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很困難,”比企谷的聲音有點乾澀,
“——但是沒有關係。”他點點頭,說,“還是那句話……既然決定做了就不想這件事到底有多難了。”
“那該想甚麼?”
“想這事該怎麼做才能成功?”
“我越來越希望看到你回來時的樣子了。”
“我一定讓師傅看到那天。”
“……那我繼續說,”薩卡斯基輕輕點頭,不知道為甚麼聲音越來越低沉了,“由第八層下到第九層要經過巨人井。巨人井裡站滿了體型巨大的巨人。一個巨人用手把但丁他們從第八層捧到了井底。然後就抵達第九層。第九層整個都是一座科奇土斯冰湖,然後又細分成四個環。”
“這也是你要經歷的最後一層。”
“這四環分別與叛賣親屬者該隱、叛賣國家者安特諾爾、叛賣賓客者托勒密、叛賣恩人者猶大有關,至於裡面到底有甚麼奧秘,就需要你到時候親身經歷、多多留心且仔細探尋了。”
比企谷把薩卡斯基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心底,關鍵時刻這些東西也許就是救命的關鍵資訊,就像當初艾麗給他的預言一樣。
“好,我會留心的。”
“等你穿過科奇土斯冰湖,就到達地獄的最底點。魔王盧奇菲羅巨大的身軀就守在南北相接處……確切地說是曾經屍首的烙印,祂到底曾經在這個地方被誰殺死無人得知,但這裡烙印下了當初這恐怖的一幕。”
“順著這具龐大如山的屍首往下爬,你就可以來到出口,我們到時候在你身上佈置的儀式就是開門的鑰匙,你會出現在南極洲的上某個角落,重見天地。”
“而我,”薩卡斯基頓了頓語氣,“就在那個地方等著你。”
“……”比企谷抿起嘴唇,默默點頭。
……比企谷和薩卡斯基師徒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薩卡斯基又指了指桌子上摞成兩座小山似的資料,目測怕是幾千上萬頁都有。
薩卡斯基讓比企谷自己好好看,就在這裡看,不能帶出去;還要求比企谷翻來覆去背下來,記住後再把這些資料就地銷燬。
比企谷拿起這兩座小山上面最頂上的一頁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和一些圖文配解下意識讓比企谷覺得頭有點疼。
為了節省時間,也為了記得更加清楚,比企谷開啟了真物作弊器。
“真物:通曉。”
“真武!”
——外掛已上線。
耳邊聽見血液“嘩嘩”的流淌聲和心臟的砰砰跳動,思緒驀然像南飛的候鳥群似的大串大串湧流飄過。
比企谷的眼神變地平靜而理智,冰冷且機械,湧流的思緒大海被凝固。
他的心態先是心如止水,然後冰霜將心湖的湖面凍結,只剩穩定而清晰的思緒冷靜縝密像臺超級計算機似的將面前厚厚一打資料記錄、處理、分析。
現在的比企谷何止是粗略去看,甚至乾脆就是一目十行,手裡的頁碼嘩啦啦翻動,一兩秒鐘就翻過一頁資料……然而就是這麼個看法,他卻能夠記得清清楚楚。
可惜現在的比企谷只是個探員,上學的時候他要是能有這個本事,甚麼東大京大,甚麼哈佛麻省,全世界的高校他還不是隨便上?全世界的科研機構他不是隨便入職?
薩卡斯基坐在辦公椅上安靜地看著面前的比企谷,看比企谷認真高效地低頭翻閱資料,辦公室裡只能聽見比企谷嘩啦啦翻動資料的聲音。
趁比企谷低頭看不見他的功夫,薩卡斯基就這麼沉默地看著比企谷,眼神逐漸柔和。
比企谷再多看會而資料,他也再多多看看比企谷。
二十分鐘後,比企谷抬起頭,薩卡斯基的眼神一瞬間恢復正常,堅硬如鐵深沉如淵,一派深不可測的大將姿態。
比企谷關閉真物,渾身上下一陣虛脫,身形原地搖晃幾下,差點都沒站穩。
他眼神有點渙散,額頭上出現冷汗,眼前一陣眩暈,腸胃傳來強烈的飢餓感。
維持真物開啟狀態和大腦超高強度運轉對比企谷來說是一個嚴峻的考驗,他差點就當場昏死過去……可他已經成功把兩座小山似的這麼多的資料完全記憶且歸納分析在心底深處,雖然難受卻滿是成就感。
“啪嗒”一聲,薩卡斯基的食指、中指和拇指輕輕一搓,一撮橙紅色的火苗搖曳在豎起的食指中間,小小的火苗卻蘊含讓比企谷直覺心驚肉跳的恐怖本質。
薩卡斯基屈指一彈,星星火苗落在桌子上,順著兩打資料開始燃燒,轉眼包裹所有資料,卻絲毫沒有蔓延到其他地方,甚至它明明就在桌子上燃燒,卻沒有燒到桌子一丁半點。
這種精妙到絕巔的控制力和能力的便利性讓比企谷看著十分眼熱,他的能力好是好,可在某些方面卻沒有師父這種元素類的方便,大到飛行和變身,小到點菸和焚燒物品。
火光照耀比企谷的臉蛋,卻詭異的沒有升騰起煙,就好像眼前只是光色的投影,只有他自己渾身上下像潮水漲潮時止不住陣陣傳來的虛脫感才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切實的真實。
“對了,”薩卡斯基又說,
“在那個孤寂怪誕的被世界遺棄的地方里,很多人的心裡都會出現類似孤獨、抑鬱、空虛。自我質疑之類的情緒,因為而各種奇怪的邪神囈語趁虛而入,最後出現很多問題,或是墮落或是瘋狂。”
“如果你的心裡上也出現問題,那你到時候只需時刻牢記,你沒有被拋棄,沒有人能在世界上拋棄你,除非你自己拋棄自己。”
“作為一個優秀的探員,你要知道你的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而不是屬於他人。”
薩卡斯基像個老媽子一樣耳提面命,又像個哲人一樣教給比企谷很多道理……而這種道理往往並不止適用於單個的某次事件,也不止適用於詭秘世界。
薩卡斯基一直都覺得,一個好的老師教給學生的,不能只是學識和技巧,還應該有能影響對方一生的東西,比如良好的三觀,比如做人做事的道理。
就是因為長久堅持這樣的信念,薩卡斯基一直以來已經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比企谷很多,在比企谷一步步成長和蛻變的道路上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抱著現在可能是薩卡斯基教給比企谷最後一課的覺悟,今天薩卡斯基說的東西格外多一點,
“……”
“……還有就是,在那個地方的時候,哪怕到了最絕境的時刻也要時時刻刻務必相信生命之韌性是驚人的,跟自己向上的心合作,永遠永遠不要放棄對自己的愛護,明白嗎?”
“嗯,我明白的。”
——這是比企谷不知道的第幾次點頭了。
“……那你還有甚麼問題嗎?趁著現在,有甚麼想問的就都來問問我吧。”薩卡斯基又說。
“……嗯,好像還真有。”
“甚麼?”薩卡斯基認真點頭,對著比企谷嚴肅問道。
“就是,”
比企谷摸摸肚皮,那裡的每個細胞都在痛苦的嘶嚎,腸胃正瘋狂如蠕動,
“我很餓,想吃點東西。”
薩卡斯基:“……”
“是我考慮不周了,你是去員工食堂還是出去吃?”
“食堂就行,哪個近哪個更快我就去哪個。”比企谷實在是有點餓地等不了了。
“那你先去吃著,我一會兒再過去找你。”
“好的師父,那我先過去了!”比企谷薩卡斯基說了一聲就急匆匆地去了食堂。
到底是在這裡做過支部長的人,比企谷知道食堂該怎麼走,直接駕輕就熟地一路摸過去。
協會的伙食標準相當之高,連僱傭的廚師都是精通各種菜系的名廚,無論是食材還是做法還是味道上來說沒得挑。
比企谷在食堂裡打了一堆飯菜大吃特吃的時候,薩卡斯基慢悠悠地從入口處晃過來。
比企谷埋頭吃地正香,眼前的光線被一道黑影遮住,比企谷抬頭去看,薩卡斯基拎著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玻璃杯,慢慢坐下在比企谷的對面。
“啪嗒”兩聲,兩個高腳玻璃杯被放在餐桌上。
看著滿桌的飯菜,薩卡斯基抿抿嘴唇,舉起手裡的紅酒開蓋倒進兩個玻璃杯裡,柔順如絲綢的液體傾瀉,暗紅如寶石晶瑩如琥珀的紅酒在傾瀉到杯中的時候與杯壁碰撞蕩起酒花,甜而悵惘的紅酒香逸散開來。
兩個杯子裡都倒了差不多半杯紅酒,薩卡斯基反手蓋上紅酒瓶的蓋子。
舉起其中一杯紅酒的杯腳,薩卡斯基低著頭,認真且專心致志地輕輕搖晃手裡的酒杯。
他聲音低沉,問比企谷說:
“提前醒好的紅酒……咱師徒兩個來一杯?”
比企谷還是第一次看見薩卡斯基在公眾場合飲酒,這是很特殊的事情。
……很快他又發現,薩卡斯基手裡果然是他收藏的紅酒裡最喜歡的那一款——羅曼尼康帝。
“好啊,”比企谷伸手端起桌子上的另一個裝了半杯紅酒的酒杯,欣然同意,“那就和您來一杯!”
【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和您喝酒……】
比企谷心裡想,
他一定要能活著回來,哪怕是為了到時候薩卡斯基不在半夜黯然神傷,偷偷躲起來喝剩下的這半瓶紅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