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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2023-05-08作者:白袍安在

夜深了,月光鋪在地上像打翻的霜糖。

  浴室裡的水聲嘩啦啦,比企谷任由水流從頭上流到腳邊,破碎的水珠四處濺射。

  答應小町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做到,比企谷也不知道……但有些時候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能否做到,能夠說出口就已經很好了。

  也許之後比企谷死在地獄裡面,沒有完成承諾,小町會傷心……但至少在那之前,現在的小町不會難過。

  無論比企谷承諾還是不承諾,給還是不給小町這個善意的謊言,假如比企谷真的死掉了,小町所要承受的悲傷都是一樣巨大的……既然是這樣,現在讓小町開心一點才是最合理的選擇。

  不過,說真的,比企谷許下那個承諾之後,心裡的某團火焰更旺盛了一點……這多出來的一點在平時還看不出甚麼,在遇到極端的困境時,就能變成比企谷多出來的那一點求生動力。

  以後在地獄裡的時候,為了妹妹,他會時刻記得這份承諾,盡最大的努力活下去、走出來,然後回家見她。

  ……

  ……

  從浴室裡神清氣爽地走出來,小町還在看電視。

  應該是沖澡的原因,比企谷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困,甚至十分精神,於是他索性就沒回臥室,而是走到客廳的沙發邊上,彎腰抬手,“啪”的一下拍在小町搭在一邊的冰涼腳丫上。

  “腳拿一邊去。”比企谷說。

  “哎?”小町下意識收腳,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也看?”

  “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比企谷點點頭,坐在沙發的一角。

  不大的沙發上躺著一個妹妹坐著一個哥哥,黑漆漆的客廳裡只有電視上的畫面光影交錯,倒映在兩個人身上,倒映在牆上。

  “可是,”小町眨眨眼睛,“可是這部電影高chao都結束了,已經快到尾聲了,你還看甚麼看啊。”

  “哎……”比企谷一時語塞。

  壞了,剛打算好的配陪小町的打算落空了!

  可他不甘心,不確定地小心問,“那,你今晚還有打算再看一部嗎?”

  “……”小町又眨了眨眼睛,“也行。”

  “反正時間也沒有太晚。”

  比企谷精神一振,“那你有甚麼想看的嗎?”

  小町攤開雙手,“我都還好吧,你想看哪個型別的?”

  “動作片?青春片?愛情片?喜劇?好萊塢大片?”小町砸吧下嘴,“你要是願意陪我看恐怖片,那倒也行……我一個人反正是不敢看的。”

  “我都還好吧。”比企谷想了想,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好久好久沒看過電影了,不要說都快忘記模樣的電影院,就算是在手機上、電視上或者電腦上都已經很久沒看過了。

  至於恐怖片……比企谷現在對恐怖片其實沒有甚麼感覺了,電影上的所謂恐怖落在“身經百戰”的比企谷眼裡,甚至有點幼稚。

  “找部最近比較出名的,好看的吧。”比企谷說,“你是知道你哥的,太久沒看電影了,不知道哪個好看哪個不好看……但就是因為這樣,今晚才忽然想看了。”

  家人一起看電影,甚麼型別其實都很合適,不像情侶,愛情電影是首選,恐怖電影也大受歡迎。

  只要不是緣某kong這種看了大家都尷尬的電影,其他電影是甚麼型別應該都不重要。

  小町點點頭,“好,那我待會兒找找。”

  就兄妹倆說話的這一會兒功夫,電視上電影已經結束了最後的畫面,主角正男和菊次郎回到了東京,一週的經歷讓兩人成為了要好的朋友,他們相擁而別,兩人都成為對方的天使守護並治癒著彼此。

  小町把電視聯網,找到電影頁面,一部部的瀏覽挑選。

  “要不就這部吧?”小町抬起手裡的遙控器,指指上面眾多電影裡鎖定到的一部,按下確定按鍵跳轉到電影簡介頁面,問比企谷,“我想看這部電影很久了。”

  小町說的是一部好萊塢喜劇動作片,比企谷覺得可以,直接拍板確定:“那就這部了。”

  他也挺喜歡這類電影的——確切地說,他小時候對槍和風衣的熱愛,就是這類好萊塢電影培養起來的,所以當初他成為探員的第一天才會有一顆幼稚熱血的靈魂熊熊燃燒,對著鏡子擺半天pose.

  ——哪個男孩子沒夢想過自己以後成為fbi或者駭客帝國裡面那種拽拽的黑衣特工呢,

  小町又一次按下確認鍵,伴隨電視的黑屏,電影的標準片頭出現,一個盾牌狀的東西上寫著WB,代表“華納兄弟”公司的標識。

  比企谷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以後某天他去到美國,像華納兄弟這種美國大電影公司的董事長對他會是甚麼樣的態度。

  仔細想想,現在的他去任何一個國家出差應該都有不低的地位吧?

  那換句話說,那些好萊塢女星……嘛,算了,不想了。

  比企谷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那些烏七八糟的,專心看起了眼前的電影。

  大腿上忽然傳來重量,小町再次橫躺在沙發上,蹬腿舒展,腳丫搭在比企谷八幡的大腿上,比企谷甚至聞得見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比企谷轉頭看看,小町這傢伙正專心看電影,電影的光影照射在她的臉上,交錯的彩光把她有點嬰兒肥的白皙臉蛋映襯的發光,甚至能看見大眼睛周圍濃密的睫毛忽閃。

  撇撇嘴,比企谷也轉頭回來,專心看起電影。

  “……”小町悄悄轉頭,偷偷看了眼專心看電影的比企谷。

  比企谷也被霓虹似的光線照的清楚,柔和的面部線條顯得溫柔,清秀的五官和認真的表情讓他的側臉看起來特別好看。

  嘖。

  小町偷偷砸吧下嘴巴。

  好狡猾啊,老哥。

  難怪能讓那麼多女人傾心……這傢伙真的能夠輕易就把人的難過和生氣撫平。

  剛才還覺得不開心的小町已經不再有負面的情緒,她現在覺得內心格外安寧。

  畢竟出差甚麼的,哥哥也是身不由己沒辦法的啊……說到底他這麼努力的工作,不還是為了兄妹兩個嗎?小町是知道的。

  客廳裡電影的身影挺響,飆車、剎車的聲音和開槍、黃澄澄的彈殼掉落在地上的聲音不絕於耳,可客廳整體的氣氛卻偏向寧靜。

  “……”小町不動聲色地又悄悄瞥了一眼比企谷。

  【如果可以,真想現在這一刻能夠永遠延續下去啊。】

  ——小町又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不過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於現在這一刻,在小町幻想錄裡面的得分很高哦!

  ……

  看完電影已經是凌晨一點了,比企谷和小町各自回房間睡覺。

  小町好像看上了癮似的,越看反而越精神了,甚至想要再看一部,可是被比企谷拒絕,強行趕著去睡覺了。

  “太晚睡覺是長不了個子的!”比企谷說,像個操心的老媽子,“小孩子不能熬夜!”

  小町雖然有點不情願,不過還是撅著嘴巴回房間去了。

  回臥室關上門的比企谷穿著寬鬆的睡衣躺在床上,他在加入協會以後身材是越來越好了,寬鬆的睡衣遮不住下面分明的肌肉線條,很有協調感和美感。

  漆黑的臥室裡燈沒開而且窗簾緊拉,比企谷沒急著睡覺,而是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

  玩著玩著,睏意襲上大腦,比企谷的意識昏昏沉沉的,手機差點就脫手砸到腦袋上。

  手機半脫手的瞬間,比企谷驚醒過來,於是他知道自己可以放下睡覺睡覺了。

  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比企谷很快進入夢鄉。

  ……

  當比企谷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道沉悶的驚雷震醒的。

  “……”

  “!!!”

  比企谷先是睜開朦朧的睡眼,然後猛地驚醒過來,渾身戰慄……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不知道甚麼容器裡,頭頂更不是臥室裡的白色天花板,而是沒有星星的天空。

  呼嘯的風裡傳來許多人的喟嘆、哀哭,和深沉的號泣,響徹在無星的浩渺夜空。

  比企谷還看見冷徹心扉的寒雨、巨大的冰雹交織在一起,混合著刺鼻的惡臭席捲天地……可是這些寒雨或者冰雹沒有半點砸在比企谷的身邊,因為他的身上正燃燒火焰,被灼燒的劇烈痛苦突如其來地抵達神經,讓比企谷忍不住哀嚎出聲。

  比企谷眼睛瞪得滾圓,裡面充滿了震怖和不可思議的情緒。

  ——是誰把他從臥室裡弄到這裡來,又是誰把他點燃?!

  比企谷嘗試冷靜下來思考,可是奇怪的語言,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詞,憤怒的語調,低沉而喑啞的聲音,還有掌擊聲都合在一起,合成了一股喧囂。它們無休止在那永遠漆黑的空中轉動,如同旋風中的飛沙走石一樣,讓比企谷越加心煩意亂。

  他憤怒地大吼,渾身被火焰炙烤的狀態下,一隻手死死的扣在容器邊緣,用力使自己坐起來。

  他抬頭看向容器外面的四周,這才發現周圍根本一座寬闊又泥濘的亂葬崗,密集的墳丘讓地表起伏不平,一座座破碎老舊的墓碑上刻著早已褪色斑駁的文字。

  在寒雨霧氣裡,比企谷又看見一個個墳丘都是被挖開的狀態,一個個破爛的棺材都敞開著,裡面有雨水澆不滅的烈焰永恆燃燒,於是一座座棺材裡全都傳來此起彼伏的悲鳴聲音,讓人不敢想象裡面正有甚麼東西。

  這一刻比企谷頭皮炸開,他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在一口棺材裡躺著,他和那些棺材裡被灼燒的東西正處於同一狀態!

  忍受著下頦和喉嚨剝了皮的痛苦,那麼悲慘的泣聲,正如憂傷而負創的幽魂的泣聲一樣。

  “唳!!!”此起彼伏驚悚叫聲伴隨翅膀撲騰的聲音響起,大群烏黑不知道甚麼品種的巨大椋鳥結著密集的隊形在寒冷的漆黑雨夜鼓翼而飛,一陣陣狂風吹來,把這些不良的精靈吹到這裡、吹到那裡,卷下又捲上。

  “吼!”突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隻兇猛猙獰的怪物,惡狠狠的撲向坐起來的比企谷,也許這裡不允許人坐起來,否則就會招來這種可怕的怪物。

  那個怪物有三個喉嚨,像狗一樣地對被燃燒的痛苦不堪的比企谷狂吠。

  它的兩眼發紅,它的鬍鬚油膩而發黑,它的肚腹闊大,它的雙手有爪,他抓住比企谷的雙肩,輕輕一扒就把比企谷肩膀上的皮肉剝開、撕裂,露出裡面森然的白骨。

  這有著腌臢的面孔的惡魔甚至餓還張開它的大口,露出了腥臭的長牙,近在咫尺的比企谷不僅聞見上面傳來的燻死人的惡臭,還看見牙縫裡的黃土、帶血的肉絲和白骨屑。

  “真物!”

  比企谷下意識就要開啟真物,可他發現被火焰灼燒的自己聚集不起半點力氣反擊,而且根本打不開真物,就像那火焰有十分特殊的效果一樣。

  比企谷的臉上露出絕望,他只能立刻仰倒在棺材裡面,險而又險地躲開怪物的撲擊,那是怪物的爪牙距離比企谷的鼻尖只有一厘米的距離,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臉上因為靠近鋒芒而顫慄出來的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幸運的是,那惡獸果然沒有再來繼續撲擊比企谷,他賭對了。

  但火焰依然在比企谷的身上燃燒,甚至愈演愈烈,他漸漸失去對身體的知覺,大片的血肉開始碳化……他的心裡是決定不會甘心,他絕對不要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去,他的雙手十指都死死地扣在棺材的邊緣,指甲劈裂,扣出深深的帶血的刮痕。

  “啪嗒……”棺材的外面傳來腳步踩在泥濘土地上的聲音,比企谷心裡一顫。

  他抬頭看去,一張女人的臉映入視線。

  她的眼神裡充滿旅途的疲憊與聖潔的憐憫,氣質高貴,疏離、陌生又遙遠。

  直到看見比企谷的時候,她好像整個人都悚然一驚,眼神和氣質全都在一瞬間變化,像是變了個人。

  比企谷瞪大眼睛,被火焰灼燒的他努力在模糊的視線裡想要認清對方,知道火焰徹底把他的視覺阻斷,眼睛化作漆黑的灰燼,只留下深深的漆黑孔洞。

  比企谷腦海裡最後的意識只有一個。

  ——她是四宮輝夜。

  ……

  “啊——”

  比企谷一聲大叫,他滿臉驚恐坐起來,下意識地開啟真物,力量充盈比企谷的全身上下。

  比企谷在半秒之內轉身拿出床頭櫃的刀槍擺出架勢,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床上,在自己家的臥室裡。

  “……”漆黑的臥室一片安靜,牆上掛著的鐘表指標啪嗒啪嗒,指向四點鐘的位置。

  比企谷眼神警惕甚至惶惶地環繞周圍一週,這才關閉了真物,一種虛弱的感覺瞬間如漲潮似的席捲全身,比企谷好像脫力似的。

  汗水像決堤似的一瞬間從全身上下的每個毛孔裡滲出,把睡衣浸地溼透。

  ——屋裡甚麼都沒有。

  ——只是一場噩夢。

  ……好真實的噩夢。

  比企谷抿起嘴唇,慢慢坐下,坐在床頭,沉默不發一言。

  這個夢,他好像似曾相識。

  ——輝夜講過的一個片段,好像就有這樣的一幕。

  現在,不用輝夜說,他也知道那到底是甚麼樣的場景了。

  “……”比企谷睡不著了,他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鐘,直到屋裡的冷氣把他吹得不再出汗,睡衣也慢慢乾燥了一點以後,他脫下這套睡衣,換了身衣服。

  他換了身襯衫和短褲,穿著拖鞋出了臥室,走到大門,在屋外面的門口走走。

  ……

  屋外的晚風恰到好處,安撫比企谷的煩躁和不安的心。

  路燈關閉的這個時間正是一晚最黑的時候,卻也是月光最亮的時候。

  安靜的夜晚只有比企谷一個人,他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上乾燥襯衫的舒適……這種感覺和剛才溼透的襯衫糊在身上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比企谷的心逐漸踏實下來。

  他沒有走遠,畢竟還穿著拖鞋,就只是在門口走走,一會兒抬頭看看星空和月亮,一會兒低頭看看四周。

  沒走幾步,他忽然發現路邊有鄰居種在他們家門口的月季花開了。

  盛放的花上有濃重的露珠,周圍還有破碎蓬亂的點點雜草,在月光下安靜地舒展身姿。

  ——凌晨四點,比企谷從夢中醒來,發現一朵月季未眠。

  川端康成說,如果一朵花很美,那麼有時他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要活下去!”

  ……現在的比企谷也是這樣。

  人總是很奇怪,有時候看甚麼都沒有想法,可有時候哪怕只是一朵花、一個蘋果甚至一根筷子就能突然在心裡有很多重要的想法浮現。

  比企谷看著這朵月季,呆呆出神,忽然心裡有某種強烈的感動,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從心底深處升騰出來的清晰感悟。

  ……這朵在凌晨四點努力盛放未眠的月季花讓比企谷的心徹底寧靜下來,一陣晚風又一次輕輕吹來,地面的月季輕輕搖曳,比企谷的大腦一陣清涼。

  他意識到,自己的夢和輝夜對上了,之前艾麗預言的沒有錯,輝夜猜的也沒錯,他和輝夜之間果然有某種聯絡。

  他還意識到,自己的地獄之行恐怕就要來了。

  ——不過沒關係。

  比企谷抿起嘴唇,蹲下來,蹲在鄰居家的門口俯身觀察地上被月光朦朧的光照亮的月季花,寂寞隻影的它直到深夜都睡不下,卻依然努力綻放的很美。

  真好,他也要這樣才對。

  比企谷心想,

  要像月季一樣活著啊,

  他要活下去,活著回來……坦白地說,比企谷從未像現在這樣相信過自己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比企谷在這裡躊躇、思考、明悟了前後大概十分鐘。

  凌晨四點十分,月季花依然未眠。

  ——比企谷忽然覺得,他一定是為了邂逅這朵月季,才會突然決定換上衣服出來走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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