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不怎麼美妙的心情,比企谷無奈地嘆了口氣,調整表情成平淡模樣,這才走出山洞。
山中的星月格外清晰高遠,蟬鳴和蛙叫的聲音彼此交織隨風傳去,連空氣都有點清甜的意味。
總之,說是客觀環境也好,說是心理作用也罷,比企谷看到的環境就一如比企谷的心情,清爽而安逸。
……如果沒有視線裡漫山遍野的綠油油且密密麻麻的視線就更好了。
這可都是沉甸甸的責任啊,是一般人很難承受的分量……還好比企谷早就不是一般人了,他現在的抗壓能力強得一塌糊塗。
“大人。”奴良滑瓢拄著柺杖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來,“百鬼夜行浮世繪”的力量讓這些妖怪們天然親近又敬畏比企谷,
“剛才您急匆匆的,是出了甚麼事?”
奴良滑瓢小心的察言觀色。
“沒事。雖然感覺上有點彆扭,但狀態上來說,”
比企谷眨眨眼睛,月色大片傾灑罩在他的身邊,
半是身處夜色黑暗中,半是聖潔的月光星光,此刻的比企谷顯得深邃而神秘,聖潔又陰森,
“……可能前所未有的好。”
“這——”
奴良滑瓢覺得自己的視線有點恍惚,眼前站著的人聖潔得好像偉岸奇男子安倍晴明,陰森得又好像兇險惡獸八岐大蛇。
當這兩種矛盾的特質糅合成一個人,獨一無二的比企谷就平靜的屹立於奴良眼前。
……奴良滑瓢想到前不久安倍晴明用比企谷的身體和他們說:
“你們需發自內心的侍奉他為王,你們要敬奉他如敬奉我。”
“他,這具身體的主人,一定會成為非常厲害的大人物。”
“而只要你們發自內心的對他好,以他的性格,他以後就會加倍對你們好。”
奴良滑瓢鼓起勇氣,為了妖怪的未來他不得不提出問題,“這是預言嗎?是不是您可以看穿未來的眼睛看到了甚麼?”
“預言?”
安倍晴明微笑著咀嚼這兩個字,最後果斷否定,
“不,不是預言。”
“這不過是根據他的天賦品性,非常簡單就能得出的推斷而已,”
當時的奴良滑瓢當然是半信半疑的。
這就像有人看八歲的愛因斯坦怎麼看都覺得他以後必成大器,可也有人覺得他以後不進成不了大器甚至還會因為長得不好看而不受歡迎。
可是現在……
他說不定會成為比肩晴明大人的偉大存在。
——奴良滑瓢心裡有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逝,可連奴良滑瓢都為自己這種可怕的想法嚇了一跳,因為他這個老傢伙曾經追隨過安倍晴明,所以沒人比他更清楚似神者安倍晴明的恐怖。
兩三千年以來,只有安倍晴明一個人類達到過第六階段以上的層次……再往前推,不是說就有其他人了,只是奴良滑瓢不知道有沒有了而已。
所以一定只是錯覺,比企谷理所當然也不會是例外,他不可能達到那個層次。
但是毫無疑問,即使未必能比肩安倍晴明,只要不死,他就可以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
看著半是聖潔半是陰森的比企谷,奴良滑瓢的這個想法正在慢慢堅定變得深信不疑。
因為成大事者,自然有成大事者的氣質……那種氣質是很難隱藏的。奴良自認活的夠久,懂得識人看人。
“哦對了!”
剛才想到晴明的囑咐,奴良才想到件事,
“晴明大人將我們運到了北海道的一座無名小山上,現在事情既然交接完了,我們就可以下山了。”
“下山之後聯絡協會,您就能回家了。”
“哦……”
比企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回家他當然開心,可他還關注到另一個問題:
“那你們呢?”
“我們?”奴良滑瓢搖搖頭,“自然是您去哪,我們去哪。”
“我去哪你們去哪?那你們之後不回京都了?”
奴良的回答理所當然且毫不猶豫:“不回了。”
比企谷皺起眉頭,眼睛微微眯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下意識搓動,“這是那位、晴明大人的意思?”
“晴明大人說了,從此我們就是您最衷心的部下,他讓我們對您要很好很好。”
“你願意?”
比企谷和奴良對視,對方剛要回答“當然”的時候,比企谷平靜的目光又越過奴良,看向漫山遍野的妖怪們,
“你們願意?”
“我當然願意。”奴良的回答總算姍姍來遲。
比企谷揚揚下巴,指向那一眾沉默的妖怪們,
“那他們呢?”
大天狗、百目、大嶽丸等大妖怪們不假思索地回答願意,
身後一些稍次一些的妖怪們稀稀落落地回答願意,
再之後更小的妖怪卻只是保持沉默不說話。
“……嗯?!”
奴良滑瓢看不明白比企谷平靜面容背後的意圖和想法,正緊張呢,身後妖怪們的反應直接讓祂勃然大怒,
奴良猛地轉頭,怒斥向身後的妖怪們,“你們在做甚麼?快回答願意啊!把你們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不就好了?不要引起王的誤會!”
“願意、願意、”
“……願意。”
越來越多的聲音淅淅瀝瀝斷斷續續的回答。
可還是有些妖怪們保持沉默。
於是奴良更加生氣了。
“得了吧……差不多得了。”
比企谷伸出右手輕輕拍拍奴良滑瓢的肩膀,力氣用的不大卻讓奴良閉上嘴巴收起怒火連忙轉頭,
是不是越是大人物越懂得審視適度和言不由衷?反倒是弱小的無知者往往更來得赤城……比企谷在心裡感慨。
他嘆了口氣,看看胸口起伏的奴良,又看看他身後漫山遍野的大小妖怪。
“你這樣搞得我像個逼迫你們的壞人……可我不是壞人,甚至還剛成了你們的共主。”
比企谷先對奴良這麼說,他嘗試對奴良露出真誠的目光,又把目光投向大小妖怪們,
“放心吧,沒人讓你們這麼做。”
“我知道京都是你們活了大半輩子的家。”
“我也知道你們想回家……誰會願意離開活了大半輩子的故土去跟隨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
“……哎?”妖怪們驚訝極了,他們想到了比企谷會生氣,也想到了比企谷會憤怒的呵斥他們,甚至是動用“他們獻上的名字”來懲罰他們。
可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嘛,違心說願意多憋屈啊。
即使對方掌握了大家的名字,擁有對它們非常強大的壓制力,可有些妖怪赤城坦蕩了一輩子,還有的妖怪活的像個孩子,他們不願意撒謊也從沒撒過謊。
簡單來說,他們可以背井離鄉,在實際上追隨新王,可讓他們在做的同時還要喊出來“我心甘情願”,那不行。
然而它們實在是沒想到會從比企谷的嘴裡說出這種話。
面對錯愕的目光,比企谷聳聳肩,聲音低沉,“我一直都覺得啊,“家”是個非常美好而讓人嚮往的詞彙,
除了本人為了追求某些東西離家遠走,我們無權置喙之外,如果有其他的甚麼人,在本人並不願意的情況下讓將這個詞彙破壞……
那這個人一定是該死的。”
比企谷攤開雙手,微微低頭,
“所以理所當然,我也不想做這個惡人。”
……比企谷的話讓妖怪們有了反應,先是那批不願意開口的小妖怪露出喜悅和感激的神色,再是零零散散回答願意的小妖怪,最後連一些有名的大妖怪都有鬆了口氣的架勢。
比企谷清清楚楚把大小妖怪們的表情盡收眼底,深感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奴良滑瓢欲言又止,神色掙扎。
它何嘗願意離開京都跟隨比企谷到處晃悠,可是……
“可是這是晴明說的,是吧?”
比企谷撇撇嘴,
“他是不是還和你說,你們必須加倍對我好,才能感動我,讓我對你們好,旅行共主的義務和責任?”
“這、”奴良渾身一個哆嗦,柺杖都不拄了,啪的一下丟在地上,雙手在身前連連擺動揮舞:“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晴明大人從來沒有說過這話。”
他可從來沒想過比企谷竟然如此擅長洞察人心——無論是晴明的心,還是他的心。
“行了行了,他肯定說過。”
比企谷搖搖頭,雙手環抱於胸前,對奴良的回應不置可否,
“我說,晴明他不想著也就罷了,你們是不是也忘了一件事情呢……我是說,我們現在的身份和之前可不一樣了。”
“對你們也是對我來說,我不再是專盯著你們錯處的協會監察使,而是需要包容你們保護你們的妖怪共主。”
“——而且我現在已經不算弱小,所以我不用等以後,現在就得履行起一部分責任才行。”
“所以說,可千萬不要再和我玩勉強自己犧牲自己來成全我這一套了。“
”放心吧,即使你們甚麼都不做,我也會對你們好的,因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當然,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們,我想你們也不會讓我失望就是了,經過剛才對抗八岐大蛇的戰鬥,我已看出大家都是很好的大家。”
比企谷撇撇嘴,“說到這裡啊,我就得吐槽吐槽那位晴明大人了。”
“有些話說出來可能你不願意聽,但我還是想說,你敬若神明的晴明大人,可真有點魂淡。”
奴良錯愕眨眼,“啊?”
……說這話是因為比企谷想到之前的那一幕,
——“你可真讓人捉摸不透。”
——“平心而論,如果是我的話,我大概不會把身體還回去……就像你自己說的那樣,無論是想復活,還是想回歸那個人類的世界,還是想見闊別千年的母親,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事。”
——“你在世界上還有很多牽掛,這些牽掛讓你做出一些事情來無可厚非。”
——“如果偉大的救世主大英雄的復活只需要犧牲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那我想,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會同意。”
……對於比企谷這囉裡囉嗦的問題,那位晴明大人的回答是甚麼來著?
哦,對了。
——“呵。”
那混蛋挺直腰板,微微仰頭,驕傲的樣子神氣極了。
——“別小瞧了人了,年輕人。
——“我可是安倍晴明!”
聽聽,多驕傲,多神氣?
可是,
“我在想,那傢伙也太自大了吧?是不是在他眼裡這個世界只有他一個好人?”
比企谷在奴良面前絲毫不加遮掩地抱怨道,
“只有他一個人對人好,不對人起歹心,其他人就必須給了好處才能騙來相應的好處……這種想法未免也太自大了。”
比企谷想說安倍晴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來著,可他又感覺安倍晴明怎麼看都不是小人,而比企谷也不是甚麼君子,所以才沒那麼說。
比企谷撓撓頭,嘴巴抿起來,“既然選擇了我成為共主,那就試著相信我吧。”
“至於晴明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我對他的回答只能是:”
——“別小瞧人了!你們全都是!”
心裡意難平,所以雖然晴明已經看不見了,比企谷也還是環抱雙手,挺直腰板,腦袋上揚,一臉神氣和驕傲的樣子,種種模樣和之前晴明的模樣幾乎一絲不差,
比企谷深吸口氣,豎起大拇指指自己,臉色認真,原話奉還:
“——我可是比企谷八幡!”
……
這句話引起了很多妖怪的很多思緒,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總之,那晚的妖怪們有些感性的甚至直接哭出來了。
比企谷共主的身影這才算是初步給他們留下印象。
——不是以安倍晴明指定的繼承人,而是以新的共主比企谷的身份。
他們中很多小妖怪都沒見過甚麼世面,也嘴巴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裡的很多想法,
對那個月色下身的影千言萬語最後就只匯成一句話:真帥啊。
然而還有更帥的。
“轟隆隆隆隆!!!”
恰在此刻,直升機的轟鳴由遠及近,好幾家直升機徑直從遠處飛來,飛到妖怪們頭頂盤旋,大探照燈的光束就那麼浮誇的鎖定在比企谷的頭上。
比企谷身處完完全全的光明之下,夜的黑暗消失的無影無蹤。
直升機掀起的風浪讓比企谷衣袂飛揚。
妖怪們先是如臨大敵,發現他們來自協會才稍稍安心。
“啊,協會來了……效率好高。”
比企谷眨眨眼睛,先是低頭看看手錶,又抬頭看向張揚的直升飛機,
最後他終於把露出笑意的目光投向有點緊張的妖怪們,
“好了,不用緊張,都是自己人。”
“……走吧。”
比企谷輕聲說,
“我們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