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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7月15日的早晨,是陰天。

  先是大雨滂沱,像是要拼命的洗刷掉這個城市甚麼骯髒的東西,然後是小雨嘀嗒。

  被雨水沖刷光滑的黑色柏油馬路全是水坑,映出街邊撐傘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打著黃色車燈的汽車的倒影,煙雨朦朧的街道有些溼冷,冷得不像7月盛夏的天氣。

  灰濛濛又陰霾霾的天空下,這座城市像個傷心的人兒。

  “刷——”

  綠色的交通指示燈亮起,一輛打著黃色車燈的本田黑色轎車由遠而近呼嘯駛過光滑的瀝青路面,晶瑩的水花高高濺起,濺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濺上街邊安靜屹立在雨中的咖啡店的透明窗戶。

  這家咖啡店的一樓是營業的咖啡店,二樓則是店主人休息生活的地方。

  二樓,樓梯右側的第一個房間,上了年紀的男主人安靜躺在搖椅上,在搖椅吱呀吱呀的搖晃聲中,安靜地收看早間新聞。

  “昨晚七點,有許多居民都確信自己聽到了城東區的爆炸聲,還有不絕於耳的槍聲,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電視上,長得清秀畫著淡妝的女人穿著職業裝,站在一片廢墟中,對著鏡頭認真報道。

  “實際上,在昨天晚上,成田市城東的大廈確實發生了爆炸,整個大廈都被炸成一片廢墟,連對面的大樓都受到爆炸的影響,發生了比較嚴重的損毀。”

  “不過大家不用擔心,更不要相信網上的謠言,實際上,事情是這樣的。”

  女人組織了一下措辭,一口氣說完:

  “星空大廈是我市著名的大廈,近期,在大廈內部的自我檢測中,發現在大廈內部的煤氣管道出現了比較嚴重的老化和故障情況,而在大廈的實驗室裡又有一些不安全且不好運輸的珍貴化學試劑,所以大廈報了警。”

  “公務人員到達以後,出於安全考慮,提前驅散周圍的居民,這才進入大廈對老化故障的煤氣管道進行修理,結果修理的時候出了意外,不慎使得煤氣管道發生巨大爆炸。”

  “爆炸引燃了化學試劑,化學試劑發生連鎖反應,發出類似於槍聲的連環小爆炸,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幸運的是,該事件並沒有造成傷亡,連修理的公務人員也及時逃出。”

  “事故損失的金額正在進一步統計,據悉,千葉縣和成田市政府高度關注此事,成田市的市長、副市長已經引咎辭職,千葉縣政府同時對星空大廈的持有者星空集團理事長進行問責並提起訴訟。”

  “本臺將會對該事件跟蹤報道。”

  最後,頓了頓聲音,女人說:

  “——7月15日,日本成田當地的早間新聞,記者福山靜向您報道。”

  ……畫面一轉,藍色背景的演播廳裡,坐在臺前的西裝男子點點頭:

  “好,感謝記者福山靜給我們帶來的精彩報道,接下來我們報道……”

  早間新聞在繼續,躺在竹製黑色搖椅上的老人收看著早間新聞,剛才的那一新聞引起了他的些許注意。

  笑笑,沒說話,老人滄桑的眼睛很深邃——他好像在看新聞,又好像沒有。

  他蒼白的銀髮梳理地一絲不苟,包括高挺的鼻樑在內的五官都很立體,看得出來,他年輕時一定是個為人追捧的美男子。

  而現在,他雖然老了,一樣是個很有魅力的老頭:白色襯衫、黑色的條紋西褲,雙眼眯起來讓他顯得隨和慈祥,可以想象,他在平常的生活裡也一定是個能讓年輕人覺得親切、讓小孩子下意識親近、讓中老年婦女眼前一亮甚至面露久違嬌羞的老先生。

  “吱呀、吱呀、吱呀……”

  房間裡說不上安靜,但卻安逸,只有搖椅搖搖晃晃的聲音、電視新聞聯播想起來的聲音、還有斜風細雨“啪啪嗒嗒”打在窗戶的聲音。

  一扇窗戶隔絕了窗外的雨聲滴答,陰沉天氣帶來的陰霾也被屋裡開啟的白熾燈光碟機散,十來平米小小的房間裡自成一統,溫馨而安逸。

  “啪嗒。”

  老人的右手拿著遙控器放在搖椅的扶手上,左手抬起來,從身邊的小桌子上端起咖啡杯,白瓷金邊的杯子和白瓷碟子交擊發出“啪嗒”一聲獨屬於陶瓷的脆響。

  老人輕輕喝了一口咖啡,帶點苦澀又帶點鹹香而回味十足的咖啡化作暖流溫暖了早起的老人的胃,他舒服的發出聲悠長的嘆息。

  吃過早餐後,在房間裡悠閒的收看早間新聞、喝咖啡——像這樣安靜的早上,他已經日復一日的經歷好多年,可這樣的安靜,卻在昨晚被城東的爆炸聲打破。

  “嗯……”

  輕哼的聲音從身旁的床上傳來,淡淡的藥水味道彌散在空氣裡面。

  “哦?”

  老人輕輕把白瓷金邊咖啡杯放回白瓷碟子上,轉過頭看向床上的人。

  那人蓋著被子,渾身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只露出一個腦袋。

  腦袋微微晃了晃,他掙開一雙死魚眼。

  那雙眼睛死氣沉沉,看著不認識的天花板先是困惑和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就帶上濃濃的警惕和驚駭。

  向四周打量的死魚眼正對上老人深邃而祥和的眼睛。

  老人露出微笑,眼角的魚尾紋更加明顯,

  “年輕人,你醒了。”

  “……我在哪?”

  死魚眼的主人微微活動腦袋,看到自己身上的繃帶,思索了一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驚駭消失,警惕半分不減。

  “你在我家。”

  老人補充說明:

  “這裡還是成田市,樓下是我家的咖啡廳,這裡是樓上,我的臥室。”

  成田市這個名詞讓年輕人眼神一動,可老人的解釋還不足以讓他滿意,所以,他接著問道:

  “你……你是救了我,還是在囚禁了我?”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年輕人把頭從枕頭上微微抬起,身上的肌肉繃緊。

  “你誤會了,不要緊張,我沒有惡意。”老人慢慢搖搖頭,眼睛眯著很有親和力,躺在搖椅上的上半身直起腰背象徵禮儀,下本身卻不動,保持與年輕人的距離。

  ——這讓年輕人安心了一絲。

  “你如果想走,隨時都能走,其實你也知道,不是嗎?如果我想對你有甚麼不好的行為,你現在不會在這裡躺著……我想,你就是知道了這一點,才沒有在醒來的那一刻就跳起來吧?”

  老人的話安撫了年輕人。

  “我,只是救了你而已。”

  “……”

  年輕人沉默了一陣,臉色複雜,眼神閃爍,

  他又問:

  “你是誰?”

  老人思索了一下,面帶微笑,語調平緩:

  “我嗎?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老頭罷了。”

  “……”

  空氣變得好安靜。

  電視裡的新聞還在播放,外面的窗戶還被小雨拍打,可這些都好像在另一個世界似的,彷彿變得好遠好遠;明明都在同一個屋子裡面,兩人之間與兩人之外卻分割成兩個世界,

  他們對視,一個的目光充滿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一個的目光是平靜的坦然和深邃的溫和。

  “呵。”

  年輕人率先打破了這份安靜,把腦袋放回枕頭上。

  他撇撇嘴,

  “老先生,你知道的,我想聽的答案不是那個。”

  “不是這個嗎?嗯,我明白了,那我換個你想聽的說法。”

  老人恍然大悟狀,聲音認真又很有磁性:

  “我叫芳村功善,是我救了你,從那片廢墟中把你挖了出來。”

  比企谷:“你知道我是誰嗎?”

  老人:“我想,我應該是知道的。”

  何止是應該知道,老人說起比企谷來簡直如數家珍:

  “前途無量的S級天才,協會大將薩卡斯基閣下的最小弟子,直面過邪神、力挽狂瀾的最強新星,入職不到一個月就執掌一地的千葉市協會支部長……”

  老人感慨道: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天才被吹捧年少有為、被吹捧成是少年英傑……可他們在比企谷探員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了啊。”

  比企谷沒說甚麼,老人是詭秘中人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是身在千葉縣的詭秘中人,而且在這人的實力恐怕不弱的情況下,瞭解到他的資訊並非甚麼太難的事情,

  至於他的吹捧有幾分譏諷幾分真心實意,比企谷懶得去想,如果換個時候,他也許會不好意思一下,但現在他還有更多的問題要關心。

  “被救不是意外的事情,但救我的人不該是你。”

  年輕人眯起眼睛,

  “我有同伴,那些探員們,他們呢?”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沒辦法……”

  “在你的同伴發現你之前,有喰種又要殺你,我不得不出手……當時你被那人打的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我想著,索性送佛送到西,就把你帶回來了。”

  有人又要殺他?連那個明顯是領袖的女人都沒殺他,誰敢揹著那個女人做事?

  心裡的想法一閃而逝,比企谷有問題就問出來:

  “誰想殺我?”

  “一個叫多多良的喰種,算是喰種們的軍師,在喰種裡的地位穩居前五……他覺得留下你是錯誤的行為,所以寧願背棄有馬的請求和領袖留你一命的決定,也要殺了你。”

  比企穀皮笑肉不笑,似是挖苦又似是感慨:

  “看起來,您不僅知道的不少,而且也很厲害啊。”

  多多良……喰種竟然還有隱藏力量,這個老人又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攔住那個明顯不會弱小的多多良。

  這個男人對喰種的高層瞭如指掌,對協會的事情也顯得很瞭解……真是個神秘的人物。比企谷這樣判斷著,若有所思。

  老人不置可否,只是眯著眼笑,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看著老人這幅樣子,比企谷悚然一驚,

  “你當時一直在?”

  他注意到老人話裡的細節,該不會,這個老人一直在看著他們爭鬥而沒有被發現吧?

  在場的三個第五階段都沒發現一個另一個人這種事太不可思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老人就不是強的問題了,比企谷要重新評估這個老人的實力。

  “並沒有,如果沒有特定的收容物,那大概只有薩卡斯基大將那樣的大人物才做的到吧……事實上,我過去的時候,那位十三號支部長已經被打的墜樓了,有馬貴將也離死不遠,哪會發現我呢?”

  “那個女人呢,那個女人沒有發現你?”

  提起那個強的離譜的女人,比企谷至今心有餘悸。

  “我太瞭解她了,因為了解,所以知道怎麼樣不讓她發現。”

  “這是甚麼意思?”

  比企谷追問。

  搖搖頭,老人不欲多說,右手舉起遙控器關閉電視機,把遙控器放在小桌子上後,他雙手扶住搖椅的扶手,兩腳放在地上,撐著自己站起來。

  ——這一動作引起了比企谷的大大警惕,“真物”瞬間開啟,上半身猛地撐起來,雙手橫在胸前做格鬥準備。

  可是這一動作完全是多餘的,老人看也不看比企谷,緩緩向門外走去,只留給比企谷一個背影。

  背脊挺直象徵這個人的傲骨,脖頸微微前傾,說明他真的老了……呈現給比企谷的,正是這樣讓人印象深刻的背影。

  緊張的比企谷:“……??”

  ‘我的藥很管用,你自己也爭氣,雖然不知道你是甚麼能力,不過你的恢復力真的很強,想著就可以拆掉繃帶了。”

  “床頭是你的東西,衣服都洗好了,房間裡有浴室;等你收拾完自己,就可以走了。”

  “……不過,你也不用多著急走,因為這件事的後續已經不用你們這種小探員操心了。”

  老人背對比企谷,說出了震撼比企谷,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大新聞:

  “那位薩卡斯基大將,你的師父,已經帶人來千葉了,聽說他親自向總部要求全權接手這次的案件。”

  “……”

  師父親自來了嗎……難以想象他老人家得知有馬叛變的訊息時是個甚麼反應……可是,有馬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甚至叫那個女人不要殺了自己……這太矛盾了。

  比企谷坐在床上,看著老人慢慢關上門走出去,目光閃爍不定。

  他在思索,總覺得心裡有甚麼很重要的資訊要被他抓住。

  也許,被帶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不全是壞事。

  “……”

  沉默中,思緒萬千的比企谷坐起身來,背靠著床頭,看向窗外。

  雨水將窗戶模糊,外面的小雨又變成大雨,啪嗒啪嗒的打在窗戶上,可窗戶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外面的雨聲越大,越顯得屋裡格外安靜,以及這份安靜的來之不易。

  就像成田這個千瘡百孔的城市在雨中獲得片刻的寧靜安撫創傷一樣,這個房間裡的比企谷也被安靜的氛圍籠罩。

  故事暫且告一段落,這是久違的和平與安寧,可是這卻不能夠讓比企谷放鬆。

  他的心情就和外面的天氣一樣,是下雨天。

  他失敗了,這是他在詭秘世界第一次的失敗……感覺挺奇妙的。

  他不是在意勝負,但探員真的不能失敗,因為誰也不知道探員的失敗會導致甚麼,輕則是探員自己死亡,重則連累一地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安危。

  還是那句話,協會探員退無可退,他們沒有資格退,也沒有資格失敗。

  千萬不要說甚麼敵人有多強有多狡猾有多不可力敵這回事……面對遠超自己的敵人、粉碎危及世界的陰謀,這本就是協會探員應該做好準備去做的。

  甚至,雖然協會探員確實經常處理到小怪異的案件,可站在整個協會的角度,協會每天都能處理到顛覆世界的大危機——比如說這年頭的鞋教,不想著召喚邪神、不想著毀滅世界都不叫鞋教。

  而大部分探員也都能在短暫的生涯裡遇到遠超自己的怪異,所以小心謹慎和智慧的運用才被視為探員最重要的品質之一,所以協會探員的戰死率才如此居高不下。

  就像當初,讓千葉市協會死亡八成,最後只剩下陽乃、秋名文、須鄉川介的橙級怪異一樣,就像當初探員們可以義無反顧的朝著邪神衝鋒一樣……直面不可力敵的恐懼,這種無力的感覺才是詭秘的主流。

  做探員從來都不是一件開心和輕鬆的事情,也從來不是開無雙的事情。

  所以,協會探員就是要以人類之軀,對抗非人;就是要以弱小的體魄,對抗明知不可力敵者,行明知不可為之事。

  所以,比企谷不能夠為自己的失敗找任何理由……敵人再強再狡猾,說到底,還是他自己不夠強,想的不夠多。

  不愧是我啊,一直都是廢物的比企谷同學,即使在詭秘世界風光了一陣子,也還是沒改變廢物的本質啊。

  比企谷在心裡極盡所能的譏諷自己,努力在自己的心裡割下一道又一道傷疤——那會在以後的日子裡,時刻不停地提醒他,他的失誤,將會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發生,甚至是全人類乃至這個世界。

  還好,薩卡斯基來了。

  有薩卡斯基在的地方,所有的怪異都不復存在,所有的邪惡都化作粉碎,他就是會讓人這麼去想……那個火爆而嚴厲的男人,總是如此的靠譜,又讓人覺得踏實。

  區區喰種,在薩卡斯基面前不值一提。

  可是,不作為不是比企谷的風格,比企谷現在不想依靠別人,即使那個人是師父,是大將薩卡斯基。

  比企谷的死魚眼冰冷和鋒銳。

  他抬起手,右手解開左手的繃帶,左手解開右手的繃帶。

  “大難不死,又剛好有大將給你擦屁股,這才沒有釀成大禍。”

  “記住了,比企谷,這是你的第一次失敗,也是你的最後一次失敗。”

  比企谷告訴自己。

  “從今以後,只有不會失敗的比企谷……詭秘世界的比企谷,沒有資格做廢物!”

  我,比企谷,可是不折不扣的小心眼,是非常記仇的小人啊。

  所以,那些給自己打上詭秘第一次失敗戳印的人,那些個帳,他會一個個的親手還回去。

  給他的,他要全部還回去!失去的,他要全部拿回來!

  “撕拉——”

  比企谷的雙手又解開自己上身的繃帶,他沉默著將它們一圈圈扯開,眼眸半垂看著面前的空氣,裡面的有鋒利的光芒。

  好吧,它們成功惹上他了,這事還沒完。

  他要親手拽著有馬的領子質問他,大不了把這條命還給他;他還要親手將那些該死的喰種畜牲全殺了並且挫骨揚灰。

  ……解開身上所有繃帶,遍佈傷疤但其實已經沒有大礙的比企谷看向門的方向,眯起眼睛。

  “那麼,讓我先看看老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不傻,有點腦子就能知道,這個人帶他回來,絕不單純是為了救他,否則乾脆直接的把他丟給對面大廈裡的探員們會更好。

  那個人一定有他的目的;那個人與喰種一定有某種關聯;而且,那個人一定會告訴他一些東西。

  比企谷下床起身,赤身赤腳站在地上。

  他有預感,接下來的走向和故事,關鍵就在這個老人身上。

  不過,在此之前……

  比企谷撓了撓頭,拆掉繃帶之後他才發現,身上的血汙和藥膏汙濁的不成樣子。

  他受不了這樣的自己,黏糊糊的難受極了,他甚至不想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老先生說的對,我得先去洗個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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