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來真的有些場景,即使最冷漠的人經歷了都會為之所動。
……還好默哀只有三分鐘,三分鐘後,隨著丸手齋說了句“默哀結束”,比企谷猛地抬頭,揚起向上的45度角,
向上揚起的臉總算將眼裡的水光憋了回去,不至於順著臉流下來。
接下來,薩卡斯基走上臺前致哀辭。
這位以鐵血聞名的大將屬實不擅長煽情,可就像最好的食材不需要多少佐料,283位英雄的事蹟本就不需要甚麼語言作為修飾。
即使是薩卡斯基的發言,也足以讓臺下的探員和文職人員們隱約傳來壓抑的吸氣和啜泣的聲音。
薩卡斯基到底講了甚麼,比企谷模模糊糊的聽,腦子裡亂哄哄的,其實聽不進去多少,
只是確確實實的,心情真的有跟著薩卡斯基的致辭而牽動。
比企谷尤其記得薩卡斯基致辭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說給大家的,而是轉身說給英雄的。
薩卡斯基轉身,看向身後的283位英雄,站在那裡,腳下一動不動,目光帶著莫名的情緒環視了一週。
就是這些人,跟著他參與了大戰,卻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最小的也才18,大部分也就二三十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他們信任他,可幾百人跟著他出徵,活下來的孩子卻只有一半。
“……”
朝著283個沉默的骨灰盒,這位大將鞠了一躬,鞠躬一絲不苟,
他可能在心裡說了聲對不起,
然而沒人知道,因為他嘴上說的是另一句話。
語調認認真真,聲音低沉又沙啞。
他說,像是長輩給晚輩遠行前送上的祝福:
“你們走好,要注意安全。希望你們接下來的旅途充滿光明。”
“……”
比企谷覺得這句話約莫是薩卡斯基今天說的話裡,最讓人動容的一句。
其實這話也很簡單和樸素,可就是讓人莫名的難過。
嗯,大家終於擺脫了詭秘的黑暗與瘋狂,升入光明的天堂……從這個角度來說,死亡對他們來說也許並不是比活著更難的事。
……越過薩卡斯基的背影,看著那些骨灰盒裡的前輩們,比企谷在心裡也默默地說了一句。
他說的話更簡單,因為哀悼的儀式上本就不需要多麼複雜的辭藻,越是真摯的,反而越是簡單。
所以他只是說:
“辛苦了。”
“走好。”
……
儀式結束的時候,音樂正巧放到一首歌,很好聽。
這首歌叫《儘管我們的手中空無一物》
真的很貼切今天的主題。
“我有件禮物想要送給你,那是在孤獨難耐的夜晚,也一定會在遠方閃耀的,滿天繁星”
在音樂裡,大家緩緩走出會場。
“儘管我們手中空無一物,卻能因此緊緊相牽。”
過了今天,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再不相見。
“孤身一人時,不要迷茫,因為我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手。”
“……”
嘖,比企谷想著,也許,這就是死去的探員們想對活著的探員們說的話。
探員們的手裡從來空無一物,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胸中翻湧的情感。
可那份信念不全是自己的,還有逝去的前輩們贈與的……前輩對後輩的期許,逝者對生者的祝福,化作一份名為愛與信念的禮物。
這份禮物是前輩的愛。而愛從來不是身外之物,因此可以跨越死亡,傳遞到探員們的手中。
所以空無一物的探員,憑此全副武裝。
所以本來在日常的世界裡那麼平凡的探員們,可以在詭秘的世界裡變得如此優秀。
就像歌裡唱的那樣……也分不清是逝去的探員們對活著的探員們說,還是活著的探員們對逝去的探員的讚詞,
“為了能讓自己的色彩值得誇耀,只要盡情增添就好。”
在紛紛攘攘退去儀式會場的人流裡,比企谷特意駐足在原地不動,靜靜地傾聽完這首歌。
聽著的時候,比企谷的視線熙熙攘攘情緒低迷的人群,越過283位沉默的骨灰盒,仰頭看向落地大窗外的晴朗天空。
——抬頭仰望天空的45度角,比企谷聽著歌,眼神恍惚,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四分十二秒後,整首歌被比企谷一秒不落的聽完,會場上的人已經很少了。
他這才慢慢走出會場。
出來之後,比企谷去上廁所。
……他又想抽菸了。
廁所裡的人流也已經很少了,進來之後沒幾個人,比企谷看了一眼,看見筱原幸紀熟悉的身影,
不過看起來,對方好像沒注意到自己。
這個曾經把自己保命的東西送給自己的好前輩,正彎著腰,任由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的流出,他雙手捧著水,不停的往臉上拍打。
水花打溼了筆挺西裝的衣襟。
這樣子大概過了十幾秒,他停下動作,將腦袋埋在水龍頭的水流下面,一動不動。
廁所裡只聽見水流嘩嘩的聲音,
比企谷縮在廁所的角落裡,彎腰佝僂著靠在牆角,默默抽菸,沒出聲。
比企谷大概猜得出,這次死的人裡,應該是有筱原幸紀的熟人之類的……他肯定不好受。
都不容易。
做探員的,都不容易。
還是那句話……
這個狗日的世界,糟糕透了。
“……”
沉默是廁所的主題。
一邊煙霧繚繞,一邊水流嘩嘩。
兩個人在廁所裡各做各的事情,各有各的心事。
……
快到傍晚的時候,
比企谷專門去芳村功善的咖啡館溜達一圈。
沒進門,就站在咖啡館的路對面,遠遠的看了眼。
他看見老頭搬個長椅坐在咖啡館的門口納涼,很悠閒的樣子。
咖啡館裡面看著好像還有幾個人……不過想想也是,一個咖啡館應該不會只是芳村功善老頭一個人經營。
那天只是因為他這個危險分子在,他摸不清罷了。
老頭一眼就看見比企谷,驚訝而激動的想站起來,比企谷連連在路對面擺手,制止了他的行為。
芳村功善遙遙朝著比企谷顫顫巍巍鞠了個躬,比企谷抽了口煙,坦然接受,心裡徹底放心了。
紅色的夕陽下,兩人隔著條寂靜的柏油馬路,誰也沒說話,相視一笑。
挺好。
比企谷用大拇指和食指拿煙,灰白的煙霧縷縷升起,咳嗽了幾下,他佝僂著背垂著頭,咧開嘴笑笑,心裡想著。
這狗日的世界還是糟糕透頂。
沒有人受傷就能美好的世界,還是不存在。
可至少,這一次,他的的確確的讓一些事情改變了。
那,下一次,就要再得寸進尺些才好。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這樣子不停的得寸進尺。
總有一天,這個狗日的世界,說不定就被他幹趴下了呢?
“咳,咳咳咳……”
比企谷又抽了口煙,又咳嗽了幾下。
他朝著芳村功善舉起手揮了揮,轉身慢悠悠離去。
背後是漫天紅霞的爛漫天空,朝著飛鳥劃過的夕陽,
比企谷的身影漸行漸遠。
……
“他是誰?”
從咖啡店裡走出來,身穿服務員裝束的藍紫發女孩看著比企谷的背影,奇怪的問芳村功善。
“他啊。”芳村功善眯起眼睛,笑呵呵的說:“他是個可憐人,是個大英雄,還是我們的救世主。”
女孩歪歪腦袋,清冷的臉頰上似懂非懂,
她忍不住,困惑的問:
“那,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嗯,我想想……”
老人想了想,說:
“他叫比企谷八幡,是一個探員。”
女孩眨眨眼睛:“探員,比企谷?”
“嗯,是的。”
老人重複了一句,表示強調和肯定:
“探員比企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