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叮！恭喜主播完成懸賞！獎勵積分已入賬！”
□□的光亮在達到頂峰之後便開始迅速消弭。
四周的黑暗像是活物般再次蠕動而來,飛快地壯大著，男人的身體被猩紅的絲線構築著，泛著淺金的眼珠看向不遠處的青年,像是用視線鎖定獵物的蛇。
“！”
溫簡言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短暫的震驚過後，陷入空白的大腦重新開始飛速轉動。
怎麼可能？！
除了“銜尾蛇”這一標誌之外，【平安療養院】整個副本都沒有半點能夠和對方搭上關係的線索……更重要的是，溫簡言自覺在【夢幻遊樂園】中和對方自始至終都維持了某種可以算得上“良好”的關係,除了陽奉陰違搞了點小動作之外，表面上至少也算是兢兢業業,完美地完成了找碎片的任務。
自從進入這個副本之後，對方不僅從未聯絡過自己這位主教,也沒有像上個副本那樣向他提出要求……
現在為甚麼又會突然出現？！
忽的，光亮驟然滅了下去，被無邊無垠的黑暗所取代。
溫簡言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被突然改變的光影狠狠嚇了一跳,他整個人下意識的向後一仰,後腦勺“咚”地撞到了木板之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唔！”
他悶哼一聲。
狹窄的空間內充逸著自己急促的喘息,耳邊是心臟砰砰狂跳發出的聲響。
溫簡言驚魂未定,藉著木板縫隙內透進來的光線抬起眼，隱約能夠看到模糊的狹窄空間，感受到身體下方堅硬的木質椅子。
鼻端是沉鬱的,凝著鮮血般的木料氣味。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離開了之前的特殊場景,回到了一開始的懺悔室內。
“……”
溫簡言長長地,緩慢地撥出一口氣,感到渾身上下緊繃的肌肉忽然鬆懈下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脊背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單薄的布料緊緊黏在面板上，帶來一種怪異的不適感。
耳邊響起熟悉的播報聲。
“叮！主播特殊場景任務完成，特殊線路解鎖：獎勵積分”
“副本探索度：89%獎勵積分”
“現階段劇情修改度：94%獎勵積分”
“叮！恭喜主播獲得副本中的隱藏道具（史詩）！”
【收集度9/10】
雖然溫簡言十分好奇這個副本中的史詩級道具究竟甚麼，但現在的當務之急仍然是離開懺悔室，和自己的隊友會和之後再看也不遲。
他站起身來，向著懺悔室外走去。
溫簡言抬起手，按在了門把手之上，將門板向外推去——微弱的光線透過縫隙擠入黑暗，照亮了青年握在門把手之上的手背，以及掛在腕間的漆黑袖口。
……等等。
溫簡言猛地一怔，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並沒有改變，還是先前漆黑的神父服，而沒有換回他進來之前的衣服。
不對勁。
按理來說不該是這樣……
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裡升騰，帶起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驚慌感。
下一秒，一股強大的，近乎詭異的力道猛地攫住了面前的木門，向外一扯！
巨大的力道帶著溫簡言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去，勉強才止住了一頭栽向前方的慣性。
明亮的光從頭頂落下，照亮了眼前的教堂。
不是地下墓穴，而是……
禮拜堂。
被染紅的光亮充斥在偌大的空間內，從頭頂的窗戶間，隱約能夠看到猩紅的血色天空，陰影切割著整個教堂，黑木製成的一排排椅子並列延伸，在靠邊倒數第三排的位置，溫簡言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們一動不動，低著頭，把額頭抵在交叉的手上，似乎正在虔誠地祈禱。
在看到那兩個生死不明的人的瞬間，溫簡言的心臟猛地提了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所在之處，正是小教堂內的異空間……也就是盧斯他們消失的地方。
怎麼會？！
任務已經完成了，場景也結束了，為甚麼他沒有回到地下墓穴，而是進入了極大機率位於異次元的禮拜堂內？
青年的面孔顯得越發蒼白，琥珀色的眼半藏在睫毛之下，雙唇緊抿著，繃出一條失去血色的單薄細線。
髮色銀白，漆黑的神父服裹在修長的身體之上，在教堂中顯得格外貼合，彷彿本就該屬於這裡一樣。
滴答，滴答。
甚麼液體滴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
溫簡言渾身一震，像是驚弓之鳥，倏地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撞到視線裡的，是“巫燭”。
他仍舊維持著那副半破碎的模樣，半邊的臉孔，胸膛，臂膀，腿，幾乎都是虛空的，隱約浮現出細細的，猩紅的絲線，像是一具被摔碎的，不完整的瓷像，透過那片虛無，能夠直接看到懸於他背後的十字架。
他的臉只有一半是完整的，臉上沒有甚麼神情，在血色的天空之下，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溫簡言呼吸一窒。
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猛的扭頭向著背後看去。
在那烏色的，不大的懺悔室之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覆蓋上了一層猩紅色肉膜。
細細的神經元彼此連結，像是擁有生命般跳動著，覆蓋在木質的板料上，像是一層將無形威脅阻隔在外的薄膜，順著邊緣的縫隙滲入，彷彿從地底生長起來的樹根，死死地將懺悔室固定在原地。
在那一刻，溫簡言似乎清楚了，為甚麼明明任務完成了，但自己卻無法離開。
*
地下墓穴，懺悔室外。
這恐怕是所有人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十分鐘了。
在這段時間時間裡，等候在外面的主播們也並不是甚麼都沒有幹，他們分散開來，試圖在這短暫的十分鐘內，試試看能不能從這個地下墓穴中找到甚麼線索，這樣，即使溫簡言十分鐘之後沒有離開懺悔室，他們也能有更多的存活機率。
不過，時不時的，幾人總會向著懺悔室投去一眼，似乎既期待，又恐懼。
這十分鐘時間是如此煎熬，一分一秒滴答流逝，像是隨著時間收緊的繩子，逐漸勒的人喘不上氣來。
無論幾人心中的情緒多麼複雜，又是多麼忐忑緊張，這一關鍵的時間點終於還是來到了。
距離十分鐘還差20秒，所有的主播都自發地聚攏到了懺悔室前。
他們屏息等待著。
雖然他們和溫簡言約定的時間是十五分鐘，但是根據芍藥之前的講述，“十分鐘”才是真正決定生死的時刻，每個人心裡都十分清楚，這多出來的五分鐘只不過是為了保險罷了，如果在這一刻，懺悔室的門滑開，露出空空蕩蕩的內裡，那麼，結局就已經無法改變了。
幾人的心臟揪緊，無聲地默數著，雙眼死死地盯著緊閉的木門，即使眼珠乾澀都不敢眨眼，似乎生怕錯過哪怕任何一秒。
……5、4、3、2、1。
十分鐘到。
但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溫簡言沒有推開懺悔室的門走出，懺悔室的門也沒有像之前幾次那樣自動滑開，而是始終維持著那一動不動，彷彿被焊死一般的狀態。
幾人驚詫地對視一眼，在彼此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茫然。
“怎麼回事？”蘇成看向一旁的芍藥，似乎期待能夠從對方的口中得到對現在情形的解答，但是，芍藥看上去也同樣迷惑。
她猶豫著搖搖頭：“這……我也不清楚，我之前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無論如何，這總歸是好事吧？”
黃毛抱著一絲期望，樂觀地說道，“沒有像之前幾次那樣直接開啟是空的，這至少說明了他還沒死？”
蘇成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汗溼的掌心，說道：
“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
溫簡言扭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人”，感到自己渾身寒毛直豎，雞皮疙瘩一層層地直往外冒。
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真的是“巫燭”嗎？
在上個副本中，他見到過沒有自我意識的巫燭碎片，即使只是一個小小的靈魂殘片，他的形象都是完整的，幾乎令溫簡言差點將他和本體弄混，而這次……對方看上去，和以往區別可太大了。
溫簡言腦海中閃過在05號隔間內看到的，那令人心悸的可怖一幕。
在照明彈製造出來的光亮之下，偌大的猩紅大腦被被泡在液體中，伴隨著水流沉沉浮浮。
忽視掉它最後編織出來的，過分熟悉的“男性”形象，那些細細的，彷彿神經元般的觸點，和他先前在頂樓實驗室內看到的，包括在副本異變之後，開始逐漸侵吞療養院的“觸手”，幾乎可以算得上簡直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
系統判定，觀眾懸賞的任務他已經完成了。
而這些任務基本上都圍繞著05號的身份和麵貌進行，在看到“巫燭”，不，準確來說，是在見到那顆大腦的瞬間，他的耳邊就已經開始叮叮噹噹的響起這些懸賞任務積分到賬的聲音了。
也就是說，系統判定，他是“05”。
一步，兩步，三步。
“巫燭”向著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溫簡言的身體緊繃著，下意識的向後退去，直到脊背撞到了懺悔室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前後不過短短几個瞬息，對方就已經在自己的眼前站定。
“……”
溫簡言抿著唇，死死地注視著他，身體的每塊肌肉，每根神經都被調整到了應對危險的狀態，他在評估，在思考，在揣測，試圖透過自己迄今為止搜尋而來的零散線索，將事實還原。
一個超乎預料，但又合乎常理的猜測在腦海中浮現。
或許，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並不是那位父神，而是這個副本內的05號。
他從未露面，幾乎沒有在平安療養院內出現過，或許正是因為他並不是“他”，而是“它”：
一顆被浸泡於營養液內的大腦。
而“巫燭”的面孔，只是它為自己選擇的一個形象。
要知道，眼前的這具身體，正是溫簡言眼睜睜地看著神經元編織架構起來的。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我去……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
“這是05嗎？還是那顆大腦是05？他為甚麼長得和那個和主播糾纏好幾個副本的boss那麼像啊！！！”
“我剛剛看了一下，我釋出的懸賞任務已經完成了，完成的時間點大概就是在主播扔照明彈的時候，我估計那顆大腦就是05號，至於後面那個問題是啥……我也不清楚，難道是覺得這張臉好看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看確實是是挺好看的！！”
05號低下頭，用那張殘缺了一半的臉龐俯視著眼前的神父，他張了張嘴，但是，這具身體的聲帶似乎並不存在，不完整的嘴唇緩慢而遲鈍地開合著，似乎想要說些甚麼。
“……”
意識到自己無法發聲之後，他很快停止了嘗試。
05號沉默著拉起了溫簡言的手。
青年的手指微微一顫，似乎本能地想要往回縮，但卻硬生生地忍住了，任憑對方拉起自己的手，用冰冷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中寫著字：
【MINE】
他想了想，繼續寫：
【EAT】
似乎感受到了手掌之下，對方身體所產生的強烈牴觸和近乎敵意的警惕抗拒，05號頓了頓，用手指用力擦了擦溫簡言的掌心，似乎想要抹掉剛剛自己無意間留下的危險言論。
他重新寫道：
【MARRY】
“？？？”
溫簡言遲緩地眨了下眼，注視著眼前之人半殘缺的面孔，露出了罕見的呆滯神色。
等等？
甚麼玩意兒？？
這傢伙寫的啥？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
“當——當——當——”
鐘聲對05號似乎有著強烈的抑制作用，他那表情缺失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本就佈滿碎片的人形在聲浪的震盪下微微散開，幾乎很難維持住人類的形態，猩紅的神經元從他的身體中蔓延而來，向四周微微擴散開來。
鐘聲似乎令05號對教堂的控制力飛速減弱。
溫簡言本就已經完成了任務，本該在任務完成之後被送離場景，但由於05號的半道截胡，導致他被硬生生留了下來。
覆蓋在懺悔室之上的肉膜掙扎著，蠕動著，震顫著，放鬆了對它的抓取。
伴隨著力量對比的改變，耳邊傳來熟悉的系統提示音。
【重連中】
【場景正在結束，請您耐心等候】
【10、9、8……】
這是個好機會！
伴隨著鐘聲，05的身體向後退去，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溫簡言找準機會，啟用道具，細長的金屬鉤爪猛地向著一個方向探去，拽住了其中一個低頭祈禱的人類，將對方提在手裡向後倒退。
05的人類身軀失去了原本的形態，變回了最初的，由神經元聚攏而成的猩紅觸手，它似乎想要將眼前的人類留下，死死地纏住了對方的胳膊。
冰冷溼滑，緩緩的纏在他的手腕，手掌，和手指之上，像是某種生物的舌頭，舔舐著掌心中的紋路，以及指縫間細薄的面板。
溫簡言瞳孔一縮。
糟了！
他突然想起了，這些神經元在觸碰之後可能會對人類造成甚麼樣的影響……這可是會讓精神疾病變成現實啊！
【3、2、1】
*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信心和希望也是。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緊閉的懺悔室仍然沒有半點變化。
很快，五分鐘就這樣走到了盡頭，按照他們之前和溫簡言的約定，這就是他們分道揚鑣的訊號了。
蘇成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緊閉的門，一句話也不說。
如果門確實和芍藥說的那樣滑開也就算了，他一定二話不說履行承諾，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希望。
“再等等，”蘇成有些艱難地說道，“三分鐘。”
“……”
芍藥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她理解蘇成現在的心情，如果現在裡面困著的是自己的隊友，她也是無法放手的。
忽然，毫無預兆的，沉重的鐘聲從頭頂響起。
“當——當——當——”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從天花板之上傳來，地面彷彿都因此而微微震動。
眾人都是一驚，下意識的抬頭看去。
糟了，又來了！
雖然溫簡言已經提醒過他們，副本的節奏會越來越快，但是他們沒有想到，這次的鐘聲居然會來的如此迅速！
正當他們神情緊繃，如臨大敵之時，更加意外的事情出現了！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懺悔室的門被從內部狠狠推開了。
下一秒，青年跌跌撞撞地從中衝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額前佈滿細汗，銀白色的髮絲被黏在臉頰上，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著，看上去格外狼狽，他的手裡還拖著一個軟綿綿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等在懺悔室門外的幾人都被狠狠嚇了一跳。
“！！”蘇成的眼裡爆發出亮光，因為激動而顯得語無倫次，十分紊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快……”
溫簡言鬆開手，任憑那具身體“噗通”一聲倒在腳邊。
他抬起蒼白的面孔，眉頭緊皺，瞳孔微微渙散，好像正在忍耐著甚麼，時刻不停地和某種不知名的敵人抗拒著，聲音嘶啞，語言遲滯，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要思考許久似的，“我的口袋……解……”
——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