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會這麼說?”比企谷和威爾海姆同時錯愕地看過來,隨即表情嚴肅地問向特蕾西雅。
顯而易見,特蕾西雅不會隨隨便便就說出這種話,她一定是想到了甚麼。
可之前特蕾西雅講過的那個陵墓又太過驚悚,只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在這一點上,即使對陵墓抱有強烈興趣和探索慾望的比企谷八幡,在謹慎和忌憚方面也和威爾海姆保持高度一致。
他們其實還沒有做好面對那個陵墓的準備,因為誰也不知道那些劍聖進入到陵墓以後,變成的怪物是怎樣的狀況。
要知道那些可都是劍聖,即使失去了劍聖加護,也至少相當於第六階段,甚至有的人依然儲存可觀的實力。
四百年下來,劍聖家族已經傳承了相當多代,相應的,陵墓裡畸變的怪物也積累到一個相當可怖的數量。
如果那些生前舉世無敵、死後黑化更強的怪物都還活著的話……
那就不要說是甚麼開啟寶藏了。
開啟那座陵墓簡直與開啟潘多拉魔盒的操作如出一轍,是給世界帶來毀滅浩劫的愚蠢透頂的行為。
“其實我也是猜測啦……是我想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見到兩人的反應都比想象更大,特蕾西雅擺了擺手,
“你看,不可能每一代的劍聖都像我這樣逆來順受無慾無求……他們都有自己的傲氣,不會甘受命運的擺佈。”
“所以有些時候,先輩的劍聖會主動探索相關的東西,試圖反抗絕望的宿命。”
“因此他們在活著的時候,腳步遍佈全世界。”
“但他們在卡拉拉基聯邦往往停留的時間要比其他地方更長。”
“如果我沒有記錯,其中就有一代非常強大的劍聖,是當時世界公認的第一強者,實力遠勝過巔峰時期的我的存在。”
“但他最後探索的最後一站停在了卡拉拉基,從那以後,他就回到露格尼卡,直到暮年以前,再也沒有離開過王都。”
特蕾西雅攤開雙手,“我從前對這個其實有過一點疑惑……不過我對那些事情實在沒有多少興趣,也就懶得去仔細想了。”
威爾海姆思索了一會兒,低沉著聲音說道:“那這麼說的話,我們這一趟還真來對了。”
“聽了特蕾西雅的話以後,我倒是突然想到一個新奇的角度。”
比企谷說道,
“人們都說,精靈塞蕾絲緹雅是因為想要復仇,才變成現在過路魔。”
“……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野獸發瘋,可是要滿叢林亂跑的,哪有一直待在自己領地裡面的道理?”
“我不好說如果是我遇到了那樣的事情會怎麼做……但我覺得正常來說,如果這個人具備足夠強大的實力,把她應該會把所有人類都視為需要清除的卑劣爬蟲吧?”
“可她不僅沒有像嫉妒魔女一樣毀滅大陸吞噬世界,反而縮在一個地方畫地為牢不讓人靠近又是怎麼回事?像個關上門的自閉孤兒。”
“如果她不是在虛張聲勢,那是否有可能……是想要隱藏甚麼?”
比企谷眯起眼睛,給出他的猜測,“如果西部有甚麼東西,而精靈塞蕾絲緹雅不想讓那個被人知道,所以才這樣做……這樣是不是就合理得多?”
“草藥的附近都有毒蛇,寶藏的附近都有怪物……不覺得所謂的過路魔,就像守護在寶物旁邊的怪物或者巨龍一樣嗎?”
特蕾西雅渾身一顫,她發現比企谷看這件事的全新角度好像真的有可信度。
可她很快又想到新的問題:“可是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沒聽說過先代劍聖與它有甚麼關係啊。”
“只能是因為合辛了吧。”
比企谷不假思索地回答,“畢竟是做到過【無血開城】的傢伙,如果是有他勸說和許諾,精靈塞蕾絲緹雅會答應守護在這裡幾百年……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與其他武功赫赫,實力驚人的開國帝王不同,在這個遍地超凡的危險時代裡,享譽世界幾百年的傳說【荒地合辛】,卻不是一個善於戰鬥的人。
在傳說裡面,合辛並非是個天生具有武勇的人,甚至可以說手無縛雞之力。
但他在口才方面一定是個稀世天才,格外擅長與人對談並引導人心,甚至留下“無血開城”的傳說。
據說,合辛當年單槍匹馬進入敵人的城塞中,只靠著三寸不爛之舌便讓城主歸順,讓堅固的城門開啟迎接同伴進城。
雖然他進入城塞的方式有各種傳說,但即使進城的方式眾說紛紜,最後都是共通的結局。
──合辛兵不血刃便解放城池,拯救了小國卡拉拉基,並從這裡開始,一步步實現流傳後世的史詩傳說。
然而這個敢於單人衝陣的男人,其實並不擅長武藝,他最有名的是除了口舌以外沒有任何武器。
可以說這種人的嘴巴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東西,但就是能夠讓人相信並追隨他。
……既然那張嘴巴可以開創一個龐大的國家,那麼拿來說服一個有點自閉的精靈,似乎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了。
威爾海姆愣了一愣,感慨說道,“聽起來,竟然感覺很有道理,就好像真的有那麼回事一樣。”
“誰知道呢,繼續往前走就是了。”比企谷聳了聳肩,“等之後見到實際的東西,咱們就能知道到底是甚麼了。”
——這裡比企谷說的“繼續往前走”,其實指的是跟著特蕾西雅走。
她自從產生了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感應以後,就能夠大概地感知到那種呼喚傳來的方向。
一直跟著特蕾西雅走到現在,在風沙彌漫的沙漠裡面,其實大軍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眾所周知,人們在沙漠裡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在完全沒有地標作為參照的情況下,地圖基本上很難起到作用。
——更可怕的是,卡拉拉基並沒有這片地區的地圖,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夠從這裡生還。
人們能夠找到的,只有幾百年前,這片土地還不是沙漠時的地圖。
而如果單純在這裡走直線,則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去這片沙漠。
因為沙漠裡沙子的流動性非常強,人們左腳和右腳的力量不平衡,因為其實人走過的路徑並不是直線,而是漸漸偏移的,而且往往體力消耗也比在平地上大很多。
再加上沙漠中的參照物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有太陽和月亮,可太陽與月亮卻又一直保持移動狀態,所以並不能當做參照物……於是沙漠裡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毒蟲猛獸,也不是乾渴和飢餓,而是沙漠本身。
事實上,將軍們一頭扎入戈壁灘,帶著軍隊走偏方向,最後錯過重要的軍國大事甚至戰略決戰……這在歷史上都是屢見不鮮的事情。
所以,在這個時候,在這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沙漠裡面,特蕾西雅成為大軍信賴的嚮導。
雖然連比企谷也不清楚,這條道路的終點會是坐落在甚麼地方,但應該就是他們這一行的目的地、那座疑似坐落在西部深處的寶藏沒錯。
“真的十分難以想象,這裡曾經並不是一片荒漠。”
威爾海姆環顧四周,入眼的景象是完全不會有任何變化的、如出一轍的沙漠天地,
“聽說整個卡拉拉基聯邦曾經都只是一片荒野……但等到古精靈塞蕾絲緹雅來到西部,就將那片荒野變成了更加荒蕪的沙漠,人們說是她的怒火將水分蒸發,她的詛咒剝奪整片大地的生機。”
比企谷點了點頭,“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話……那她的實力最低也不會比我們弱。”
這種程度的表現力,應該是實打實的第六階段沒錯,就是不知道全力爆發出來是甚麼水準,能到第六階段的哪個層次。
威爾海姆剛要點頭附和,突然表情一變看向遠方,“——嗯?有些不對!”
之前被比企谷感應到別人,而自己卻毫無所覺那次,讓威爾海姆認為讓主君親自警惕是他的恥辱,從那以後,在與比企谷在一起時,他就時刻注意周遭動靜。
在這片沙漠中,威爾海姆感知的距離更勝過斥候。
“怎麼回事?”
比企谷和特蕾西雅同時抬眼順著威爾海姆注視的方向感知過去。
很快,比企谷就表情嚴肅地抬手示意,身後行走的軍隊立刻停下腳步。
“啪!”煙塵蕩起又落下,規模控制在三百人的精銳軍隊立刻全神戒備地握緊武器,斂聲屏息。
“……”比企谷眯起眼睛,感知的內容逐漸映入到極目遠眺的視線裡面。
那不算很遠的對面,朦朦朧朧煙塵漫天,一隻軍隊在那裡疾馳,看似頗有章法,實則又有些凌亂,很難說是不是軍中精銳。
但他們全都拿著武器,身上血跡斑駁,雖然衣衫破爛卻不遮掩身上的兇狠……這絕不是普通的土匪之類,而盡是些經歷過戰爭甚至大場面的老兵。
按照他們疾馳過來的速度,再過不了多久,兩邊的軍隊應該就能看見彼此了。
“他們……是衝我們來的?”比企谷轉頭看向特蕾西雅和威爾海姆,語氣有些困惑的同時,心頭又感到古怪。
“看他們目標明確的行軍,應該是了。”特蕾西雅點頭,同樣既覺得困惑又覺得好笑。
在這樣一個號稱生命禁區的大沙漠裡,為甚麼會遇見一夥有組織有規模的……劫匪?
他們難道不怕過路魔發現他們,將他們一網打盡嗎?
但怎麼說呢,只能說算他們倒黴……撞上了自己這一夥人。
躲過了過路魔,卻有那麼點不開眼,沒躲過他們。
是精銳也好,不是精銳也罷,都無所謂,撞上他們,都逃不過全軍覆沒的途徑。
因為強者與強者之間是可以相互感應的,達到第六階段層次的存在,無論是詭秘途徑還是別的甚麼,身上的氣質和那種生命層次,在同層次的人眼裡,就像黑夜中的炬火,在這麼短的距離內根本很難遮掩。
——但比企谷和特蕾西雅他們全都感知的清楚,對面是沒有這種層次的強者的。
“還是小心一些的好。”威爾海姆表情嚴肅地說道,“萬一是甚麼陷阱呢?又或者有強者隱藏在裡面,躲過我們的感知。”
“所以我們最好是速戰速決。”比企谷點頭贊同,“來一個摧枯拉朽的勝利。”
“請讓我出手!”威爾海姆拔劍斜舉,聲音激昂,頭頂鋒芒畢露的頭髮隨風沙搖曳,“主上!我願單人衝陣!”
特蕾西雅的眼神恍惚了下。
年輕模樣的威爾海姆這般模樣,很難不讓人想到那個在軍隊與戰爭中崛起的劍鬼。
他之所以獲得劍鬼的稱號,可不是因為人們讚歎他用劍的記憶像是鬼神……而是來自對他在戰爭中殺戮無數的恐懼。
“可以……但需要做一點小小的改動。”
比企谷點頭又搖頭。
“不要單人衝陣,以防萬一,我給你一百人,你速戰速決。”
“好!”
威爾海姆應聲回答,然後邁步向前,大聲呼喝。
“前方敵襲!準備作戰!”
“第三百人隊,隨我來!”
“轟隆——”
三人背後的那三百人動了。
雖然只有三百人,但是他們人人披重甲,手持最好的魔法武器,實力也是王國優中選優的一萬軍中中的再次優中選優而來,此刻齊聲呼喊答喏,竟然有三千人三萬人的氣勢。
……實際上,如果是面對巴南守軍或者魔女教的屍潮,在劍鬼的帶領下,以這三百人擊穿一萬人的陣容,並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
這邊剛分流出一百人跟隨威爾海姆,兩百人變陣守護比企谷八幡和特蕾西雅,對面的人就來了。
他們帶著漫天的沙塵,終於出現在軍隊的視線裡面。
雖然人數不算多,看著也就幾百號人,但他們的氣勢如狼似虎,還有種一般人絕對沒有的、帶著點絕望和瘋狂的無畏。
作為土匪來說,他們基本可以應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商隊的守衛力量。
可惜他們在這個生命的絕地,遇見的是他們……一隻連過路魔塞蕾絲緹雅都不畏懼、甚至想動手掂量掂量的強大武裝。
威爾海姆帶著人衝了上去,全員氣勢如虹。
這樣一隻訓練有素又氣勢強悍的武裝,身上的厚實裝甲明晃晃亮堂堂,與對面身上不知怎麼回事、像是難民的狼狽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顯然也不是瞎子,看清楚這邊實力不對勁的同時,隊伍裡如狼似虎的兇悍氣勢為之一滯,甚至還有了點騷亂。
“慌甚麼!事已至此,隨我衝殺!”
有女人的厲喝聲從那夥人的中心傳來。
“有我在!”
她一定就是那些武裝亂兵的主心骨,而且擁有十分崇高的威望,以至於一開口就讓隊伍立刻鎮定下來,甚至氣勢再次恢復到一往無前的程度。
這吸引了比企谷的注意力,他在烏泱泱亂糟糟的人群裡面,看見那個騎著馬被簇擁在中間、嚴嚴實實裹在黑袍裡的女人。
厚實的黑袍不能遮掩身段的起伏,能夠看見黑色的長髮從兜帽裡面垂落出一些。
雖然看不清樣貌,但比企谷總覺得這個女人給他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如果非要說個比較鮮明的特徵,那就是她的手中還懷抱著一本書……確切地說,是一個正在隱隱發光的羊皮卷。
“這是……”比企谷眨了眨眼睛,感覺腦袋像是漿糊似的有些混亂。
……剛好在這時,騎馬的顛簸讓女人稍微抬頭,精緻俏麗的容顏露出一半。
比企谷渾身一震,屏住呼吸,眼睛一下子瞪到不能再大。
“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