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六月二十一日的千葉,像往常那般平靜又無趣。
白日殘留的暑氣在深夜十二點終於散去,輕風吹來時,等在公交站牌旁的比企谷八幡甚至感覺有一絲涼意。
一天辛苦的兼職生活剛剛結束,疲勞顯現在比企谷八幡的臉上,在昏黃的路燈下死魚眼半睜不睜,這個才剛剛成年的大男孩顯然揹負著同齡人所不需揹負的壓力。
他,比企谷,父母雙亡,有五個表妹,一個親妹,一個青梅竹馬,兩個前女友,一個喜歡的人,一個可愛的後輩,看似人生贏家,但其實沒有一個人喜歡他,是徹頭徹尾的敗犬。
多年前一覺醒來,天朝少年重生成名為比企谷八幡的嬰兒,作為一個不看動漫、只知學習的天朝少年,他未曾聽過八幡的大名,只以為自己是重生到了日本。
重生一次並沒甚麼用,自己既不記得彩票號碼也背不下來長篇小說,歌詞作曲更是隻能哼哼兩句而已,該有的公司基本上都有了,更不要說他重生的地方還是人生地不熟的日本。
青春戀愛喜劇於他而言也並不存在,也曾登上高臺意氣風發,很快泯然眾人;談過兩次戀愛,卻一次比一次失敗;有一個金髮雙馬尾的青梅竹馬,但老早就斷了聯絡。
即使有所謂成年人的智慧,對很多事情依然無能為力。
對他而言,重生的收穫就是更早明白努力和學習的重要性,而且有房有妹,家庭和諧,這就夠了,本應如此……
不幸的是,父母在一年前因車禍去世,只留下比企谷八幡和妹妹兩個人相依為命。
儘管他們得到了一筆賠償和遺產,親戚們和政府也時有救濟,暫時幾年內不必太為生計發愁,但比企谷知道他絲毫不具有坐吃山空的資本。
在日本想要讀一所好的高中甚至是大學,所需要的金錢是一個絕對龐大的數字,哪怕是公立大學,四年下來也要三百多萬日元,這麼算下來,遺產甚至可能都不夠。
“放心吧小町!遺產足夠我們生活了,以後還有我呢。”
即使比企谷八幡這麼對自己的妹妹說了。
自己怎麼樣都好,高二上到一半就不得不輟學出來工作也沒甚麼關係,但妹妹不行。
為了供養妹妹以後可以讀好的高中和大學,那筆遺產一定要提前預留出來,平時絕不能動用。
但說到底,在這個高消費高壓力的國家,他這個連大學學歷都沒有的人,又沒有甚麼人脈關係可以依靠,一時之間能找到甚麼像樣體面的工作?
他只能更辛苦一點,別人打一份工,他就打三份,四份,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妹妹也重蹈他的覆轍。
偶爾,比企谷也會想起高中那一年半的灰暗生活,以及灰暗裡唯二的兩抹亮光,如果沒有意外,她們也該快畢業了吧?
重活一世的比企谷深深的明白,在這個失業率和自殺率極高的社會里,有一份足夠好的學歷對於以後再沒有父母可以依靠的小町來說有多重要。
依靠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兩三份零工,以及偶爾向報社投稿一些文章,再加上親戚和政府的少量的救濟金,雖然他和妹妹吃飯衣著不甚體面,但他倒是還可以維持一家兩個人的生活,甚至還多積攢了一點點存款。
他也知道這個樣子不能長久,早晚身體會出問題,但現在這是唯一的辦法,人總是要生活的,只能過一天是一天了。
當生存代替生活,又談甚麼體面,想甚麼未來,只有先咬牙堅持下去再說,在堅持中渴望看到一絲機遇,並祈禱自己可以抓住。
我們絕大部分人都並非讓人心懷羨慕的後浪,而是消耗了前浪一生的積蓄去供養高額的房貸負擔之後,仍然被快節奏的時代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
車燈吸引了比企谷的注意力,他抬頭看去,自己要等的23路白色綠色交織的公交車正向這裡駛來。
“咔吱咔吱——”公交車慢慢減速,因為慣性發出酸澀的聲音,車行駛到站牌附近停下來,停在比企谷八幡的面前。
後車門嘭的一聲開啟。
登上後車門的兩級臺階,車內空曠又燈火通明的空間和車門外寂靜漆黑的夜晚形成鮮明對比,一排排座椅基本都是空著的,放眼看過去林立的灰白色座椅安靜又密密麻麻的呆在那裡,比企谷八幡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
和友善地對自己笑著的司機大叔打了個招呼,比企谷八幡加快腳步穿過一排排無人的安靜座椅,腳步在鐵製的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迴音,繞過專門留給老人和孕婦的紅色座椅,來到座位的後排。
走到這裡比企谷才發現,最後一排的座椅上其實還半躺著一個女孩,正睡得舒服。
說是女孩,其實身材成熟到不似女孩。
半透明的細膩黑絲下面的肉色若隱若現,小腿姣好的弧度向上收束,收束到腿彎處出現的大腿交疊,兩腿交疊的並不是完全嚴實而若隱若現,到短裙處視線被可惜的阻斷,戛然而止,卻反而更添魅惑。
視線被隔斷,比企谷帶著欣賞的死魚眼從上看去,完美駕馭的住黑絲的美腿之上是與之協調的完美身材,斜躺下似乎給人春光乍洩的感覺,實際上一絲不漏;白色的髮箍下傾斜下如瀑的柔順黑髮,好看的面容五官協調卻意外的有嫵媚的感覺,撲閃的睫毛正蓋住熟睡的眼眸。
雙手環繞而報,托起黑色校服下的驕傲……她真的是太大了。
完美且神秘的女郎和比企谷八幡於深夜在無人的公交上偶遇。
如果這樣的女孩笑起來的話,酒窩一定很好看。
“難道我的春天要來了嗎?”
比企谷八幡玩笑一樣的想著,實際上完全不以為意,腳步反而不由自主的朝反方向走去,走到另一邊的座位上坐下。
“我要開車了!”
司機大叔在前面呼喊提醒乘客們,雖然目前能聽到這個的乘客只有比企谷八幡一個人。敬業的司機大叔讓比企谷八幡心裡多了些好感。
現實裡面看似豔遇的巧合其實很多,事實證明絕大部分都是桃子事件而不是桃色事件。
在比企谷看來,越漂亮的女孩越麻煩,外表好看的女孩往往因為外貌帶來的種種麻煩,心理上也會或多或少會有些問題。
人生的錯覺有很多,其中的頭號錯覺就是,這個女孩喜歡我,這個錯覺換個說法,其實也可以是:我也許有機會和這個女孩發生點甚麼。由於某些因錯信錯覺而產生的不堪回首的經歷,比企谷的新原則誕生了,絕對不要密切接觸女孩子,絕對不要幻想戀愛,絕對不要妄想豔遇和美好的邂逅。
豔遇?不存在的,完全不存在的,都是你在想桃子。
由此得出的結論顯而易見,他比企谷八幡,不屑與美少女為伍。
青春這種一戳擊破的腐爛謊言,賢者比企谷八幡早早就看透了其中的真相,並遠遠的脫離開來。更何況……現在的他哪有心思去幻想根本沒影子的戀愛啊。
比企谷八幡心無旁騖,坐下之後疲勞很快湧來,比企谷八幡拿出手機看看時間,謹慎的定了個十分鐘後的鬧鐘,這才半靠在一旁的窗戶上沉沉睡去。
不愧是大賢者比企谷,即使遇到香豔的邂逅也可以視若無物的安穩入睡。
公交車陷入了沉默和死寂之中,只聽見公交車行駛中晃晃悠悠的吱扭聲、以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
當比企谷八幡再度醒來並不是被鈴聲吵醒,而且還被嚇了一跳,險些發出聲音來,因為剛才看到的那個熟睡的女孩不知甚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並悄悄拍醒了他。
好冷!
比企谷突然感覺到公車裡的溫度低了好多,明明夏天他甚至有冰冷的感覺。
女孩的腦袋湊過來,立刻把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示意比企谷八幡不要出聲,髮間似有似無的白玫瑰、茉莉、木蘭花混合的花香幽幽飄散,鑽入比企谷八幡的鼻翼。
當然,比企谷八幡是聞不出來到底有哪幾種花香了,他只能判斷出應該是某種洗髮水的味道,嗯,是很愛乾淨的女孩子。
比企谷八幡皺皺眉頭,死魚眼微微眯起,坐看面前的女孩還想怎樣。
女孩不知道甚麼時候拿出一個智慧手機,左手手指悄無聲息的在上面敲下字元後,拿給比企谷看,在遞過手機的同時,女孩的右手手指一直放在嘴唇上,眼睛死死地盯住比企谷八幡的同時又飄忽向側前方座位的位置,額頭上隱約有汗珠,好像很怕比企谷八幡會出聲一樣。
比企谷八幡悄無聲息的打量女孩的神情,她的緊張和害怕被比企谷看在眼裡,這讓他在困惑的同時,出於好奇拿過了手機。
空白的記事本檔案上只有幾個黑色的大字。
“看前面坐在第三排的人!!!!!!”
六個感嘆號讓比企谷明白了女孩到底有多緊張的同時,也從剛睡醒的狀態立刻變得清醒。
他抬頭看了一眼女孩,發現女孩的目光已經不再看他,而是扭頭直勾勾地看向側前面,像是在注視根本不存在於宇宙的不可思議生物,眼裡的惶恐和混亂幾乎滿溢。
順著女孩的目光看過去,比企谷在為孕婦預留的紅色座椅區裡看到了一個修女……應該是修女吧,穿著修女樣式的黑色長袍。
畢竟,穿這種衣服的現代人還是很少見的,而且又沒有拍戲或是cosplay的人會在這麼晚才結束活動,但是……修女坐在孕婦區?
比企谷坐在左半邊的最後一排,修女坐在右半邊的前三排,這讓比企谷可以較清晰的觀察到修女的樣子。
修女垂著頭,彰顯謙卑含義的黑色頭巾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側臉,讓比企谷看不清她長甚麼樣子,只看到她正襟危坐的側影。
應該是我睡著的時候上車的乘客,但是,不記得這班公車的路線上有甚麼教堂之類的建築啊,這麼晚了她要去哪?
比企谷搖搖頭,正要收回目光,又想到旁邊的女孩正一臉緊張,於是又多打量了幾眼。
確實是正襟危坐,那人坐的是真直啊,讓人感覺坐姿很僵硬,只是看她這麼坐著就替她覺得累,但也許苦修的修女都是這個樣子;
雙手刻板的放在雙腿上,因為在側後方所以看不清楚是甚麼樣子,但隱約看見的輪廓總讓比企谷感覺有些不對勁。
比企谷思襯到底是哪裡違和,發現是因為那隻手的輪廓太過蒼白了,蒼白到一下子就和黑色的長袍形成鮮明的對比。
現在的修女都要擦粉的嗎……比企谷心裡吐槽一句,繼續打量,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因為旁邊女孩的影響而產生的心理作用,越看修女他心裡的違和感越強。
黑色的長袍不太合身,顯得那位修女的身材有些過度臃腫,那身長袍實在是太大了,下襬都快拖到地上了。
因為座位旁邊的窗戶是開著的,所以風從外面吹進來,不停的吹起長袍的下襬,黑色的下襬就那麼來回漂著,完全沒有一絲阻力,裡面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
心裡的警鐘嗡嗡作響,比企谷八幡一瞪眼,渾身打個激靈,如遭雷擊。
腿……她的腿呢?
他下意識地想要驚叫出聲,然而身旁有一隻手比他更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比企谷八幡連忙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目光死死的盯住前面的身影,隱約有點哆嗦。他終於明白違和感從哪來的了。
長袍的下襬……長袍很長,快要拖到地上了,但是畢竟還沒有拖地,下襬和地面還有一些距離,下襬和地面之間甚麼也沒有,空空蕩蕩,在風的的吹動下,長擺呈現不規則的歪曲。
比企谷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她根本就沒有腿腳!
但是如果是沒有腿的殘疾人,她又是怎樣不靠工具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上車的?
除非,她根本不是人!
深夜零點,無人的公車上,根本沒有腿也沒有腳的黑袍修女……比企谷八幡額頭冒汗,渾身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片,呼吸像被人掐住喉嚨一樣變得粗重。
比企谷連忙看向身邊的女孩,滿眼的不可思議。女孩看出來比企谷應該是看出來了,勉強的點點頭。
比企谷這才發現,捂住自己嘴巴的那隻手都完全是冰涼的,還有點哆嗦,顯然,她可能比自己還要害怕。
比企谷也手腳冰涼,大腦空白,他覺得應該是自己多想了,但未知的總是令人恐懼,而深夜的公交車又總能很好的渲染恐怖的氛圍。
“吱扭吱扭——”公車行駛的過程中顛簸不已,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窗外不知甚麼時候起了霧,彷彿要吞掉一切,甚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中升騰灰色的霧氣,行駛的公車在其中顯得渺小。
安靜,甚麼聲音也沒有,只聽見公車吱扭吱扭的聲音,公交車在沉默的黑暗中行駛,公交車內的兩人在沉默的燈光中不敢出聲。
比企谷又看向司機,司機安靜的開著車,同樣一聲不吭。
冷靜,冷靜,冷靜。比企谷告訴自己,這個世界是沒有鬼的。
現在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相信世界上沒有鬼怪,即使信教的人裡面也有很多人不覺得有鬼存在,但當這些人看恐怖片、或者獨自一個人走在漆黑的野外小路時,同樣會害怕。
所以無論比企谷八幡心裡怎麼樣告訴自己世界上沒有鬼,當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他都會害怕,除非身邊有個傻大膽能安撫他。
比企谷八幡默默地把目光移向身邊唯一的人,表面上強裝鎮定實際上哆嗦害怕地像個鵪鶉。
嗯,確認過眼神,不是他要的傻大膽。
假如……假如,那個修女,真的不是人……他應該怎麼做?
比企谷八幡腦子懵懵的坐在座位上,兩條腿像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腦袋裡面轉的飛快,但又一片空白,好像甚麼也沒想。
比企谷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呆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窗外,看向手機的時間,又看看那個人。
一手拿著女孩的手機,一手握緊攥成拳頭,手心裡漸漸出汗黏溼。
女孩不敢把視線離開那個修女,同時卻也不敢看她,目光遊離不定,慌張的不成樣子。
比企谷八幡心裡默唸著數字,掐算時間,默默看著窗外升騰起霧氣的黑夜,黑夜裡公路兩邊的樹林張牙舞爪,猙獰可怖。
公交車駛過了路邊樹木密集的路段。
去你的吧!幹了!
就是現在!
比企谷猛地起身抬手,突兀又強烈的動作讓女孩心臟幾乎跳出來,她差點叫出聲。
“叮咚——叮咚——”
安靜的公交車上突然響起鈴聲迴盪,宛如午夜響起的催命兇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