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悠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剛清醒時看到的那個老和尚嗎?
老少授受不親啊,這麼勾肩搭背的幹嘛?
葉悠轉過身來,學著祈荒的模樣,禮貌的行了個佛禮。
老僧目光如炬,像是要看穿甚麼般凝視著葉悠,他那精神奕奕的瞳孔中似乎閃過一道精光,質問道:“為甚麼沒有在鎮子出口等我?”
葉悠微楞,緩聲道:“可我沒有答應你啊。”
老僧人是跟這麼說了。但葉悠沒有表態啊,他就先一步衝出去了。
“安珍,你——”
老僧人深呼吸一口氣,枯木般堅硬的手捏住葉悠的手腕,“罷了,罷了,你且先隨我走。”
“??”
葉悠腦瓜子嗡嗡。這老和尚怎麼一上來就拉拉扯扯的。
“等等。”
葉悠注視著僧人說道:“我不去熊野了。”
聽到這句話,老僧人原本半開的眯眯眼瞬間瞪大,如怒目金剛。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安珍。”
葉悠點了點頭:“簡單來說,就是我對做和尚,尤其是天台宗的和尚,完全沒有興趣啊。”
“......”
老僧人凝視著葉悠久久不語。
山中論道時,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極佳的璞玉,可以繼承衣缽。
沒想到還未開始,就快要結束了。
老僧人閉上眼睛,單手豎在胸前,唸了聲“阿彌陀佛”。
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的說道:“安珍,你入了魔障,隨我去去熊野洗淨業障吧。”
“不不不,不用了。”
葉悠甩了甩手臂,但這副孱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掙脫老僧人,他的手簡直就像是金剛一樣。
天台宗的苦行僧,都有修行鍛體之術,如果是葉悠本尊自然無懼,但這具靈魂重新定義後的身體實在太過弱小。
老僧人見葉悠居然掙扎,手捏禪定印,將葉悠牢牢禁錮。
他輕嘆道:“看到你與那名女子同行,我便知道你心已不靜。四大皆空,紅粉骷髏,眼前快樂不過夢幻泡影,轉瞬即逝。還隨我去熊野臺,清心進修,尋得佛性。”
“??”
這老不死的打算來硬的?
這葉悠是沒有想到的。
天台宗的戒律這麼森嚴的嗎?以前從沒聽荒耶宗蓮說起過啊,還未受戒的弟子居然不能還俗的。
葉悠全身不受控制,但他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平靜道:“既然四大皆空,又還求甚麼佛?還有,強扭的瓜不甜啊。”
老僧人沉默不語。
顯然這瓜就算“不甜”,也要“解渴”。
他抓住葉悠,縱身躍起,幾個起落便落到了山腳下。
老和尚將葉悠困在竹簍,揹著他,一路默誦佛經,一路西行而去。
神社本殿前。
清姬拿著紅繩和牌匾,興沖沖的跑來。
她舉目四望,卻怎麼也尋不到葉悠的身影。
“安珍大人?”
清姬注視著來來往往參拜的人群,面無表情的歪了歪頭,隨即露出純真的笑顏:“安珍大人在和我玩捉迷藏嗎?那安珍大人可躲好了哦。”
圍繞著本殿、幣殿、拜殿、神樂殿、舞殿、寶物殿、神轎殿,清姬一直找,一直找......即便鞋子脫落、即便跌跌撞撞的摔倒,清姬也沒有停下。但直到慶典結束,她也沒有找到葉悠的身影。
沒有焦距的注視著變得安靜下來的神社,清姬拿著紅色與牌匾,喊道:“安珍大人,你在哪?快出來呀。安珍大人......”
回應的只有寂寥的御神木的簌簌聲。
清姬像是失去了力氣般,雙手下垂,金色的瞳孔無助的凝視著本殿前的大鐘。
她的胸口彷彿出現了空洞,那是,無論甚麼都難以填滿的珈藍之洞。
“安珍大人......”
夜已經深層,神社的巫女都已經睡去。
只有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少女,失神落魄的站在本殿前,宛如沒有神志的木偶般,一動也不動。
...
“我說,能不能先放我回去?”
葉悠被老僧人困在竹簍,這裡面宛如形成了異度空間般,空氣都十分的粘稠,葉悠掙脫不出。
他的話,沒有得到絲毫回應,依舊只能感受到節奏平穩的顛簸起伏。
葉悠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甚至已經生出了殺意。
“我和清姬約定,在本殿前等她,你這是讓我失信啊。”
“先回去,然後我隨你去熊野修行?”
葉悠好說歹說,根本沒有用。
這個老禿驢鐵了心的要把葉悠帶到熊野去。
艹,這傻逼有毒!
葉悠心中怒罵了句。
“————”
嗯?等一下。
葉悠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天空已經亮起了一抹魚肚白。
晨曦的光芒從東邊斜射而來,黑暗褪去,金色的光芒像是潮汐般迅速蔓延大地。
而在哪本殿前的清姬,原本順直的青發,已然變成了蒼白,那副模樣宛如將甚麼東西燒盡後的灰燼。
白色的和服染上了絕望的漆黑,一雙黃金瞳孔流轉著金紅的熔岩火焰。
深愛、眷戀、深愛、眷戀!
被背叛、被欺騙!
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傷心、
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絕望的火焰,填滿了她心中的空洞。
“為甚麼,安珍大人不在.......明明約定好了......”
清姬的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龍尾巴。
單純的出於對熱戀之人的無窮執著,單靠“執著之念”,清姬蛻變成了龍,換言之這可以說是她的執著之念的顯現。
清姫對於重要的人,亦或者摯愛的事物,看得比本身還要重要,或許是這種特定性的執著,才會讓她因所愛之人而迷失了自己吧。
清姬感到絕望、悲嘆和憤怒。而這些堆積起來的感情將清姬轉變為了奇妙的姿態。為了像蛇一樣執念深重地追趕他而長出了尾巴、腿也消失了。
“你——為甚麼要騙我!”
一行清淚從臉頰上滑下,金紅的火焰卻從心底升起,直至化為實質。
“為甚麼?為甚麼!!”
化為半人半龍的清姬帶著無窮的怒火,驟然騰空而起,朝著葉悠的方向飛去。在澄澈的天空下,留下一道熾熱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