那個所謂“詛咒”的傳說,也就基本上只有部分活得久的資深主播才聽說過了。

  白雪注視著眼前濃稠的黑暗。

  隨著時間推移,溫簡言的身形已經看不到了。

  面具之下,那始終無動於衷的,冷漠的臉上,緩緩流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

  這個傢伙……真奇怪。

  和自己剛才說的一樣,白雪清楚,自己在這個副本之中也算是對方的成員之一,作為隊長,這樣的請求無可厚非。

  再加上,對方總是一次兩次脫離他的預測,生機勃勃地跳踉著,就算只是衝著這一點,白雪都樂意稍微消耗一次自己的天賦使用次數,救他一命。

  並沒有失望,也並沒有不情願,反而十分習以為常。

  可是,對方的請求卻怪異到,就連白雪在聽到之後,都不由得愣住了。

  主動要求將自己的死亡率調整到百分之百?

  是白雪從未聽說過這樣的請求。

  他不理解。

  也無法理解。

  難不成是,這個始終笑嘻嘻的人是甚麼聖父在世?為了隊友的生存,甚至不惜將自己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其他人?

  也不對。

  對方甚至還在承諾,“離開副本之後”會如何如何……像是對自己的生存前景充滿了希望,並不像是一個英勇赴死的人。

  還說甚麼……不想讓顏色消失。

  真是個油嘴滑舌的,只會說好聽話的輕浮騙子。

  白雪在面具下皺起眉頭。

  真討厭,甚至還害得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本以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

  正在他覺得厭煩之際,毫無預兆地,對方帶著笑的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耳邊響起。

  “如果視線被單張牌的機率困住,就會失去對大局的把控。”

  以及……

  “連這種傳聞裡的詛咒都沒能力承擔的話,那麼,反正也會遲早死在夢魘裡別的甚麼地方,不是嗎?”

  “。”

  白雪站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沉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許久之後,他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好吧。

  少年抬起眼,毫無波動起伏的視線落在遠處的黑暗之中。

  讓我看看你究竟能承擔多少吧。

  *

  溫簡言端著餐盤,一步步向著前方走去。

  越向前,血腥味越重。

  前方的血泊像是閃著光一樣,猩紅刺眼,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陳默一動不動背對著他坐著,脊背直挺挺地,像是一根木頭,在他的身後,隱約可見一抹隱隱約約的白色身影。

  溫簡言感到,自己手腕上的重量越發沉了,無形的手掌正在收緊,將他向著前方的死亡陷阱拉扯而去。

  一步,兩步,三步。

  可怕的壓力像是壓在胸口上的沉重石塊,令他喘不上氣來。

  終於,他在陳默的身邊站定。

  溫簡言一手端著餐盤,俯下身,拾起火柴。

  只聽“嚓”的一聲,以血液為燃料的火焰亮了起來,點燃了陳默面前的半截蠟燭。

  在蠟燭點燃的瞬間,長桌上的氛圍陡然變了。

  空氣陰冷徹骨,死人腐爛已久的臭味在空中飄蕩著,陰慘慘的猩紅光線下,溫簡言親眼看到,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住客”,全部都開始緩慢地移動腦袋。

  “咯咯,咯咯——”

  刺耳的骨骼摩擦聲響起。

  一張張慘白的臉孔向著這個方向轉動而來,一雙雙黑洞洞的,麻木的眼窩“看”向了這個方向。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溫簡言還是控制不住地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根據先前的約定,他快速給了白雪訊號。

  手腕上忽然一痛。

  “嘶!”

  溫簡言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扭頭看去。

  在血色光芒的照耀下,一隻青白色的手掌緩緩顯現出來,它像是冰冷的鐵箍,死死地捉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帶來尖銳的疼痛之感。

  手掌,手腕,胳膊,身軀……

  一個人形緩緩顯現。

  白色的,骯髒的衣裙,慘白僵冷的面孔,漆黑空洞的眼珠。

  是那個白衣女人。

  它站在溫簡言的身邊,陰冷腐朽的氣味從它的身上飄散而來,溫簡言甚至能夠感受到它身上傳來的,冰冷的感覺。

  太近了。

  啊啊啊啊啊啊!!!!

  溫簡言無聲尖叫。

  快,快一點。

  溫簡言在心中祈禱,希望白雪的天賦能夠快點作用在現實之中。

  時間像是被拉長數倍,又快速到彷彿只有瞬息。

  “咯咯。”

  骨骼摩擦的聲音近在咫尺。

  白衣女人緩緩扭頭。

  快一點!!!

  像是聽到了溫簡言的祈禱,一旁的銅盤之中滲出的猩紅血滴,順著被染紅的桌布落下,“滴答”一聲砸在地上。

  僅僅是這一滴,就輕而易舉地將兩片分隔開的血泊連在了一起。

  一整片完整的,粘稠的血泊出現在了腳下,將溫簡言的所在的那片區域都完全籠罩於其中。

  在那一瞬間,一陣不祥的感覺兜頭襲來。

  溫簡言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低下頭。

  在猩紅燈光的照耀下,溫簡言能夠隱隱約約能夠看到裡面的景象。

  道路,房屋……人影……

  在這之中,唯有那個白衣女人的身影是最清晰的,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身邊,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下一秒,失重感襲來。

  地面像是裂開了。

  “啊!!”

  控制不住的驚叫溢位喉嚨,溫簡言整個人栽了進去。

  腳下,完整的一灘鮮血像是一個巨大的,漆黑的通道,上面只留有一層薄薄的冰層,輕而易舉地將站在其上的青年吞噬。

  ——像是被酒店一口吞掉一樣。

  這向下拉扯的力量似乎遠遠大於白衣女人手掌的握力,溫簡言從它的手中脫離,墜入到了那猩紅的世界之中去。

  與此同時,隨著冥冥中某種機率的調整,始終端坐在長桌前的陳默猛地驚醒過來。

  他的額前滿是冷汗,剛剛還麻木的臉上被恐懼的神情取代。

  雖然剛剛清醒過來,但身為資深主播的反應速度救了他。

  陳默啟用道具,跌跌撞撞地迅速後退,向著遠離這片恐怖地帶的方向退去,他的手掌碰到了溫簡言落在一旁的銅盤。

  霎時間,靈光乍現。

  陳默咬緊牙關,捉住銅盤,將它放在了自己剛剛所在的位置上。

  雖然他並不清楚剛剛發生了甚麼,但是,根據經驗,他仍舊本能地這麼做了。

  黑暗的長桌之上,一盞猩紅的燈滅掉了。

  桌邊的位置空了一個。

  *

  溫簡言在下墜。

  鮮血的味道湧入口腔、鼻腔之中,令他無法呼吸,無法尖叫,頭暈目眩到想要嘔吐。

  簡直就像是掉入一大鍋粘稠的鮮血之中一樣。

  在要求白雪調整機率的時候,溫簡言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一切的源頭在於,溫簡言意識到了不對勁。

  準確來說,從被引入到真實的酒店開始,在遇到黑方小隊威脅他之前,溫簡言就已經覺察到了這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當時,他很難說出原因,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隨著時間推移,他總算開始將這些不對勁拼湊在一起,甚至……

  開始從中讀到了規律。

  如果是以往的話,他或許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那些看似不太合理的細節溜走算了,但是,隨著這些細節的增加,溫簡言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感。

  白衣女人,是某種高維意識的對映,是整個副本之中,唯一或許擁有自主意識的鬼。

  它和酒店的出現,或許是相有關的。

  畢竟,在它作為日記本主人的“第二人格”出現之前,小鎮之上是沒有【興旺酒店】這一建築物的存在的。

  也正是它,出現在在溫簡言進入副本所在的房間內。

  根據副本的規則,無論接下來溫簡言去逛了多少個房間,都會從它所在的那副畫之中進入小鎮。

  接下來,溫簡言透過追蹤黑方小隊,提前獲取了下一步任務進行的地點。

  從裱畫店之中的走廊上,它再次指了路,指向了房屋背後的枯井。

  而在枯井之中,溫簡言進入到了副本的【箱庭】,接觸到了副本的真相,並且在枯井之中和白衣女人的屍體發生了接觸,得到了關鍵性的道具。

  它似乎十分的……友善。

  在這一路上始終都在幫助他。

  當然,溫簡言並沒有完全按照這一劇本行事,但是,當他回過頭來看時,卻會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行動,實際上都在對方的框架之內。

  這一點完全是在潛移默化之中完成的,但卻十分可怕。

  因為溫簡言意識到……這個副本之中的很多資訊,都是被喂到自己嘴裡的。

  在明白這一點之後,溫簡言就明白,自己恐怕真的要冒一點風險了。

  他討厭當提線木偶。

  尤其是當某些可怕的,無情的,更高階層存在的提線木偶。

  所以,溫簡言決心反抗。

  可在隊友被限制,手腕上還有對方控制的掌痕之時,這樣的反抗顯然並無意義。

  幸虧的是,隊伍之中有白雪。

  白雪的天賦,或許會成為他破局的關鍵。

  溫簡言意識到,雖然它以陳默為陷阱引誘自己過去,但卻顯然並不準備殺掉他——否則的話,這一切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而白雪的“視覺”顯然也印證了這一點。

  雖然陳默是必死的,所有靠近那片區域的人都是必死的,但是,唯有溫簡言是獨一無二的,能從中活下來的人類。

  所以,溫簡言才會讓白雪調整機率。

  因為他意識到,那個白衣女人,是準備讓他活下去的,也並不準備將任何危險加諸於他的身上,那麼,如果他“必死”的話,那麼,一定是出了甚麼意外。

  而這意外,必定來自於遠勝於白衣女人的力量,否則的話,它的影響力和控制力是不會那麼輕易消除的。

  而溫簡言敏銳地感到了這一點背後,或許可能暗藏的機會。

  ——擺脫提線木偶身份,接觸到副本更深層秘密的機會。

  當然了,太大的把握是沒有的。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溫簡言覺得,自己拼一把還是沒有問題的——畢竟,實在不行,他總是可以和夢魘撕破臉皮,主動開啟銜尾蛇指環,雖然之後可能要付出代價,但總是比就死在這裡強得多。

  縱身一躍。

  賭一把。

  看看能不能活下來。

  “咳,咳咳!”

  溫簡言艱難地咳嗽著。

  鼻腔,口腔裡全部都是甜腥的味道,渾身上下的骨頭似乎都跟著散架了,令他痛的直打哆嗦。

  似乎斷了幾根肋骨。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從地上爬起來。

  捲起的袖子下方,手腕上仍然殘留著青黑色的手印,但那始終停留在手印上的森冷重量感卻消失了。

  溫簡言抬起眼,向著自己所在的地方看去。

  這一眼,令他的心口一悸,血都險些涼了。

  無邊無際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腳下是鬆軟的黃土,踩在上面有種彷彿踩在人類屍體上的感覺一樣。

  遠處的黑暗之中,起起伏伏著無數的墳包。

  黑暗,陰冷,死寂,令人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更糟糕的是,溫簡言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在哪。

  ——這裡是那條延伸到無盡黑暗之中的,通向未知的道路之外。

  那條道路的長度和寬窄雖然是唯心的,但卻同樣也是人類的手筆,只要踩在道路之上,就相對安全,不會被外面的黑暗吞噬,但是,一旦稍微偏離,就會進入到無盡黑暗之中,永遠找不到回來的辦法。

  溫簡言曾經利用視覺偏差,誘導黑方小隊的隊員進入到這裡,但卻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陷入這片區域。

  並且獨自一人。

  放眼望去,沒有任何道路的存在,只有數不清的墳包,和死寂一片的黑暗。

  溫簡言戰戰兢兢地環視一圈,然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一躍可真是……

  行之有效。

  他的的確確遠離了操縱,但是,同樣的……也確確實實陷入到了百分百死亡的境地。

  溫簡言在心中苦笑兩聲。

  他抬起頭,向著自己頭頂掉下來的地方看去,面具下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過,奇怪的是,為甚麼他會掉到這裡來?

  準確來說,為甚麼白衣女人制造的血泊,會連線到這個地方?

  溫簡言想不明白,也不準備接著想下去了。

  現在,離開才是當務之急。

  因為,僅僅只是站在原地不過幾十秒,他就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要被凍結了,那種陰森至極的冷,幾乎能夠將人的靈魂都侵蝕殆盡。

  溫簡言抬起手,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

  幸虧這張面具是他從正經副本里,花冥幣購買的正版貨,如果是在映象副本之中,靠不正常手段取得的盜版產品,能不能跟著他掉進來還兩說,更別提為他提供保護了。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它在,溫簡言甚至覺得,自己在踏入這片土地的瞬間,就會被轉化成和酒店住客並無不同的厲鬼。

  只不過……

  溫簡言放下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面具能保他暫時不死,但是,只要找不到出去的路,溫簡言能夠預見,自己離死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了。

  不過……

  溫簡言想了想,抬手點開了直播介面。

  【誠信至上】直播間: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彈幕了啊啊啊啊!”

  看著一連串的彈幕,溫簡言愣了一愣。

  說實在的,他真的沒有想到,居然都到了這個地方了,直播間的訊號居然還是完整的,這和上個副本的差距真是太大了。

  但不得不說……

  這些彈幕,著實是大大緩解了溫簡言現在的焦慮,令他長長鬆了口氣。

  聒噪是聒噪,但至少沒有剛才恐怖了啊。

  “嗚嗚嗚嗚嗚老婆老婆我都要被你嚇死了!”

  “死亡率百分百你也是真敢玩啊!!我們真的以為你這次要寄了!!”

  “前面的別代表全部人哈,我可是一直相信主播能化險為夷的!”

  不過分神了短短一秒,溫簡言就從愣怔的狀態之中緩過神來,迅速地進入到了熟練的營業模式。

  “大家都在啊。”

  青年嗓音帶笑。

  “不好意思,面具我暫時沒辦法摘下來。”

  直播間內只能看到,面具上的孔洞之中,淺色的雙眼微微彎起,漾成了溫柔的水,“沒辦法跟大家坦誠相見,抱歉啦。”

  【誠信至上】直播間: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不用道歉不用道歉!”

  “坦誠相見……草……好刺激……”

  溫簡言稍稍後退一步,側身讓開:“對了,說起來,你們應該還記得這是哪裡吧?”

  【誠信至上】直播間:

  “……等一下,好像有點眼熟。”

  “!!!”

  “草!不會吧!這不會是那條陰間道路外的地方吧!”

  果然,有觀眾認出了這裡,而且認得還很快。

  那麼……

  “我記得,之前有黑方主播也掉入到這裡過?”溫簡言面不改色地問道。

  【誠信至上】直播間:

  “……”

  “……”

  “被震撼到,甚麼叫‘你記得’?分明是你把人家引到這裡面來的好嗎!”

  溫簡言輕而易舉地忽視了這條彈幕。

  “他們活了多久?有人成功逃出去嗎?”

  他並沒有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畢竟,直播間是會遮蔽被認作是“劇透”的關鍵資訊的,但是,這並不妨礙溫簡言從彈幕之中獲得他想要知道的東西。

  如果主播沒有死亡,而彈幕在分享他們的經驗的話,那麼,直播間遮蔽就會開啟,彈幕的數量會顯著減少。

  如果主播已經死亡,他們直播間的內容就不再被算作是保密資訊了,就會被放出來,而溫簡言也能輕而易舉地從中獲取他想要的資訊。

  可惜的是,彈幕沒有減少。

  “沒有逃出去的。”

  “我確實沒見過,那幾個直播間好像都已經切斷訊號了吧?”

  “對,我剛剛看了看,已經完全黑掉了。”

  溫簡言的心中一沉。

  看樣子,沒人從中活下來。

  這裡果然是隻能進,不能出的死亡之地。

  “誒,等一下,有一個直播間好像還沒有關閉誒。”

  甚麼?

  溫簡言精神一振。

  “而且那個直播間好像花費高額積分解開保密要求,並且釋出座標請求支援了誒。”

  這是資深主播才能開啟的功能,是個沒甚麼作用的絕望之舉。

  畢竟,當一個主播陷入到必須開啟這種功能才能活下去的境地,那麼,也就不會等到任何支援了。

  “哦?怎麼看?”

  溫簡言來了興趣。

  在觀眾的指引下,他很快找到了象徵著對方座標的指引。

  在接下任務之後,一個小小的紅色箭頭出現在了漆黑的半空中。

  溫簡言順著指引,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黃土之中前進著。

  黑暗濃重,土層厚實,四周的墳冢高高低低,毫無任何人類的活動痕跡,只有無窮無盡的陰冷恐怖。

  他一邊和彈幕聊天壯膽,一邊順著指引向前走。

  終於,指引停下了。

  它指向了其中一個高大墳冢的背後。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壯了壯膽,然後關閉了直播介面,向後走去。

  墳後,躺著一個半截身體陷入黃土之中的人,他的臉上佩戴著已經裂開數道縫隙的白色面具,失去起伏的胸口處貼著一張猩紅的符篆,看上去似乎已經失去氣息。

  溫簡言皺起眉。

  死了?

  他蹲下身來,摸了摸那人的身體。

  都涼透了。

  確實應該是死了。

  但他的直播間似乎確實是在執行著的,夢魘可不會浪費自己的資源給一個死人引路。

  這麼想著,溫簡言蹲下身,試探性地抬手,將他胸口的符篆撕了下來。

  “————!”

  那個剛才還一動不動的屍體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把溫簡言嚇了一跳。

  果然。

  溫簡言的視線在那人臉上的面具上停留一瞬。

  不花冥幣購買的面具,在這片土地之中是撐不了多久的。

  這人之所以能在這個地方活到現在,看樣子是因為有這個符篆道具的作用,讓他陷入了和屍體類似的假死狀態。

  “是……是你——”

  那人似乎認出了眼前“拯救”自己的人究竟是誰,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沒錯,是我。”

  溫簡言做了個手勢,冷淡的打算了他:“但是,停。”

  “時間有限,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多費口舌了。”

  “和我做個交易吧。”

  面容被白色面具覆蓋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背後是無邊無際的墳土與黑暗。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自己腳下的“屍體”,嗓音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帶笑,但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接下來你聽從我的一切命令,並且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資訊,我帶你出去,如何?”

  對方雖然是黑方,但畢竟也是經歷無數副本的資深主播,他很快就明白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要遠比甚麼陣營不陣營的重要的多,也遠比當初究竟是誰把自己陷害至此重要地多。

  他深吸一口氣,從剛剛的假死狀態之中抽離出來,在短暫地冷靜了一下,然後謹慎的問道:

  “你……你知道怎麼出去?”

  面具之後,對方似乎無聲地笑了下。

  “當然。”

  他的聲音十分平淡冷靜,像是充滿了自信,帶著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令人幾乎忍不住下意識地相信他說的一切。

  “不然我為甚麼要提出這個交易?”

  他反問。

  【誠信至上】直播間:

  “……”

  “……”

  “……您可真是撒謊不打草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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