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的一下,日本妖怪好像一鍋沸騰的滾滾開水炸開,於幾秒的騷亂之後齊刷刷下跪叩拜,
人頭如同潮湧一般層層疊疊頗有次序的低下。
“他們為甚麼這麼做?”雪乃面色鐵青的問輝夜,聲音裡帶點顫抖,在心裡極度害怕和壓抑的情感推動下,她又強調似的再問了一遍,“他們為甚麼會朝比企谷磕頭?”
“我不知道。”輝夜同樣臉色鐵青,“我也不知道啊。”
她說話的時候也帶著顫抖,只是顫抖沒雪乃明顯而已。
霞之丘不在這裡,沒人給她們解答……可霞之丘即使在這裡,恐怕這時候也沒有心情解答問題了。
……事實上,除了她們,其他的探員震撼程度同樣不小,光罩裡的妖怪們整齊而肅穆的舉動給了外面協會眾人最大程度的視覺衝擊和感官震撼。
就像古羅馬時代見慣了鬥獸的公民,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買了鬥獸場的門票陪著朋友過來,在觀眾席上正看著熟悉的鬥獸,看著看著卻看見那些野獸當場變身成一個個哥斯拉,而哥斯拉們又宛如軍隊似的整齊有序一樣。
“那個,天上站著的那位,不是我們協會的探員嗎?”
京都協會支部長高山達瞪大眼睛,轉頭和次長伊藤夢對視一眼,發現對方也是一副驚悚和匪夷所思的表情。
“確實是我們協會的探員沒錯啊,他不是監察使嗎……可他怎麼穿著陰陽師的狩衣?”
“……陰陽師,不是早就都滅絕了嗎?”
高山達覺得自己如在夢中,可又細思極恐,覺得這件事實在太詭異,詭異讓他們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眨了下眼睛,伊藤夢一直嚴肅的表情完全破功,驚駭的表情和乾澀的嗓音無不證明他此時糟糕透頂和極其不穩定的心情,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非常沙啞而低沉,
“他剛才說他叫甚麼來著?”
他一說話才發現自己已經近乎失聲了。
“……安倍,”
伊藤夢咀嚼著這個熟悉又陌生,尋常又恐怖的名字,越咀嚼表情就越苦澀,好像便秘似的。
“晴明?”
……
此時的比企谷八幡或許叫比企谷晴明更合適貼切些。
比企谷晴明並沒有對妖怪狂熱叩拜的行為感到意外,對它們的行為也沒有表現出來甚麼情緒,只是在空中沉默了一秒鐘。
——這一秒鐘的時間被八岐大蛇抓住,祂猛地衝天而起,背後顯現出八首八尾猙獰大蛇的虛影,成千上萬道綠色光束如疾風驟雨般而來。
比企谷晴明像是對八岐大蛇的狡詐和不講武德早有預料,還沒轉頭,手裡的妖刀就動了。
帶起漫天妖氣,可妖氣在比企谷晴明的手裡卻帶上聖潔霸道的意味,犀利的化作千萬道刀光斬向八岐大蛇,和八岐大蛇帶來的成千上萬道綠色光束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轟鳴,產生劇烈的爆炸。
比企谷晴明深深的看了眼羽衣狐形態的八岐大蛇,眼神閃爍一陣,連呼吸都紊亂些許,
可在看見八岐大蛇眼神流露猙獰和怨毒的時候,比企谷晴明又驀然面色顯露憤怒,好像看見自己最珍惜保護的寶物被褻瀆乃至打碎。
當一直臉色平靜,或是微笑或是淡然的比企谷晴明露出憤怒的神色時,就有無盡金色雷霆於他的背後炸響。
神明的神像總是平靜而不苟言笑的,可當他們一成不變的表情化作憤怒時,神明的怒火就足以將任何一個敵人燒地粉碎。
比企谷晴明眼裡有怒火升騰,不再壓抑感情的他好似天神滅世憤怒猙獰。
他厲喝一聲,握緊妖刀,欺身而上,怒火竟然凝聚成實質,化成金色偏紅的火焰將他全身上下包裹,氣勢再度暴漲了一截,
“八岐大蛇!!”
比企谷晴明怒聲厲喝,半實半虛的妖刀狠狠砍向八岐大蛇——
“你也配用這具身體?!”
……
光罩裡,妖怪們的叩拜無比虔誠,絲毫不在意天空中比企谷晴明和八岐大蛇殺得火熱焦灼,也絲毫不在意毀滅性的戰鬥餘波,彷彿他們篤信比企谷晴明一定能取得最終的勝利,並且一定會保護它們不受戰鬥餘波的波及。
——這一刻的它們宛如最狂熱的十字教信徒突然有天目睹上帝耶和華降臨在眼前一樣。
即使是未曾見過安倍晴明的妖怪也在敬畏和虔誠中以標準的朝拜姿勢下跪叩首——這種行為並非是它們心裡願意,而是來自血脈深處和根植於妖名根源的臣服。
比如說酒吞童子,這位高傲的大江山鬼王並不想臣服,更不想對一個毛頭小子下跪磕頭,可心裡想是這麼想,血脈深處的呼喚卻讓他身體不由自主的下跪。
種種它從來未曾見過也從來未曾經歷過的畫面碎片,從它“酒吞童子”妖名的根源裡如開閘洪水般釋放而出,讓它漸漸面露虔誠。
畢竟,眾所周知,安倍晴明是最擅長驅使式神的詭秘人物,而不為人所知的是,安倍晴明時期的妖怪一族,全族上下曾經和安倍晴明簽訂過式神契約。
因為是安倍晴明結束了日本妖怪分裂混亂的時期,將弱小卻各自為政的日本妖怪帶上前所未有的巔峰,是妖怪一族當之無愧、最最偉大的救世主和大英雄。
為了表達感恩和獻上尊敬,妖怪們便主動簽訂和安倍晴明式神契約,讓安倍晴明從名義上的共主成為實質上的共主。
雖然安倍晴明後來又主動切斷了這種契約的聯絡,也漸漸把共主的實權移交給德高望重信得過的妖怪。
可等安倍晴明邁入第六階段以上,成為聖人之上、不可揣測的神秘存在後,這種共主的經歷和身份便很神奇的自動固化,深深植入妖怪的血脈和名字裡面,已經消失的式神契約竟然再次出現並永久固化。
以至於無論妖怪是否經歷過安倍晴明時期,也無論安倍晴明以後怎樣,這種身份都宛若物理法則一樣永恆不變。
比如,像大嶽丸、酒吞童子這種繼承前妖名號的、還有像貓又、絡新婦、毛倡妓這種在無數同族的貓又、絡新婦、毛倡妓裡登頂成王,成為唯一有資格叫“貓又、絡新婦、毛倡妓”這一名號的妖怪,
俗話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又說你要獲得點甚麼就得先失去點甚麼,妖怪們在繼承了妖名的時候,也就繼承了那份,對安倍晴明深入妖名根源的敬畏與臣服。
……
天空之上,比企谷晴明和八岐大蛇的戰鬥進入膠著階段,那裡的靈子混亂而無序,普通第三階段的探員只是看著就會莫名作嘔,腦子裡有古怪而模糊的聲音囈語個不停。
八岐大蛇因為有主場的優勢,之前壓制了只有一縷晴明分魂的比企谷晴明,而比企谷晴明在拿到“銅鏡的三枚碎片”和“妖刀”之後則扳回了這種劣勢,並且開始佔據上風。
東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黃帝北斗三臺天文五星妖魔封結
(とうほうせいていなんぱうせきていせいほうはくていほっぽうこくていちゅうおうこうていほくとさんだいてんもんごせいようまふうけつ)
安倍晴明的嘴裡唸唸有詞,手中妖刀刀刀指向要害,本就無窮無盡的咒力愈加洶湧,八岐大蛇覺得自己壓力暴漲,開始出現劣勢。
八岐大蛇便伸手一招,鋪天蓋地的鋒芒氣息排開妖刀刀氣與之勢均力敵,
一劍天外西來。
是天叢雲劍。
比企谷晴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很不幸的是,
才剛有所傾斜的勝利天平,再次扭轉回來。
……
雪乃和輝夜焦慮的看著天上的爭鬥,想做點甚麼又不知道該做甚麼。
雪乃深吸口氣,“他剛才說他是誰來著?
“安倍晴明……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輝夜沉默片刻,聲音乾澀的回答,
“而我只知道一位安倍晴明,就是日本歷史上那個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根據協會的檔案顯示,這位陰陽師先生在詭秘世界有極其精彩和讓人難忘的表現——”
“去他的安倍晴明!”
雪乃乾脆利落的打斷輝夜的話,並且惡狠狠的拿起黑傘,傘尖對準面前的紅色光罩,作勢要捅。
“我只知道他不是比企谷,我只想知道我認識的那個比企谷去哪了!”
輝夜本來還沒覺得有甚麼,等想起黑傘的特性,她才臉色一變,“譁”的一下兩手收槍,著急忙慌的架住雪乃,“雪乃!你要做甚麼?”
“我?我要打破這個光罩!”雪乃手裡不斷用力,和輝夜僵持,“我試試710能不能把這個光罩的力量吞下來。”
“你瘋了!”輝夜臉色大變,努力架住雪乃的雙手,兩個人就這麼推來推去,引起了其他探員的注意,“先不說這個防護罩你能不能吞掉,就算真能吞,你也不能吞!”
“你沒聽見剛才比、安倍晴明說甚麼?”輝夜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不那麼焦慮,儘可能顯得理智的勸說雪乃,“對方是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設立的東西,是你一個凡人能吞的?”輝夜苦口婆心,可她卻發現雪乃的臉色總是不為所動的依舊冰冷,“你就算不死,也一定會瘋!”
“那也要做!”雪乃斬釘截鐵,“不做你讓我幹甚麼?就這麼袖手旁觀?我做不到!”
“不是誰讓你袖手旁觀,而是現在我們只能如此……誰也不想這樣的,但我們只能如此,你明白嗎!”輝夜抿起嘴唇,雪乃說的話何嘗不是她的心聲,沒人知道當她見到陌生的比企谷時墮入深淵感動絕望的想法,
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大家都沒有辦法,連天上的薩卡斯基都沒有辦法。
“我不知道!”
“只要打破光罩就好,剩下的就交給協會的大家了!我相信協會!也相信大將!”
雪乃不知道從哪爆發來的力量,一下子掙脫了輝夜的束縛,用力狠狠的把710黑傘刺下去。
黑傘刺到紅色的防護罩上,
——這把黑傘,叫做710.
用來紀念7月10日的那天,她踏足詭秘,經歷死亡。
那一天,是比企谷從天而降,成為她的英雄。
既然如此,她就一定不能坐視比企谷出事。
哪怕把這條還給比企谷,她也要試試!
“只要還活著,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要做點甚麼!”
抱著這種想法,雪乃眼裡閃爍黑十字,身上泛起黑光,如果有誰此時能仔細的近距離觀察她眼裡的十字架,還能看見十字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浮凸。
“裁決:初生。”
“能力:你有獨特但孤獨的心魂,生來如此;因為高潔、獨特、孤獨、偏執的靈魂和對絕對正義、完美世界的追求,而否定世界的錯誤,糾正世界的不公,從而形成身邊不公不義行為的強大壓制。”
“現階段可以在任何時間對自己正在進行的行為主動展開判定,如目的和言行皆為正義,則較小幅度加速這一行為的進行,使這一行為更順利達到目的。””
——“判定!"
浩大而不知來源的莫名聲音嚴肅的在耳邊詠唱:
“你的言行是否正義?”
雪乃目光澄澈,眼睛像是人獸絕跡的喜馬拉雅高山之上積年不化的澄澈冰雪,高潔而孤傲。
“我可以死,比企谷要活!”
“請給我足夠進行此事的力量和勇氣。”
“……”那個聲音回答:“言行:犧牲自我,行拯救他人之舉,所行所為可稱大義。”
“判定:透過!”
聲音退去,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湧上雪乃的全身,她的身體和大腦被強化,她的行為被加持,她所做的事將會更加順利的達成——
鋒利的傘尖在紅色光罩上卡住不動,甚麼反應都沒有發生。
雪乃便繼續用力,用自己體內新生的力量狠狠用力。
710的頂端,便裹著黑光,帶著她倔強的意志,在紅色的光罩上用力突刺。
……
這邊雪乃的動作被京都協會支部次長伊藤夢看見,他不知道雪乃是在進行吞噬光罩這個大膽而瘋狂的嘗試,他只以為雪乃在試圖攻擊光罩,他倒是沒覺得這很危險,因為他自己其實也在攻擊光罩。
這個光罩攻擊它是不會有反應的,可是隨便怎麼估計,它就是紋絲不動。
這讓伊藤夢非常憋屈,憋屈到想吼出來。
“我們是探員啊……我們本應該去收容掉裡面的那個怪物,可現在我們卻圍在這個紅色蓋子的外面袖手旁觀無所事事,這……”
伊藤夢憤恨不已,手裡攻擊光罩的動作不停,可並沒有讓光罩有哪怕一點的損傷。
“你說這叫甚麼事啊?”
高山達也在嘗試攻擊光罩,“我們必須得做點甚麼……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畢竟,連天上的薩卡斯基大將都沒有辦法,我們還能怎麼做?”
二人手裡動作不停,忍不住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大火團。
……
天空之上,薩卡斯基臉色難看的不行,手裡狂轟濫炸不止。
無數岩漿球和流火密密麻麻而層出不求的打來。
雖然這看起來沒有用,可他還是堅持這樣做,一絲一毫、一秒一微妙都不曾慢下來過。
沉默,又執著。
……
雪乃這邊對光罩的攻擊還是沒有出現動靜,這讓輝夜鬆了口氣。
雪乃臉色難看,她意識到自己的力量還是太弱小……弱小到連光罩最表層的防禦都刺不破,更何談去吸收裡面的力量?
“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雪乃心裡想著。
而世間一切奇蹟,都在最初起源於一個看似不可能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