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小屋,燭火躍動,在清姬瑩白的肌膚渡上一層光輝、
少女拘謹的跪坐著,明明這裡是她的家,她反而顯得十分侷促。
清姬羞澀的低著頭,不敢直視葉悠,時不時用眼角的視線偷偷窺視他俊朗的側顏,接著又飛快的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在沉默的空氣中,只有火堆中燃燒的木材發出滋滋的聲音。
終於,清姬暗自深呼吸一口氣,捏緊袖中的小手,朝葉悠問道:
“安珍大人,你為甚麼還留著頭髮?”
總算是找到了話題,清姬細聲細語的說道。
而葉悠平時聽多了“哥哥大人”、“師父大人”之類的話,一時之間對“安珍大人”終於的稱呼竟然習以為常。
“原因有很多.......”他簡單的回答道。
解釋起來也相當的麻煩。
清姬見葉悠不想多說,心中略微一黯,繼續追問道:
“那安珍大人是天台宗的弟子嗎?”
天台宗的清規戒律極為嚴格,過著猶如苦行僧般的生活。
娶妻生子更是絕不允許。
葉悠搖了搖頭:“不是。”
聽到葉悠的清姬,清姬眼神一亮。
“太好了!”
“太好?”
“啊,不是.......”
清姬側過臉頰,手指侷促的抓在大腿上。
“時間不早了,奴家為安珍大人打水洗漱吧。”
清姬有些慌張的站起,在家中她沒有穿鞋,裹著光滑白絲的細足踩踏在棕色的木板上,似乎發出讓人心膩的絲滑音質。
取來水,用木盆盛著。
葉悠道聲了謝,開始洗臉。
水極為清澈,葉悠甚至能清晰的看見自己的倒影。
清姬躲在屋內,手扶著門框,悄悄的注視著葉悠的背影。
如果是本體的話,葉悠大概能察覺和服白絲少女的動作。但此刻在的葉悠,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夜色漸濃,山腰的木屋燈火熄滅,叢林傳來蟲鳴鳥叫的聲音。初夏一場新雨後,大地生機勃勃。
清姬安排葉悠住在客房。
她自己在臥室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清姬蜷縮在木床,數次翻滾之後,潔白的被褥被她弄得褶皺不堪。
不知為何,腦海中全是今天僧人的影子。
向來清心寡慾的少女,此刻心中燃燒起星星之火。
“我這是怎麼了......”
清姬捂住自己的胸口。
感覺有貓在那撓,有火在燒灼,有甚麼東西傳來激烈的高昂之感。
她想象著如果那名僧人離開會怎麼樣.......?
心,一定會裂開一個缺口吧。
最後清姬仰躺著,潔白的素手搭在額頭上,顯得悵然若失。
心中的某股感情變越來越強烈,如果甚麼都不行動的話.....
她從床上爬起來,開啟木窗,手臂摺疊放在木簷,將雪白的下巴枕在上面,金色的瞳孔怔怔的凝視著午後的水潭。
初夏的螢火蟲,在水澤上明滅閃爍著點點光芒,宛如星星的流光。
自己的思緒似乎也隨著流光飄遠。
啊,不行。
我要——
清姬豁然起身,她決定放下女子的矜持和羞澀,不然的話,也許會後悔一輩子。
心懷懵懂憧憬的少女,來到桌前,取來一張紅紙,輕抬素腕,用毛筆上面書寫著甚麼,完畢,折成一個紙鶴。
傳說中,紙鶴可以傳達思念和心聲。
另一個房間。
葉悠躺在清姬鋪好的被褥上。
上面還有這淡淡的美好氣息。
他凝視著陌生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在《今昔百鬼拾遺·雲之卷》的傳說中,相傳在古時候,有苦行僧到熊野修行,而提供他們借宿的女主人則是清姬,但她卻在那一晚瘋狂地愛上了年輕僧人——安珍。
那個少女叫清姬,自己又叫安珍.......
emmmmmm,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葉悠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而且最後的結局也十分悲慘。
只是一晚,清姬晚瘋狂地愛上安珍,並用盡各種方法想讓安珍留下。已經不是用一見鍾情可以形容的了。
安珍拒絕了清姬的示愛,藉口先去熊野參拜,完後一定回來拜訪清姬為由先離開了,只剩下清姬苦等。
漸漸地,等不到所愛之人歸來的清姬知道自己被騙了。於是化為龍追了上去,以殉情的方式,把自己連同鍾裡的安珍都燒成了黑炭。
葉悠覺得,如果換做自己,大概是不會欺騙清姬的。
如果拒絕示愛,就會果斷的言明。
他不是仁柔寡斷的人。
不過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哪有剛見面,就會產生瘋狂戀慕之情的?
傳說終究不過是傳說。
清姬對自己一見鍾情?這也太自戀了。
葉悠不相信一見鍾情,只覺得久日生情。
他不會產生“她喜歡我”這樣的錯覺。
這麼想著,心志堅定的魔術師合上眼睛,嘗試進入冥想。
冥想,大概是“醒來”的唯一方式。
老實說,他到現在還無法分辨這裡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夜晚,清風流於空林,皎月宿於天際。
屋頂反耀著清輝,山腰的小小的木屋浸染在月光中。
咚咚咚。
房門被輕輕釦響,如同扣在葉某人的心房上。
清姬?
葉悠微微一愣。這個時間,這個場景...只有她了吧。
葉悠心中驚疑不定,鎮定道:
“請進。”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推開。
果然是那朦朧夢幻的青色身影,她身著縹緲的和服,裹著雪白的過膝襪,俏生生的立在那清亮如雪的月光下,如夢似幻。
“......安珍大人。”
清姬面容羞澀,沐浴月光的身體在地面形成窈窕的倩影。
“清姬?有甚麼事情嗎?”
葉悠從床上下來,穿好草鞋。
清姬輕移蓮步,款款走到葉悠的身邊,接著取出精緻的紅色紙鶴。
少女低下頭,如夜色水蓮那不勝涼風的嬌羞,“這個......請安珍大人收下。”
葉悠伸手接過。
見到紙鶴送出,清姬臉色溢滿喜色,又喜又羞的轉身小跑了出去。
“等.....”
葉悠剛想叫住清姬,但哪裡還有身影,簡直跑的比蛇還快。
紙鶴.......
葉悠嘴角抽了抽,不會吧......
他開啟紙鶴,只見折出工整痕跡的紙面上,用秀娟的字型寫著:
「心裡懷念著人
見了澤上的螢火
也疑是從自己身裡出來的夢遊的魂。」
“??”
葉悠頭頂冒出兩個問號,這.....清姬俳句寫的真好。
——才怪啊。
這不是和泉式部的《敕撰集·物思》的句子嗎?
清姬原來還是文藝少女嗎?
不過,比這更重要的......這是情書吧?
日本古代妖怪,也有用紙鶴傳情的嗎?
所以,該怎麼回應?
葉悠可不是隨便的人。
他微微皺起眉頭,如果按照《今昔百鬼拾遺·雲之卷》。
自己拒絕了清姬→被燒死。
這倒是無所謂。反正也是擬態形體,就算“死”,也不會傷害到靈魂意識。
而且既然分不清是夢境還是視線,那麼就乾脆當做一場夢吧。既然是在夢境中,稍微放縱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於是葉悠在房間裡翻找,果然也到一疊方方正正的紙。
這個時代的造紙術有這麼發達嗎?葉悠微微凝思,嗯呢,如果是夢境世界的話就合理了,畢竟清姬的白色過膝襪,製作工藝的水準也相當之高。
他將紙張工整的放在矮桌上,壓平,取出筆墨,提筆寫道,
「流螢斷續光
一明一滅一尺間
寂寞何以堪。」
俳句自然回以俳句。
此句出自立花北枝的俳句,比喻轉瞬即逝的光芒比恆久的黑暗更讓人寂寞。
清姬就是光,在遇到清姬之前的人生都是黑暗的。
不行...這意境是不是顯得既誇張又輕浮?
葉悠將紙張揉成一團,又取出一張方正的白紙,再次認真的寫下:
「人世皆攘攘
櫻花默然轉瞬逝
相對唯頃刻」
——熙熙攘攘浮躁的世界中,有誰會靜下心來欣賞美好的事物呢?清姬啊,就像櫻花一樣轉瞬即逝,如果沒有把握住相對的一剎那,可能永遠會失去這份美麗。
嗯,嗯。
這就好多了。
葉悠走出房外,刻意饒了一圈,來到清姬窗前,正好與床榻上的清姬視線相交。
“給。”
在她呆愣之時,葉悠將紙鶴遞了過去,直到離開,清姬還傻傻的沒有反應過來。
少女開啟紙鶴,上面寫著如詩如畫的俳句,讓她心中甜蜜都溢到粉嫩的俏臉。
雙手緊緊捧著摺紙,放在心口。
心臟彷彿要跳出來般鼓動著。
“唔~~~”
清姬像是柔滑的蛇般,鑽入被子,不斷的滾來滾去。
“嘿嘿嘿,安珍大人,安珍大人。”
嘴角像是快要溢位口水般,細嗅著葉悠給她的紙鶴。
回到房間的葉悠,突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我這是在幹嘛呢?!”
即便真是在夢境世界中,自己也不能這麼放縱啊。
難道是“五停心觀”的影響?
心中默唸了幾遍“有珠,對不起”、“愛歌,對不起”、“愛麗,對不起”、“XX、對不起”......葉悠便放空了心神,進入冥想中。
葉悠猜的沒錯沒錯,其實就是“五停心觀”的影響。
祈荒的獨門術式,能夠將“心”赤丨裸裸的暴露出來,刻意剝離慾望,也能放大欲望。旁人練習,很容易沉淪到快樂的漩渦中。
不過葉悠立馬便從中掙脫而出,擺脫慾望嗔念,映照本性。
現在他回想起刻意繞道窗邊給清姬傳紙鶴,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五停心觀’...真是可怕。”
“哎。”
葉悠嘆了口氣。
但既然已經回覆了紙鶴,葉悠再跑上去說“這是誤會”,會不會有些不合適?
之後真就要往“傳說”的方向發展了。
不過仔細想想的話,既然反正是要暫時停留在這個夢境中,與其隨著那個老僧人去熊野參拜,跟白絲和服美少女獨居不香嗎?
思緒逐漸收斂、平靜,心靈的湖面,宛如鏡面般不起絲毫波瀾.......
旭日東昇,薄霧冥冥,萬籟俱寂,突然有一聲鳥鳴劃破拂曉的天空。
朝陽浸染白霧,叢林裡經霜耐寒的松樹、柏樹,還有冬青樹溼潤的枝頭和暗綠色上的朝露反射著生命的氣息。光陽一烘曬,晨霧落下來,滲進泥土裡,森林裡到處泛起陣陣溼氣。
林間的晨間,空氣十分潮溼,透著清新的泥土芬芳。曦陽從東邊斜射過來,嫩葉尖頭的水準散著七彩的光暈。
清姬早早的便起床——不如說一夜未睡。
她像是賢惠的妻子一般,天剛剛亮,便在廚房升起了炊煙。
葉悠洗漱完畢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麵條。
“不知道合不合安珍大人的口味......”
清姬的臉上溢位甜美的笑容。
葉悠看著清姬,嘴唇蠕動,但還是沒有說甚麼。
接著視線下移,注視碗中的麵條,大概是因為材質的原因,麵條格外的晶瑩剔透、白嫩軟彈。有點像是熱乾麵,但又看上去鮮嫩多汁,給人十分滑嫩的感覺。
葉悠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清姬下的面,
“咦,好吃。”
不得不說,清姬下的面非常不錯,尤其是加入的黃瓜絲是點睛之筆,溫熱伴著清涼,滑嫩裹著柔軟,一戳,還有晶瑩的汁液滲出。
“太好了。”
清姬開心的合上手,興奮的跑過來的途中——
呀!
不小心被甚麼東西絆倒噗咚的倒向葉悠,沿途打翻了桌上的瓷碗,有著濃厚汁液的晶瑩麵條,嘩的撒了兩人一身。
“抱歉,真的十分抱歉,安珍大人......都怪我笨手笨腳,抱歉......”
撲倒在葉悠大腿上的清姬,身體微顫,不斷的道歉,並伸手去慌亂的擦拭身上的油漬。
“沒關係,沒關係。”
葉悠扶起清姬。他心中只是感覺很可惜,清姬下的面真的非常鮮嫩美味。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少女的臉龐時,水靈靈的眼眸中蓄滿了晶瑩的液體。
怎麼還哭呢?
“......我真是甚麼都做不好,還請安珍大人不要嫌棄這樣的我。”
葉悠笑道:“麵條我已經嚐了,十分的美味。”
清姬看到葉悠那爽朗的笑容,心中的惶恐和自責也消去了大半。
少女看著滿大腿汙漬的葉悠,弱弱的說道:“......附近有溫泉,先去那裡洗乾淨身子和衣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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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來這一章打算寫直接6千字寫完劇情的,但實在是太晚了,只能先緩一緩,分成上、下兩章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