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嗎?】
【可她怎麼會在這裡?】
比企谷強忍胃裡源源不斷的絞痛回頭去看。
迴廊裡空空如也,視線盡頭,外面的行人熙熙攘攘。
在大腦思考之前,腳步先一步邁出,比企谷步履匆匆地向迴廊外面走回去。
……可走了幾步比企谷就又停下,他的表情幾多變換。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
【當初是我自己做的抉擇,現在大家都已經有各自的生活,幹甚麼還要再去打擾呢?】
——這樣的想法才是正常的想法。
可想歸想,大腦強行控制停下來的身體還是再次不受控制地邁步前行。
因為他聽見的聲音是很熟悉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對比企谷來說很重要,重要到那段記憶被銘刻進骨子裡,重要到相關的反應成為自然而然的條件反射,即使是大腦也無法阻止。
……那是他曾經最愛的女孩,也是唯一一個真正的女朋友。
他們曾經相愛並許諾一生,比企谷把自己所有的認真和溫柔都給了她,那段溫柔而甜蜜的時光也是比企谷一聲最高光的時間……可就是因為這份認真和溫柔,雙方才不得不分離。
雖然已經不曾相見那麼久的時間,可當比企谷再次聽見已經出現不少變化的聲音時,心裡還是會不停抽痛,於是一下子將聲音認出。
“啪嗒啪嗒啪嗒”比企谷的皮鞋在地面發出驟雨般的疾響,他快速走出迴廊,轉身四處張望,墨鏡下的臉不動聲色地打量廊外穿梭不息的人群。
“嘩啦啦……”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一去不返的潮水,洶湧地推著潮頭向前去,幾滴雨水融入潮流,一個浪花就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也許是被人擋住的原因,比企谷站在迴廊口看了半天,都沒有看見自己想看見的熟悉的身影,也沒再看見那個活潑的金髮女孩。
人群洶湧,再次相見,比企谷卻沒能在人群裡一眼將她找到。
【……算了吧。】
比企谷有點失落,可失落的情緒很快振作。
真怪啊……比企谷心裡想。他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難過和失落,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了。
【真的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了,姑且就這樣吧。】
女孩很好,不曾辜負她的半點認真和溫柔……分離和苦楚都是當初的他自己選的嘛,所以還有甚麼資格在這裡為人家而矯情的胡思亂想呢?
——說白了,那個資格他很早之前就已經自己放棄了。
雖然他並不為那個後悔。
因為他知道,如果雙方的身份換過來,女孩也會毫不猶豫地做他做過的那個決定。
——畢竟當初的情況說白了,其實就是女孩不得不在自己的前途和比企谷之間做出選擇。
這個選擇題很難,可對一些人來說也不難。
女孩只糾結了一天就不再猶豫地選擇比企谷,這讓比企谷很感動。
可是感動不代表能夠接受,如果為了他而導致女孩不能再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業,那比企谷這一輩子都不會開心。
他必須得說女孩的決定是最愚蠢的決定,如果有哪個女孩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犧牲自己的前途、委屈自己遷就哪個男生,那這個女孩大概真的很蠢,至少不夠理智。
而如果當女孩為男孩做出這樣的決定時,男孩不去阻止,那隻能說明連男孩也很不成熟,說明男孩也蠢。
——如果男孩能明白其中的意義還願意接受的話,那就說明他壞,那更糟糕。
女孩不懂事,可比企谷足夠成熟……他知道該怎麼做。
“抱歉,我沒辦法為你做出這種決定而高興。”比企谷只是這樣告訴女孩,“至少在你這個未成年的年紀,你應該只對你自己負責,而不是對一個可能以後和你沒有關係的我負責。”
“這個決定,我來替你下。”
“所以我們就到底為止吧,你應該去追逐更好的天地,而且我不會等你。”
——所以坦白來說,比企谷的這段初戀結束的並不撕心裂肺,也沒有誰傷到過比企谷……可就是因為這樣,才最念念不忘。
【可到底已經過去了啊。】
短短的三秒時間,比企谷在心裡想了整整三次【過去】,他在不停地催眠自己,因為他心知肚明再相見也不會改變甚麼,只會讓大家都增添煩惱。
現在這樣,比企谷做他的協會探員,默默無聞地守護這個世界;她就在這個比企谷守護的美好的世界裡做她的但明星……這樣挺好。
見面了比企谷也不知道說甚麼,對方也一定會很尷尬。再說比企谷朝不保夕,一個月的時間險死還生多少次,恐怕剛在人家面前出現那麼一次,下次再問就是死訊的傳來了。
於是比企谷收回目光,不再胡思亂想。
他站在原地沉默半分鐘,扶了扶鼻樑上的黑色墨鏡,轉身回到走廊。
腳步啪嗒啪嗒逐漸遠去。
其實可能是聽錯了也不一定……比企谷心裡又想,畢竟聲音還是有不一樣的,只是聲音裡面獨特的氣質有點像,可氣質這東西本來就玄乎的很。
只是他莫名其妙地就想到那個女孩了而已。
現在理智地想一想,其實她確實不太可能單獨出現在這個地方,不然那麼大一個大明星在沒有保鏢保護的情況下和朋友出現在人群密集的東京機場?
恐怕這邊的路況會直接癱瘓吧。
比企谷笑笑。
這麼一想,比企谷也就不再去想那個女孩了。
他已經有了很多新的很好很好的同伴,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他應該朝前看的。
這樣對大家都好。
畢竟,也許女孩早就有新的生活了,她會有很多很好的前輩和懂事的後輩,說不定還揹著粉絲和媒體找了個好看又百依百順的小男朋……那麼優秀的她,必然不可能一直把心靈丟在同一個地方。
就是認準了這一點,比企谷當初才敢走。
……去廁所的走廊並沒有多長,比企谷走的也不慢。
二十秒鐘的路程,比企谷想了很多,
走到男廁門前的時候,比企谷的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用力。
“咔巴”一聲,比企谷邁開步子推門而入。
【—既然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那就都要好好活著。
然後把視線放在身邊的人身上,也把視線放在前面的路上。
……我們都要朝前看啊。】
……
……
雪乃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人群裡慢慢前行。
她們到出口找到人少的地方停下,轉過頭等待比企谷。
一邊等,幾個人一邊閒聊。
“……”雪乃似有所感,轉過頭看見三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
因為那三個人實在有點好看,是不輸於雪乃的好看,所以雪乃格外多看了兩眼。
不知道為甚麼,三個人都戴著寬大的墨鏡和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可即使這樣,僅是五官之外的地方就足夠讓人確信這三個女孩一定是超高校級美人。
一個是一頭金色頭髮的小女孩,算是裡面氣質最稚嫩青澀的那個,但勝在生機勃勃活力滿滿。
一個人是黑色長髮上別了個小兔子髮卡的長髮女孩,休閒的打扮完全沒辦法遮掩超完美的身材和氣質,使雪乃的目光停留了好一會兒。
這個女孩踩著短高慢慢走著,身上莫名有種倦怠的氣質,還有澀氣混雜在裡面。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雪乃真正的注意力其實不在這兩個各有特點的女孩身上。她下意識地多看了另外一個女孩幾眼,好像她與她之間有甚麼感應似的。
——尤其是當雪乃把打量的目光看向她,她也似有所感的回頭看時,兩個人探尋的目光交匯,雪乃有種莫名其妙觸電的感覺。
那人身高看起來不高,可像孩子似的嬌小的臉龐造就八頭身的黃金比例,纖細的身材讓人自然聯想到小鹿或者小兔子。
柔亮飄逸的頭髮一看就是被小心呵護打理過得出絕佳髮質,這會兒沒有被整理的太過整齊,而是自然散落在肩上,給人清新自然的感覺。
更讓雪乃多看了幾眼的,是她邁開步子時足夠優雅的步伐,還有讓隨意一個足控都沒辦法挑出任何毛病的、彷彿雕像般完美的穿著細跟涼鞋的腳踝。
一般人沒有的纖細手腳,配上合身的窄牛仔褲與極簡風格的針織衫,比任何打扮都要閃亮。肩膀上的名牌包包,還有潔淨的雪白肌膚,在在訴說她並非常人。
簡單來說,她是個美的很有些張揚的超級美人……沒有人能夠從她極引人注目的外表移開視線。
雪乃不是痴漢,可她的目光在那個女孩身上停留好久。
……雪乃有預感,她與那三個女孩見面的機會不會只有這一次的。她總覺得她們以後會認識,會產生一些聯絡。
“那個是?”
輝夜順著雪乃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驚訝出聲。
“怎麼了?”雪乃眨眨眼睛,下巴微抬,向輝夜示意那三個讓人無限遐想的美麗背影:“你認識她們?”
“不……只是感覺好像啊。”輝夜砸吧下嘴唇,“不過大機率不是本人。”
雪乃的好奇心成功被輝夜給勾起來了:“誰啊?”
“就是那個啊,大明星。”“一個有點像是超人氣明星櫻島麻衣,一個像是大明星川島亞美,至於另外那個金髮的小女孩,有點像是一個二線偶像組合的……就是【甜蜜子彈】組合裡的豐浜和花。”
周圍的大家都有點驚訝,她們沒想到輝夜對明星還這麼瞭解,這傢伙該不會還有隱藏的追星屬性吧?
輝夜最後下了斷定:“……但是這三個人怎麼會湊到一起?而且還是混在人群裡面,所以怎麼想都不是本人。”
“嗯……”雪乃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三個女孩的背影,眯起眼睛。
她還是有那種莫名其妙的預感,或者說直覺。
她們還會見面的,以誰都意想不到的形式。
——眾所周知,雪乃的直覺一向很準。
……
比企谷從廁所裡洗過手出來了。
走到出口處的比企谷遠遠就看見等待的雪乃等人。
走出東京站的大門神清氣爽,夏天的中午太陽很毒辣,可天空也出奇的藍,七月的雲煙很有些浩渺,在太陽的照射下撲稜稜地閃光,輕靈在夏天的光豔中交舞著變。
多好的天氣啊,可大多數路人卻行色匆匆,完全留意不到。
——只有比企谷格外歡喜這樣的天空,格外貪婪這份清爽的空氣。
就像考完試的學生覺得空氣格外甜,天空格外藍一樣,就像早上坐車奔赴考場的考生會忽然發現早上六點半的小區有他平常注意不到的美一樣,
比企谷抱著大難不死劫後餘生、凱旋歸來衣錦還鄉的心態回到日本的時候,就格外歡喜這樣的天氣了——尤其是他習慣了阿拉伯沙漠深處沒有半點星光的黑色天幕以後。
比企谷意識探員們就是為了守護住這樣美好的青空、以及早晚會發現這片青空真的很動人的生活在這一天空下的人們,才努力奮戰甚至甘願犧牲自己的。
“……”出口處,女孩們站在陽光下衣著光鮮嬌,仰面朝天明媚了夏天的陽光。
他們的存在引得不少過路的人不斷回頭觀看,而且這裡的路人不論男女,有膽子大的女孩子或者男人想要過來搭訕,又被雪乃冷冽的目光逼退。
比企谷撓撓頭,慢慢向她們走去。
看見比企谷過來,目光冷冽的高嶺之花卻冰雪消融,燦然一笑,像是冰封的峽谷中雪水化作溪流叮咚作響,兩面巖壁上開滿春天的白色小花那樣。
有人卻比雪乃的反應更快,旁邊一直因為冷漠和不說話而顯得冷豔的霞之丘高高招手,可愛天真的樣子在她嫵媚的俏臉上顯出致命的矛盾誘惑。
“比企谷!這裡這裡!”
霞之丘招呼比企谷。
兩個女孩的反應讓路人大跌眼鏡。
比企谷明顯感覺路人的噪聲比之前大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或是古怪或是嫉妒或是打量探尋的目光把比企谷看的渾身不自在。
他就知道……比企谷撇撇嘴。
他早就說過和這些傢伙出門實在太招搖了,這不就是?這還沒出機場呢就已經展露端倪了。
……還好他不是在意路人眼光的人,只是覺得麻煩。
比企谷不再去管無關緊要的路人,走到女孩們的身邊,順手接過雪乃手裡的屬於他的行禮,問她們:“酒店訂好了沒?”
“辦事幹淨利落是探員的基本素養。”
“……是探員的基本素養”,是很標準的四宮輝夜口頭禪,比企谷覺得很親切。
比企谷翻了個白眼,模仿輝夜的口癖提醒她:“在協會外面不把探員兩個字掛在嘴邊也是探員的基本素養。”
“嘛嘛嘛。”輝夜嘴裡無實際意義地怪叫,試圖矇混過關。
“那我們走吧?”陽乃已經轉過身去了,“我剛才已經用手機叫了計程車。”
輝夜豎起大拇指,“陽乃前輩辦事也很乾淨利落啊!”
陽乃哈哈笑,擺擺手說:“辦事還是得乾淨利落些,無論是甚麼樣的決定都得趕緊做出來,不然越猶豫越麻煩。”
說這話的時候,她似乎是在說打車這件事,又似乎不只是打車這件事。
——就像她這話似乎是和大家說的,又似乎是和自己說的。
霞之丘聽了之後若有所思。
夏娜火紅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天真無邪的月牙彎彎,可是月牙彎彎卻沒太多笑意。
雪乃沒聽懂,但從陽乃的話裡,她看見了自己,於是也被引發了思考。
輝夜眨眨眼睛,低下頭專心看手機上的酒店資訊。
“……”比企谷莫名其妙有點不寒而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明明是夏天炎熱的中午,可比企谷怎麼感覺有點涼颼颼的,
莫名的場域包圍過來。
氣氛好像越來越怪了。
……
一共五個人肯定是沒辦法坐在同一輛車計程車上的,所以陽乃叫了兩輛計程車。
計程車的價格確實很貴,貴到明明路程不是很長,下了車一結賬卻發現搭進去兩三天正常吃飯的飯錢……可是車上五個人,其中三個人都是習慣平常出行做家裡的專車的大小姐,所以這點計程車費實在不是事。
雪乃坐在車上,沒管坐在一旁的陽乃好奇的目光,雪乃低著頭,好像在思考問題。
……她想的是,和比企谷一起在東京遊玩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
可是和大家一切去就沒甚麼意思了,她想和比企谷單獨兩個人出來玩。
兩個人出來玩才叫約會,一大群人叫甚麼了?
如果一直都是這樣一大群人在一起而沒有辦法獨處的話,那比企谷和她的關係就永遠不會有實質性的進展……關於這一點,雪乃心知肚明,所以她常常抱有充分的危機感。
在古老的東方有個非常富有哲理的成語,叫做“兵不厭詐”,雪乃知道這一成語。
兵不厭詐四個字裡面有個很有意思的厭字……雪乃把這個字理解為,行軍打仗最常用的就是乍術。
換句話說,戰爭裡面不用幾次欺詐之術,完全堂堂正正是不行的。
愛情是戰爭嗎?雪乃覺得是。
——那麼在愛情的戰爭裡面,不偷跑也是不行的。
這次東京之行來之不易,雪乃想要把握住。
所以她現在正苦思冥想,想要創造一個沒那些煩人多餘的傢伙、尤其是沒有霞之丘、只有她和比企谷的環境。
……為了勝利,雪之下雪乃苦思偷跑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