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思索以後，比企谷點燃桌上的燭臺，將紙的一角在燭光上面燃燒。
煙氣升騰，泛黃紙張上的火苗寸寸蔓延到指尖，將上面的字跡燒成粉末。
畢竟比企谷寫的文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文明，如果被人看見，總歸是有些麻煩。
走出門外，穿過植物茂密的幽靜迴廊，邁過迴廊盡頭的石質圓門，比企谷來到左手邊隔壁的小院。
露格尼卡的高層都被安置在這附近，住在比企谷右手邊隔壁的庫珥修和菲莉絲一行人，住在比企谷左手邊隔壁的是特蕾西雅與威爾海姆夫婦。
劍鬼威爾海姆感應到小院裡有人不請自來，開啟門探頭出來看，
“呀，您怎麼來了？”
威爾海姆一邊喊著特蕾西雅，一邊朝比企谷迎了上來，。
“是有甚麼事情需要我們去做嗎？”
面對這位全家的恩人，即使沒有那份式神契約，威爾海姆也願意發自內心地保持最大的尊重。
“沒有沒有，不用著急。”比企谷連連擺手，“我就是過來坐坐，有些事情想要聊聊。”
正好在這個時候，特蕾西雅甩著紅色的長髮，從屋裡走了過來，
“實不相瞞……”比企谷指了指特蕾西雅，“我其實是為特蕾西雅而來的。”
“哎？”
威爾海姆和特蕾西雅同時一愣。、
“不是，別多想。”意識到自己說話容易引起誤會，比企谷立又出聲解釋，“確切的說，我是為了劍聖家族的事情來的。”
“劍聖家族……”前代的劍聖特蕾西雅眉毛挑起，“它怎麼了嗎？”
“其實，關於劍聖家族，我有些事情想要了解。”比企谷坦然說道，“你應該知道它的許多隱秘吧……這對我比較重要，但我一定不會拿來做危害劍聖家族的事情。”
“原來如此。”特蕾西雅恍然點頭，“沒有關係，我們都已經是這種關係了，又還有甚麼是您不能知道的呢？”
“我一定知無不言。”
相比其他的三英傑，劍聖家族無疑是比企谷可以最先著手關注的地方。
因為前代劍聖就在自己的麾下效忠，有式神契約在身，她註定不可能背叛比企谷，也能夠契約潛移默化影響著信任比企谷。
“那麼，您想要了解甚麼呢？”
特蕾西雅歪了歪頭，“作為前代劍聖，我瞭解的應該還是挺多的。”
比企谷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道：“其實，與其說是劍聖家族的隱秘對我很重要……不如說，是昨天晚上，你們看見的那些圖案對我很重要。”
“——我想，你們一定都還記得那三個圖案吧？”
“那是不可能忘記的東西。”劍鬼抿起嘴唇，回憶起那個的他沉重搖頭，“的確，就像尤里烏斯曾經第一時間反應的那樣，我對那三個圖案的第一反應，也是三英傑，或者說，是對三英傑的褻瀆。”
“畢竟，怎麼說呢……那三個圖案，實在是太有指向性了。”
“對，我也是因為這個，才來找你們的。”
比企谷點頭，
“昨天那個……那個人和我交談的樣子，你們也看見了。”
“在交談的過程中，他和我提到，這三個圖案可能就是讓我來到這裡的關鍵……那麼同樣的，它也可能會是我回家的關鍵。”
“回家？”威爾海姆注意到這個詞彙。
“嗯，回家。”比企谷聳了聳肩，“面對你們二位，我也沒必要隱瞞……說實話，我只是個離家的遊子，找不到回家的歸路。”
威爾海姆有些動容。
儘管心裡早就有了種種猜測，可比企谷這樣說出來後，他還是從比企谷的身上感到孤寂與落寞。
他曾經因為家鄉遭受戰亂，而捨棄爵位和功名，擅自脫離隊伍做了逃兵，一個人回到戰火紛飛的家鄉，面對兇殘的亂兵……所以現在就格外能夠體會到比企谷的心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必須得說出來一些有用的資訊了。”
特蕾西雅思索著出聲，“我想，如果那圖案真的對應三英傑的話，我也許並不是一點思路沒有。”
“是甚麼？”比企谷眉毛挑起，驚喜出聲。
“主上先進來再說吧。”特蕾西雅讓開到一側，輕聲說道，“在門口站著聊這麼重要的事情，算怎麼回事呢？”
比企谷啞然，一拍腦門，跟著威爾海姆和特蕾西雅走進房間坐下。
房間的裝飾簡單但不失大氣，細節處十分考究，一看就知道是卡拉拉基聯邦方面用心找出來的住所。
“其實，劍聖家族一向光明磊落，嚴格奉行騎士守則，又一直活在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關注下，很難有甚麼大的隱秘。”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坐下以後，特蕾西雅聲音低沉，表情上充斥嚴肅，也有些陰霾，
“如果劍聖家族裡面，有甚麼東西能夠和那個褻瀆的圖案對應……那我一定第一時間聯想到那個。”
“因為這件事涉及到劍聖家族最大的隱秘，每一代也就那麼一兩個人知道，所以連威爾海姆都被矇在鼓裡。”
“本來，如果不是我被複蘇，這個秘密可能將會伴隨我一起埋葬……直到萊茵哈魯特老去以前，都不會被這一代人知曉或者察覺。”
“甚麼意思？！”
威爾海姆緊張兮兮地轉頭看過來，妻子說的事情可怎麼聽都不像好事。
特蕾西雅沒有轉頭看身邊的威爾海姆，但口中開始輕聲解釋，“劍聖家族每代只有一位劍聖，而劍聖加護會在劍聖死亡之前就自動轉移到下一代劍聖身上……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聽到這個，威爾海姆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還有個眾所周知的事情……因為這個原因，前代劍聖特蕾西雅才戰損在十四年前的白鯨討伐戰役，威爾海姆的家庭才因此支離破碎，爺孫成仇、父子反目。
“但，沒人考慮過這裡面的具體原因。”
劍聖嘆了口氣，語氣是威爾海姆從未聽過的沉重，還有一點點隱晦的恐懼，
“人們只關心活著的新代劍聖有多威風……卻沒人關注過，那前代劍聖老去以後的結局。”
“很多人都知道，我曾經在繼承劍聖加護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願意拔劍出手。也有很多人知道，我上一代的劍聖，我的大伯，在失去劍聖以後，代替我承擔職責，走上戰場，最後死在了戰場上面。”
“——可即使那樣，都不能讓我拔出劍來。”
“嗯……我知道這個。”威爾海姆的語氣複雜。
──劍聖家族、阿斯特雷亞家是不斷誕生“劍聖”的劍術名門。
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數百年前成就豐功偉業，阿斯特雷亞家蒙此功績，長久以來一直擔任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之劍。
於是這個家族的人不分男女，生活都與劍密不可分。
可特蕾希雅是這個家族的異類。
她畏懼自己與生俱來的“死神加護”，那個加護可以讓她在別人身上留下的傷口無法癒合並血流不止，就像死神降臨。
然而自幼不願傷人、對生命抱有最大虔誠的特蕾希雅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畏懼，甚至選擇主動掩蓋能力。
所以在那個時候，對於想要隱瞞加持的特蕾西亞來說，最不能容忍被視為家族義務的劍術修煉。
──不可以握劍。因為自己是死神。
強烈的意志與恐懼，使她疏遠劍。特蕾希雅總是找理由逃避修煉，最後家人也放棄讓她拿劍。
就這樣，特蕾希雅終於獲得與自己的加持無緣的安適，被允許像個少女棄劍，日日培育花朵。
──然而命運最喜歡捉弄人的地方正在於此。
象徵最強暴力的“劍聖加持”，就是在她照料庭園時，降臨到她身上。
……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許多人都有所耳聞的，這位劍聖曾經的“醜聞”。
“劍聖”不願意拔劍。
即使擁有無可比擬的天賦，擁有最無敵的強大加護，劍聖卻打心眼裡討厭劍、討厭暴力。
為此，特蕾西雅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露格尼卡王國境內最大最慘烈的內戰，“亞人戰爭”開始了。
在投入一年的努力沒有效果後，王國決定出動壓箱底的王牌，“劍聖”。
隨軍出征的少女不安到抱著膝蓋發抖。
她還是沒有辦法拔劍。
強壓下心底不安的她吸引了父兄的注意。
在交談以後，她破防大哭，她呼喊，她抓住父兄的衣袖。
“你是我重要的妹妹。既然你討厭，害怕的話……我會保護你。因為我是你哥哥。”
“輸給你，我很不甘心。可是，我還是喜歡劍。能夠生在這個家，有你這個妹妹和弟弟們，我很感謝──我感謝劍。”
“所以特蕾西雅，你用不著戰鬥哦──因為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溫柔孩子啊。”
——即使無數次苦練，依然在家族對練中輸給第一次拔劍的妹妹，努力被才能完全碾壓的哥哥這樣說了。
可是，代替劍聖上場的哥哥們，死在了戰場上。
然後是特蕾西雅的前代劍聖，她的大伯，也因為同樣的理由，死在了殘酷的戰場上面。
……讓人感到不解、但最後一切都被埋葬在那個戰場上，被人們忘記的是，
即使到了那種程度，特蕾西雅也依然像個懦夫一樣，無法拔劍。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少女聽到這個聲音，但她違抗幻聽，沒能揮劍。
最後讓她拔出劍來，終結戰爭，成就“劍聖”之名的，是威爾海姆。
是這個男人教會少女拔劍的意義名為守護，也是這個男人在戰場上瀕臨死亡的事，才刺激的特蕾西雅拔出劍來。
——但這個故事其實是違和的。
那就是為甚麼威爾海姆能夠做到的事情，同樣深愛著特蕾西雅、愛意不遜色威爾海姆的兄長們和大伯無法做到呢？
難道特蕾西雅就是這麼一個雙標的所謂戀愛腦？
“因為我的潛意識告訴我……”
當威爾海姆得到特蕾西雅的授意，將這個故事，語氣複雜地緩緩講述給比企谷以後，特蕾西雅終於出聲解釋，揭開了那個故事的從來無人知曉的真相，
“可能像我後來那樣，又或者像我大伯那樣，作為劍聖家族的人，戰死在戰場上，未必是件壞事。”
“劍聖家族的人，對生死觀是看的很淡的……這不是因為我們品質多麼崇高，有多麼無畏，只是因為我們一直都認為，活著比死亡需要更多勇氣去面對。”
“因為，當活著的前代劍聖老去時，無一例外都要直面世間最深沉、最驚悚的絕望。”
特蕾西雅的眼神有些掙扎，這個被她壓在心頭潛藏幾十年的秘密，終於在這時緩緩講述出來，
“……他們會不受控制地發狂，會在某天突然發瘋，甚至變成六親不認的可怕怪物。當年被人們視為希望的存在，在那時將會給人們帶來毀滅與災難。”
“沒人知道這到底是甚麼原因，但這種奇怪病症無法祛除、無法阻止、無法緩解，就這麼陰魂不散地纏繞了劍聖家族整整四百年光陰！”
“與其說是病症，倒不如說是人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最後終究要面對的宿命。”
“黑色的劍氣橫貫天空，世界末日好像將要來臨，在黑色的霧氣裡面，可怕而抽象的怪物遮蔽太陽，肆虐大地，六親不認地將同族與子侄吞吃，腳下就是化作廢墟的王宮皇城……這是曾經切實發生在露格尼卡王都、最後被當做禁忌封存的歷史往事。”
沉重的聲音，揭開歷史中被封存的灰色檔案，
“任何神醫和大魔法師都對這種情況束手無策，為避免國民的恐慌，也為了避免帝國的躁動，後來的皇室與劍聖家族聯手封存了這個秘密。”
“……於是，從那以後，每一代劍聖，在卸任劍聖以後，都會在自己老死以前，去到一個神秘的陵墓，在那裡獨自死去。”
“在那個陵墓裡面，埋葬著每代劍聖，也埋葬了劍聖家族的終極黑暗，因為那裡見證了每一代劍聖的末路和醜陋。”
“聽說直到現在，那裡面都有詭異的怪物渾渾噩噩地徘徊著，像是守護陵墓一樣。”
紅髮少女模樣的前代劍聖抿起嘴唇，述說著曾經讓她無比絕望的隱秘，
“所以啊，強大的盡頭，是瘋狂，光明的宿命是深沉的絕望……這是每一代劍聖逃不過去的宿命。”
“我從繼承劍聖加護的那天就已經知曉這個宿命……知曉劍聖家族的劍聖傳承，是榮耀、是強大的象徵，可同樣的也是無解的詛咒。
“我不知道三英傑中的其他存在現在是甚麼情況……但如果一定要我把破碎的長劍、斷折的法杖與猙獰的骨龍這三種意像與三英傑結合到一起看，”
“我一定第一時間想到這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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