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緋獄丸會想,她讓八重櫻陷入這樣的幻境是一場輪迴,可這個世界是不是也讓自己進入了另一場輪迴?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為甚麼在五百年之後,世界又會出現如此相似的故事呢?
五萬年前的玲,五百年前的八重凜,兩位少女被不同的理由所禁錮的自由,被的崩壞而摧毀的人生也好,都是這樣相似。
這算是某種輪迴嗎?
櫻和八重櫻很像。
或者說,單純的相似已經無法來形容兩者。
精緻俏麗的容顏,面對妹妹時柔和溫婉的性格,甚至就連細節上的優柔寡斷都如出一轍。
懷著近乎自我犧牲的念頭自願被拘禁於至深之處,相信人類身上的責任,相信人類心中的憐憫,但得到卻是徹底的背叛。
被一直相信的人類殺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因被人類背叛而產生的負面感情。
這份絕望,這份悲哀,這份苦痛,在整整五萬年時光的催化下究竟能夠到達何種濃郁的程度呢?
不會真的有覺得,八重櫻可以憑藉區區自身的意志抵抗,徹底咀嚼了這一切後燃燒仇恨與憤怒而起的侵蝕之律者五百年吧?
意志力?
對凜的親情?
對卡蓮的感情?
不夠,不夠,完全不夠!
八重櫻的意志和感情,在那份積累了無數歲月的怨念面前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一絲螢火,如何能夠照亮無邊無際的深邃黑夜呢?
最重要的是,第十二律者的權能是甚麼?
侵蝕!
擁有自我意識的究極病毒,在資料世界無敵,理論上能夠侵蝕世界上萬事萬物的殊然存在,僅是意識自然無法超脫其外。
若是將律者能力換成侵蝕與意識之外任何權能,八重櫻尚且能夠在創造奇蹟的前提下做到這一點。
可在充斥著怨恨與憎惡的侵蝕律者面前……呵。
在機率論中沒有絕對的百分之零,但八重櫻能夠抵抗五百年的可能性,比誕生愛莉希雅這個型別律者的機率高不了多少。
順帶一提,後者需要在小數點後面連寫三十多到三十五個0。
八重櫻能夠保持自身意志的唯一原因,緋獄丸根本就沒有侵蝕她的想法。
即便被崩壞的機制所影響,大部分意識都已經沉淪在仇怨與憎恨之中,她依舊無法對‘姐姐’下手。
是的,緋獄丸把八重櫻當做了姐姐。
無法壓抑心靈中洶湧澎湃的對人類的恨意,但唯獨姐姐,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怨恨的存在。
八重櫻是壞掉的,在這五百年的輪迴中,在止不住的絕望與悲傷中。
玲也是壞掉的,她即是那個愛著姐姐的妹妹,又是憎惡著人類的侵蝕之律者,兩者將少女的思維扭曲混亂,成為緋獄丸。
每當八重櫻承受不住那如深淵般的絕望時,緋獄丸都會自然而然地停下來,以言語來勸服八重櫻放棄。
實則是給予後者喘息的時間,並且以類似激將法的話語讓八重櫻心靈恢復。
這也是緋獄丸和八重櫻交流最多的時間。
就像是一對姐妹一起玩了很長時間的遊戲,活力滿滿的妹妹看到姐姐體力不支後,輕笑著來到姐姐面前,拉著姐姐的手說。
姐姐我玩累啦,我們休息一下,聊聊天吧!
這就是侵蝕律者玲面對八重櫻時的表現。
那麼,當真正的姐姐出現在玲的面前,且那濃郁到流膿的負面情緒還被暫時剝離開後……
這還有甚麼好說的嗎?
皎潔而緋紅的月光夾雜著柔和的晚風徐徐而來。
用生命捍衛了身為姐姐驕傲的少女,以及那個用一瞬的奇蹟回應堅守的少女,兩位櫻發少女彼此擁抱著,以溫柔到極致的語氣訴說著彼此的真情實感,啜泣聲在這寧靜的夜晚中略顯清晰。
“看起來你似乎對這個故事並不感到意外。”
洛楪和八重櫻都很識趣地沒有去打擾那對姐妹的交流。
跨越五萬年的重逢,別說只是好朋友,哪怕是普通的戀人,都最好為重逢的家人留出單獨相處的空間。
而這段時間,洛楪將這漫長的故事徐徐講給八重櫻聽。
八重櫻一言不發,安靜地聆聽這位給自己帶來光明少年的話語。
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緊緊相擁的姐妹,唇角揚不由得揚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嗯,一次兩次還好,次次如此,就算是被絕望矇蔽心靈,我也能夠隱約感受到緋獄……不,玲的心意。”
有些事情在共度如此長久的歲月後,八重櫻早已有所猜測。
玲,把她當做姐姐,她又何嘗不是將玲當做支柱呢?
超越了五百年的共同時光,她們之間有了一種彷彿心有靈犀般的默契。
“真的好像。”
相擁而笑的姐妹,注視著如同畫卷般美好的光景,八重櫻恍惚間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洛楪不知道她是在說自己和櫻,還是八重凜和玲,又或是兩者都有。
但那溫柔而淺淡的笑容卻讓洛楪微微愣神,就像山間清冽的泉水在陽光下有著溫暖的溫度。
“確實,說你們是三姐妹應該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洛楪和八重櫻並肩站在一起,遠遠地注視著那對跨越五萬年的姐妹,隨意地閒聊著。
不知過了多久,櫻和玲結束了久違重逢的姐妹時間,兩人手牽著手向著洛楪和八重櫻的方向走了過來。
隨著距離的縮短,八重櫻和櫻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二者的表情不約而同地變得有些微妙。
就如同八重櫻剛剛所感慨的那樣,像,真的太像了!
或者說單純地像已經不足以描述櫻和八重櫻的狀況,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與其說是像姐妹,不如說這根本就是一個人!
“八重櫻……抱歉!玲在這些年來對你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手牽手來到八重櫻面前的姐妹,一起深深地彎腰鞠躬道歉。
“大姐,非常對不起!我知道事到如今道歉也沒有甚麼意義,但……真的非常對不起!”
既然犯錯了,那麼即使是捱打也要立直,想要得到原諒的想法,那隻能是奢求,鈴當然也會去想那樣的結果。
不僅僅是針對這給八重櫻帶來絕望苦痛無盡輪迴,還有那支撐八重櫻存續至今的聖女。
在那樣短暫的相遇和相處的時間內,聖女卡蓮會愛八重櫻愛的死去活來,到‘比起這個世界你更重要’的離譜地步,和玲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直接一點來說,聖女卡蓮對八重櫻的感情受到了玲對櫻感情的影響,還是非常嚴重的那種。
玲不知道八重櫻是否有察覺到,可直接說出來未免有些……殘忍和八重櫻是否有崩潰的可能?
總而言之,她只能先道歉。
“大姐……”聽到這個稱呼的八重櫻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那不是玲的錯,你只是在崩壞的影響下做出那樣的舉動,而且……”
要說恨的話,自然也曾經有過,但面對超越了五百年共同時光的陪伴,內心的恨意早就在時間下化為了虛無,剩下的……
八重櫻同樣深深地低下頭,鞠躬:“玲,謝謝你陪了我這樣沒出息的人這麼久。”
緋獄丸強行拉著八重櫻玩了五百年的過家家,其實八重櫻看來是她陪了自己五百年才對。
“大姐!”
帶著哭腔的呼喊,流出淚水的玲撲入八重櫻的懷中,少女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八重櫻一怔,隨即笑著把手放在少女的後背,像是曾經安撫妹妹一樣,輕柔地揉著玲的小腦袋。
唇瓣掀起了微弱的弧度,櫻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隨即來到洛楪面前。
“洛楪,我們成功了。”
櫻的神情是洛楪前所未見的柔和。
那樣的變化不是冰河融化,春暖花開的過分驚豔。
而是自然而然的,本來的她。
“嗯,成功了。”
洛楪以同樣柔和的神情回應,就像是從未懷疑過少女會失敗那樣淡然。
“大哥!大哥!”似是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玲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來。
“玲……道謝甚麼的就不用了。”洛楪伸手按住少女那即將躬下去的身軀,“我說過的,我和你姐姐是好朋友。”
“嗯,大哥真的沒有讓我久等呢!”櫻花紛落中,女孩笑容燦爛,卻還是輕輕躬身,“以及,這是作為妹妹的感謝,謝謝大哥為姐姐所做的一切!”
洛楪看到少女那燦爛的笑顏中有著一絲微妙的意味,那種感覺……這小傢伙不會把我和櫻當做那種關係了吧?
講道理,若是單純的朋友關係,不求回報費盡心力地做出如此重要事情,確實也有點說不清吧?
洛楪又不能煞風景地直接說,我其實是為了完成地藏御魂……
“好吧,這個感謝我就收下了。”洛楪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把她那頭柔順的長髮揉得亂糟糟的。
“嘿嘿~”女孩兒低下頭露出了超級可愛的笑容,彎成月牙的藍色眼眸看著面前的幾人。
彷彿微風吹拂過髮梢的觸感,被銘記過的釋懷,姐與妹的擁抱,溫馨而暖淡的熒光在心中湧出的情緒中誕生。
搖拽著尾端的流光伴隨著晶瑩粉嫩的櫻花被微風搖曳到天際,接觸到櫻花雨的瞬間,那膨脹咆哮著的漆黑怨念仿若遇到遇到暴雨的大火,即便無法完全熄滅,但是卻愈漸愈弱。
黑焰與紅月的分界線開始移動,在紅月的瑰麗而夢幻的光芒中,前者的領域在逐漸縮小,直到某一刻。
“櫻,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