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心裡受到不小的觸動,這個刻板嚴肅且不苟言笑的師兄和他說,師父的衣缽要靠你來繼承,薩卡斯基一脈的大梁要靠你來挑起。
……如果說這話的是別人,向來不憚於以最大惡意揣摩他人的比企谷一定會懷疑這是不是對方的試探之類的東西,其目的是看看比企谷這個師兄沒有有超越師兄奪權的野心,以決定要不要使絆子甚至是在背後下黑手。
可是說這話的是十三號,是比企谷十分靠譜的師兄,是以成為薩卡斯基那樣的人為畢生理想的男人……比企谷並不懷疑這樣的男人會是那種恐怖麻煩的偽君子。
……這麼一想,比企谷心裡的想法就變的十分複雜。
到底要有怎麼樣的覺悟,才會讓一個一直想要成為薩卡斯基那樣的人的人,在明明還有大好前途的時候,轉頭和另一個人真心實意地說:“你要成為下一個薩卡斯基,而我會幫助你”?
這種無私而痛苦的抉擇,比企谷設身處地的想想,自認為如果他是十三號,是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坦白來說,他從沒想過這些東西,甚至不願意去想。
尤其是十三號和他說,“就連亞洲這塊大洲的詭秘世界,以後也得靠你繼承師父的衣缽挑起大梁”的時候,比企谷的心裡甚至直接咯噔一下。
亞洲?
——他不想承擔那麼多東西,他也不想揹負那麼多的人重量。
時至如今,比企谷已經變的不畏懼死亡,不畏懼承擔責任,不畏懼處理麻煩……可不畏懼不代表就想和願意。
比企谷對權勢加身那一瞬間的虛榮感覺得非常舒服,可這不代表他喜歡權勢……因為他不喜歡權勢背後象徵的麻煩,尤其是在權力和義務必定等同,甚至義務與兇險的程度市場大於享有權力的協會。
發揚師門的責任倒也還好,只要他努力工作、奮發收容就好,可是要他揹負亞洲多少億人口的重量?他覺得他背不起,也不想背。
老實說,在協會的這些日子裡,一路走來,就從來沒想過以後要成為協會怎麼樣的人,因為他從始至終都是覺得協會生活朝不保夕,今天還活著明天說不準就死了,珍惜現在就好。
他想的關於未來的想法,更多的反而是在惦記那筆大概不少的撫卹金,
……就,挺沒出息的。
可比企谷一直都是這樣,即使發生改變,本質淡然的核心依然不會變。
他可以為了拯救世界而不惜此身,可就是因為他拯救過不止一次世界,才知道那種揹負世界的壓力有多可怕……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再次挺身而出直面不可名狀的災難拯救世界,可你要是讓他一直揹負這種期望和壓力,坐在火山口上辦事?
……那還是算了吧。
於是,比企谷下意識就想開口說別了吧,師兄你還身強力壯,正是當打之年的時候怎麼就認了輸?你不是要成為師父那樣的人嗎?那就要以成為亞洲協會支部長為己任啊,把那些厚望寄託在你才入行一個來月的師弟身上算怎麼回事?
再說了,亞洲協會支部又不是咱們家開的,支部長要公平競選,指不定甚麼時候哪裡就有探員成為第六階段的聖人,接連立下大功之後成為亞洲協會的支部長呢?
至於我?我當然也會努力成長,爭取早日成為師兄你的左膀右臂,要是有甚麼任務都可以來找你師弟,說不定還能拯救幾次世界,可是那個最高的位置我是真的做不來……
可比企谷剛張開嘴巴,就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十三號在看他,目光灼灼,炙熱的光和閃耀的期盼讓比企谷幾乎沒辦法直視。
“……”他忍不住挪開了視線,低聲地說:“……我會努力的。”
十三號滿意的點點頭,意味深長地對比企谷說:“薩卡斯基一脈的以後,還需要你多多費心了……我會盡力幫助你的,我們師兄弟一起努力。”
比企谷點點頭,心裡想著很多東西。
……之後再慢慢改變師兄十三號的想法吧,不急於一時。
再說了,就衝他身上揹負的那個命運標記,他和師兄十三號還不一定誰活的命長呢。
師兄說的最後一句話,比企谷聽他那個語氣總覺得似乎還有些深意,好像還指代了一些東西,不過他沒想明白,打算以後有機會再問問看。
……
這天下午,園生町,霞之丘在家裡看電視。
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地津津有味。絲毫不知道協會里面發生的事情,更對在比企谷去協會之前做了甚麼一無所知。
“咚咚咚!!!”有人敲響了她家的門。
霞之丘一開始沒聽見,因為敲門的聲音不大,直到門鈴叮咚叮咚地響起來,霞之丘才去轉過頭來,眉毛挑起,眼睛綻放微光,嘴角不自覺驚喜地勾起。
——她猜是比企谷來了。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比企谷會來,也不知道比企谷來找她是為了甚麼,可她自知平常沒有誰會來敲她的家門,能來的也就只有比企谷了。
她從沙發上倏地輕靈站起來舒展修長的身體,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帶著希冀的目光開門。
“……”
可門外卻不是比企谷,只是個女孩。
——小女孩。
耀眼的金毛在霞之丘紫黑色的眼睛裡閃過倒影。
"英梨梨,你來幹甚麼?”霞之丘的眉頭漸漸擰起來,她抬眼敲了敲周圍的環境,確定沒有其他人後,視線轉回到英梨梨的身上。
“……那個,”
英梨梨低著頭在地上專心致志地踢石子,兩隻馬尾搖啊搖晃呀晃。
“那個,”
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哪個?”霞之丘看了眼地上的石子,聲音忍不住跟著英梨梨低下來,心裡想著英梨梨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英梨梨支支吾吾半天,總算張開嘴巴說話:"那個,你知道比企谷八幡的家在哪嗎?"
“甚麼?!”霞之丘的聲調劇烈抬升了八個度又八個階,那嗓門和直衝雲霄的穿透力度幾乎可以參加日本達人秀或者日本好聲音。
她看向英梨梨的目光也一下子變得危險:好啊,原來你也惦記我碗裡的肉?欺負老實人是吧?
英梨梨也被霞之丘嚇了一跳,他抬起頭向後跳了一步,目光不解且困惑地看向霞之丘:“怎、怎麼了?你怎麼反應這麼大?”
“……”霞之丘不知道她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拿出來甚麼樣的表情比較好些。
“不,沒甚麼.”她迅速調整心情,以儘可能不動聲色的表情和態度面對英梨梨,慢慢地、溫和地對英梨梨答非所問:
“你找他家做甚麼?”
英梨梨先是狐疑且不安地看了一眼霞之丘,又皺著眉頭擺擺手道:
"哎呀,你只管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就好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問那麼多幹甚麼?"
英梨梨還補充道:——我記得你不是和比企谷八幡挺熟悉的來著。”
【你轉個頭就看見了】……霞之丘心裡吐槽,表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震驚極了,
“我知道是知道,可你要是不告訴我你找他的目的,我就不告訴你他家住哪。”
——她必須得摸清這傢伙到底想做甚麼,別是要給她整出來甚麼不好的東西出來。
“能有甚麼東西?就是作為老朋友找他聊聊天,說說話……可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英梨梨稍微鼓起臉頰,“你得幫我!”
——她可不會說是她想見比企谷了,更不會和霞之丘說她很氣憤那天晚上之後比企谷沒找過他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霞之丘到底是怎麼和比企谷有所交集的,可現在看起來也不是壞事……因為她和霞之丘的關係就像歡喜冤家,雖然平時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可實際上關係很不錯。
霞之丘覺得好笑,甚至心裡認為十分荒謬,“他是你甚麼人啊?我以前怎麼從沒聽你說過他?”
“這,這你讓我怎麼說呢?”
英梨梨抬手撓撓頭,金黃色的雙馬尾晃來晃去,身上的校服證明她才剛放學。
“如果非要簡單的概括,大概就是任何成熟的感情都需要付出時間去等待它的果實。可過去的我卻好像一直欠缺耐心,當我意識到我還要用好久的時間去等一個漸行漸遠的人的時候,我覺得我等不來,就走了。"
英梨梨無奈地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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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幾年的遠行之後,我又想回頭找那個人了……我也是這才知道,原來人真的會反反覆覆喜歡上同一個人啊。”
“……”霞之丘眨眨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心裡倍感不可思議。
——這是英梨梨?這是那個她瞭解的死傲嬌英梨梨?
——英梨梨!你在說甚麼啊英梨梨!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嗎?
——英梨梨怎麼可能堂堂正正地在嘴巴里說出來“喜歡”的字眼?!
“……”幾秒之後,當霞之丘震驚地發現英梨梨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時,她終於意識過來肅然起敬,眼神越來越凝重。
他意識到英梨梨是認真的……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那種。
身份確認,對方已經親口承認是情敵。
確認過眼神,是新的敵人加入戰場。
於是她對英梨梨認真地說:“你願意進屋細說嗎?我想知道你的故事,這樣也好決定要不要給你地址……畢竟你是知道的,無論我們的關係有多好。洩露別人家的地址都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她的表情格外嚴肅,"我給你一個說服我的機會。"
兵書上說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探取情報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我看看時間。”英梨梨拿手機手來,劃開螢幕看時間,“也行吧。”
……
……
差不多半個小時之後,英梨梨講完了他和比企谷當年的故事,從霞之丘那裡得到了比企谷的住址。
……當她知道比企谷的家就在同一條街上的時候,英梨梨的臉色別提多精彩了。
可同時她也在心底裡隱隱鬆了口氣。
是鄰居的話,她差不多就知道比企谷和霞之丘是怎麼相熟的了……這麼一想就放心多了,只要不是霞之丘也喜歡比企谷就好了。
臨走的時候,英梨梨站在玄關的門前,拳頭輕輕握緊。
“詩羽,我啊,始終相信有一個地方,那裡春暖花開,有甜而美好、世間獨一的東西,只有命中註定的人才能獲得,只有足夠幸運又足夠努力的人才能抵達。”
她微微仰頭,
“我要對自己說,對你說,也對這個世界說,我要走到那個地方去……是的,總有一天,我會抵達。”
最後她又看了眼霞之丘,轉身瀟瀟灑灑地離開,徑直向比企谷家走去。
霞之丘大概明白這裡的所謂“地方”是個甚麼概念,因為她也想去那個地方,想在那個理想國裡翻開名為幸福與戀愛的頁碼。
“……呸!”
霞之丘站在門口看英梨梨遠去背影,心裡鄙夷不已。
——都已經退市的垃圾還想重新上市?區區敗犬到底在得意些甚麼啊?
……不過,今天就給你一次機會了。
……
太陽快要落山,晚霞伴著夕陽漫上天空。
英梨梨站在一家門前,眯著眼睛,精神恍惚。
有時候,不知道表達感情的人,只能走很長很長的路。
原來人們真的要過了很久很久,才能夠明白,自己會真正懷念的,到底是怎樣的人,怎樣的事。
……結果,兜兜轉轉,英梨梨再次回到最初的原點。
“……”抬起手,英梨梨深吸口氣,手終於按下,按響了門鈴,“叮咚,!叮咚!”
從協會辦完事都回來了的比企谷正準備兄妹倆人的晚餐,聽見鈴聲,他放下手裡的菜刀,脫掉圍裙,走去玄關處開門。
門開了。門外嬌俏金髮雙馬尾少女緊張忐忑地恭候多時。
開門低頭的剎那,比企谷愣在原地,驚訝的疑問脫口偶爾出:“英梨梨?!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