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感變得奇怪，天旋地轉中地面彷彿也在搖晃。
德坎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漂浮，隨後又墜入了深海。
他本能地想要控制身體找到任何物體，哪怕是亂抓、掙扎。
可是，飄忽不定的五感中，除了寒冷他感知不到任何東西。
怎麼也沒辦法動。
直到縫補他支離破碎意識的某些細線，終於像是繃得太緊般斷開了。
視野突然變暗，一切都陷入了漆黑之中。
……
【很久很久以前，世上的星光還遠比現在更少的時代。】
【善良秩序與光明、邪惡混沌與黑暗的諸神都還未變成傳說。】
【戰勝、擊潰與自己的存在相斥的神明，彷彿就是祂們生來唯一的意義，也是祂們證明存在的方式。】
【可是後來，權能間的相生相剋，讓祂們誰也無法消滅誰，祂們逐漸累了，決定不拼得你死我活，而是以一種遊戲的方式決定勝負。】
【一開始是骰子。後來拓展出了棋盤與卡牌。最後無論遊戲變得多麼複雜，彷彿是無限制地一次又一次，重複迴圈，就是分不出勝敗。】
【很快的，諸神就對這些簡單的遊戲感到厭倦了。】
【於是祂們開始分出自己的權能，投注到這場遊戲中，祂們創造了各式各樣的活物以及他們居住的世界，做為更進一步的新棋子與棋盤。】
【沒有令諸神預想到的是，這場遊戲遠比祂們想象中的要有意思得多。祂們開始沉醉於戲劇感、詠歎調、英雄詩……】
【久而久之，神明也被這些生靈的故事和情緒感染，不再能夠保持住約定好的絕對旁觀者立場。從第一個開始，接下來是神明們一發不可收拾地接連下場。】
【於是，祂們再次大打出手……】
【這一次，祂們的戰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兇險，竟會為了保護或毀滅這些生靈選擇永不停歇的戰鬥。】
【可令神明們也沒想到的是，這些混合了祂們權能如奇蹟般誕生的生靈們，竟有著能夠殺死他們的可能性。】
【這次的神明們也許是終於找到了分出勝負的機會，又或者已經不再是為了自己本能所追求的勝負。】
【人類、龍、精靈、吸血鬼、矮人、巨人、惡魔……分別選擇了他們信仰的神明和陣營，地上的生靈與天上的神明們亂戰成了一團。】
【……直到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個時代，只剩下最後一個孤單而慈愛的神明。】
【她是最後的倖存者，也是這場遊戲的勝者。】
【她看著這千瘡百孔的世界和那屍橫遍野的生靈們，留下了傷心的淚水。】
【最後她用僅剩的權能，儘可能修復著世界，自己的存在也逐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也成為了後世生靈們所傳頌著的創世神……】
……
德坎不知為何，明明腦海裡一片混沌。
卻不禁想起聖國裡，正統的聖儀教會所流傳教典裡所記載的神話故事。
反反覆覆，在思緒中揮之不去。
——我死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
當自己還能思考這個問題時，就證明自己還存在。
那現在是哪裡？
他不知道。
彷彿回歸了五感盡失的原初狀態，他判斷不出任何資訊。
但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他現在所在的，也許一個凡人究其一生都不不應來到的地方，一個和神話傳說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地方……
所以一種印刻在靈魂中的本能才會讓他想起這些。
突然。
先是一點熒熒火光出現，隨後逐漸開始愈發明亮。
從視覺恢復的那一刻開始，其他感知也一瞬間全部回來了。
回過神時，德坎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磷光飄舞的星空下。
眼前的景象讓他怔神。
在彷彿無邊無際又昏暗的蒼茫湖泊上，漫漫長路的盡頭連線著天際。
天際的那一端如星辰般綻放著耀眼光芒。
恍如夢境，又不像夢境。
因為在夢境中往往不會這麼思路清晰地在第一瞬間懷疑自己感知的真實性。
“……？”
環顧四周後，德坎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莫名輕飄飄的，抬起手掌後，甚至會覺得它有一些透明，可以透過它看到星光。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靈體一樣……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靈體了！
也就是說，剛才那一戰中還是和生命神絲西娜同歸於盡了嗎？
德坎努力理解著現狀。
最後在【虛幻結界】裡，絲西娜承受不住四千八百倍的痛苦煎熬選擇了自盡後，德坎意識朦朧中有看到任務目標3成功完成的資訊。
那麼這一次的九階影世界應該是成功完成了。
影世界的三個任務都並沒有“挑戰者必須生存到最後”的要求。
一開始就有著輪迴與命運女神加護的德坎，如果在影世界中陣亡，也會維持著幽靈狀態直到影世界結束。
所以按理來說，他只需要等待到影世界結束就可以了。
可是，這又是哪裡？
德坎唯一搞不懂的事情就是——他和倫恩慘勝後，虛幻結界應該也解除了。
哪怕變成幽靈，他也應該出現在聖都的皇宮才對。
“......”
“話說回來，總覺得這地方讓我好懷念。”
德坎又望了一圈，不知為何視線突然就被這片畫卷一般的星空吸引了一般，不禁仰頭喃喃感嘆著。
總有種莫名的感覺，就好像以前也來過這裡似的……
“對啊！”
這麼一想，德坎才發現，如果德洛伊斯當初做了和他一樣的選擇。
犧牲自己，保護了聖國和朋友們。
那麼德洛伊斯很可能在死後也來到過這個地方。
德坎想要再觀察一番這個美得彷彿不屬於人世間的彌留之地。
腳下那黝黑卻映照著頭頂星空的水面，卻逐漸映出了一盞模糊的燈光。
在德坎背後，出現，靠近。
德坎當即轉回頭。
只看到一個人影手中提著燈火。
她身穿長抱，頭罩蓋過眼睛。
驚訝之餘。
即使不用過多思考，德坎現在也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提刻女神大人......”
德坎微微低頭鞠躬，向女神行著神官禮。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以神官身份自居是否合適，但既然一直以來都是女神大人的指引和眷顧，並且還給予了他加護，那麼自己應該算是她的神官的。
【……】
女神沒有對德坎回應。
但是德坎大概能感覺到，如果對方沒有否定，那麼就是對的。
這種不需要言語就能理解對方態度的熟悉感，讓德坎突然在思考間頓住了。
不知不覺間，彷彿有一種既視般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復甦著。
——以前他的確來到過這片星空下！在這位女神的指引下。
等待德坎理清了思緒，女神轉過身，向她剛才現身的方向走去。
然而德坎還在疑惑間沒問出問題，腳步就已經先動了。
這種無條件的信賴彷彿超過了思考。
“女神大人，我應該跟著你嗎？”
【……】
對方似乎是個寡言的神明。
又或者知道無需多言德坎自然能理解一切。
她只是這樣往前走著。
德坎跟在了她身後，並沒有再多說話。
他並沒有從對方身上感覺到冷漠，相反那彷佛在確認著、顧及到他是否能跟上的腳步，充滿了她的關懷與慈愛。
就在這般沉寂前行的時間，德坎不經意發現。
飄浮在遙遠夜空中的並不是星星，而是彷彿包含無數個宇宙，無數恆星和行星的世界，就像巨大天體儀上的星圖般，緩緩移動著、演化。
德坎確信自己的精神力量變得更強了。
也許是從肉體的枷鎖解脫而擴大化的知覺，讓他能夠清晰明瞭那一切。
偶爾互相靠近的星河之間飄舞出微微發光的小火花，隨後又投身到另一邊的星河中。
那光芒明明十分微弱，卻莫名不會讓德坎感到飄渺虛無，反而有種強有力的感覺。
“那是......”
德坎彷彿在自語著，望著遠處星空的眼神有些愣怔。
即使女神至現在為止都還沒有回答過他的任何話語。
他還是不經意間問出了口。
【——靈魂的流轉，是命運，也是輪迴。】
女神回答了。
但德坎不知為何並沒有感到驚訝。
總有一種對方這次會回答他的預感。
“原來靈魂......就是像這樣流轉來流轉去。”
德坎仰望著星空，又看到耀眼的小火花從一個世界飄出來。
輕飄飄，像隨時會熄滅，卻充滿了脈搏，一閃一閃地飛向另一個世界。
宛如星空般的無數世界，以及在其中穿梭於生死的無數靈魂，就好像心臟的跳動。
反反覆覆，連綿不斷地流動。
每一顆火花都彷彿是上天的祝福，如時間一般奔流不息，直到匯聚在一起，乘著絢爛的星光奔湧向前抵達天際甚至更遠。
德坎覺得那是美麗到叫人心頭一緊的光景。
但相比起驚歎，更多的卻是懷念般的感慨。
“女神大人，我們是第二次見了嗎？”
德坎像在向女神確認著一般，問道。
【……】
提刻女神在繼續走了幾步之後，終於停下了腳步，沒有要帶德坎繼續向前的意思。
她輕輕抬起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彷彿在示意著，答案就在那裡。
德坎順著女神所指看了過去。
下一秒。
彷彿燈火陡然照亮了夜空一般，隨後又猛地熄滅黯淡。
當視線再次復甦時。
德坎只見自己和女神都站在了黑暗之中。
但不同於先前昏暗點綴著明亮的星空世界。
此處，這份漆黑和雨流聲，德坎再熟悉不過——
他又回到了那聖都的黑夜之中。
而且，是他與倫恩已經結束了討伐絲西娜的戰鬥之後！
遠遠皇宮的廢墟之上，躺著兩道身影。
光之聖女已經趕來，她先前應該早就等待在虛幻結界之外，等待著倫恩與強敵分出勝負。
而此刻她正在努力援救、呼喚著倫恩。
她很確信倫恩沒有死，他在生命快要耗盡之前結束了戰鬥。
只是他身上的狀態太過異常，似乎身上構築已久的魔法迴路都在被一股超乎常理的規則強行扭轉著，為了適應這種極端的變化，倫恩陷入了昏迷一般的沉睡，怎麼叫也喚不醒他。
倒在另一邊的地上的，並不是人類。
而是一個怎麼也不敢出現在此處的生靈——惡魔！
他半睜半合的眼裡，金色的惡魔孔彷彿已經快熄滅了一般。
周圍的騎士們無比警戒地將他遠遠圍了起來，保持著和他的距離。
哪怕是一個即將死亡的惡魔。
也有不少士官對魔族抱有強烈的敵意。
但他們仍不敢貿然對其動手。
因為他們都知道，灰髮金瞳的惡魔，能夠突然現在聖都、如同違背常理一般的惡魔，究竟代表著甚麼！
……
如同與整個世界脫節的兩道身影立於聖都皇宮的人影之間。
德坎驚訝地目睹著這破敗的場景。
他和提刻女神都置身於皇宮廢墟上，卻似乎沒有任何人發現了他們。
直到德坎試圖觸碰身邊的騎士，手掌從對方身上穿過的一瞬間他才確信，現在的他們處於一種看客模式。
提刻女神和幽靈狀態的德坎，不會被在場的任何誰看到。
但他們也像另一次元的存在一般，無法影響和干涉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
“德洛伊斯，他還活著嗎？”
德坎在仔細觀察後終於確信，倒在地上的的確是完成了自己最後使命的德洛伊斯。
只是令德坎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的是，德洛伊斯並不同於在生命神絲西娜消散時便當即陣亡的德坎，他似乎還能多活一小會兒。
【那時的他比現在的你稍強。】
她回以了這樣的意念。
隨後，提刻女神便只是繼續望著德洛伊斯和倫恩的方向。
德坎理解了女神的意思，靜靜地觀看聖國的後續。
現在他們所看到的，已經不再是影世界了，而是真實歷史的再現。
因為德坎成功抵達了德洛伊斯的終點。
接下來就是屬於德洛伊斯的，走完那漫長旅途的落幕了。
遠處的廢墟上。
騎士們，還在警戒地圍堵著這道似乎早已沒有戰鬥可能的身形。
他們知道身為聖國軍人此時應該向前。
但腳步卻只本能地想要後退，他們的眼裡只有憤怒與恐懼，不敢將視線從那道身形上移開。
生命神在死後已經化為了塵埃，沒有在這世間留下一絲痕跡。
而當這可怕的戰鬥結束後，從幻影結界裡出現到原地的，只有傷痕累累的倫恩與德洛伊斯。
在任何士官的眼裡看來——都是魔王德洛伊斯來到了聖都，趁著神聖皇帝倫恩負傷的時刻想要殺死他，最後拼得兩敗俱傷！
似乎結果是不幸中的萬幸，有所保留的倫恩，終歸還是打敗了魔王！
“呼......”
光之聖女停止了繼續治療倫恩，然後用守護魔法將倫恩籠罩了起來。
然後又神色複雜地望向了德洛伊斯方向。
精通治療的她確信，倫恩是能夠自然醒過來的。
現在最要緊的問題還得是遠處那個於情於理都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惡魔。
路德維希直至現在心中也還在散不去對“三大公的最後一位竟然就是魔王德洛伊斯”這一真相的震撼。
雖然路德維希也知道——哪怕她心中還有數不清的疑惑，直覺也警醒著她此刻應該先救下德洛伊斯。
但德洛伊斯已經沒有救了。
他不止身體上的生機散盡，就連靈魂也早已經支離破碎了。
熟知倫恩手段的路德維希覺得德洛伊斯受的傷不像是倫恩能夠辦到的。
更像有一個可怕的敵人在同時迎戰著倫恩和德洛伊斯一樣。
那麼一切……都朝著德洛伊斯先前告訴她的方向接近了。
也許這個世界上，或是世界之外，真的有一群可怕的神明般的存在，在覬覦著甚麼。
路德維希又猛烈地搖了搖腦袋。
無論是聖國人，還是魔界的惡魔，都有一個常識，絕不要輕易相信德洛伊斯任何一句話。
雖然他從不說謊，但每一句真話都可能是陷阱。
不過更讓路德維希糾結的是德洛伊斯能夠以一種人類難以企及的意志力支撐到現在，已經可以稱作奇蹟了。
對此刻的德洛伊斯來說，死亡才是一種解脫。
但不知道他此刻還在苦苦支撐著最後的生命，是為了甚麼。
……
將死的德洛伊斯。
仍沒有任何士官，膽敢靠近他一步。
並非因為他是魔王，也並非因為他的赫赫兇名。
一切，都因為人們感受到了他身上那可怕的意志力，甚至可以稱得上某種執念！
哪怕是對他充滿了敵意的聖國強者也不禁感到膽寒。
究竟是甚麼驅使著他來到了聖都，他現在又還想要幹甚麼。
——在這個答案揭曉之前，騎士們怎麼也不願意去試探這個有著太多恐怖傳說的惡魔。
魔王德洛伊斯就算下一秒突然迴光返照站起來殺死所有人，也不會有人意外！
“……”
而這一切，也都被德洛伊斯看在了眼裡。
他覺得有點荒誕可笑。
可他也並不在意自己被誤解。
這樣就好。
聖國的人類們需要保持著對惡魔的警戒。
惡魔的本質終歸還是邪惡陣營，只是有少數那麼幾個真正理解到了善意與人心。
歷史會怎麼書寫、如何記載這場戰役，對德洛伊斯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倫恩成功活下來了，以及，若是倫恩需要他這個至兇至惡的魔王成為神聖皇帝鞏固無雙皇權的墊腳石，他也願意當這個落敗的魔王。
天下大勢，就如同一種自然迴圈的規律一般。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聖國與魔界的動亂過去了這麼多年，倫恩也老了。
聖國人的野心日益漸長，倫恩終歸需要一些新的功績來震懾、統領這愈發快要走向分散的聖國。
真正的危機也許還沒到來，聖國不能內耗，必須要有一個絕對的強者，讓心靈複雜的人類們信服的強者，將聖國擰成一團。
可矛盾總是有的。
不知為何，德洛伊斯想起了可洛蒂婭在死前對他說過的話。
那句“既祝福他達成願望，又出於私心希望他永遠都不要理解人心”的矛盾話語。
現在的德洛伊斯出於一直以來的絕對理性本應當只希望倫恩能夠在傳奇英雄的道路上更進一步。
但他竟又無法否認的，希望倫恩犯傻，希望他將魔王與皇帝之間荒唐而又真實的友情昭告於天下……
明明從利弊與合理性的角度來想，倫恩都不應該暴露出真相。
但是，可能是將死之際的預感格外強烈一般，德洛伊斯總覺得倫恩會做點蠢事。
畢竟倫恩一直以來，都是那個又傻又固執的傢伙啊。
突然就像意識到了甚麼似的。
德洛伊斯直到此刻才發現，有些東西並不是預感。
而是自己真正的理解了人心，真正瞭解了朋友後，才會做出的判斷。
也不知道該對倫恩感到生氣無奈，還是該釋然的一笑。
倫恩會怎麼辦，那都是魔王死之後的事情了。
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
……沒有關係了。
維持著思考，彷彿能讓自己身體的痛苦減緩，又或者是更加麻木一點。
德洛伊斯還在等待著。
因為他知道，在最後的最後，自己還有那麼一小些，未完成的使命。
或者並不能將其稱為使命，更應該稱為責任。
……
彷彿是在世界萬物誕生前就已相遇的兩朵小火花一般。
他們從很早以前就可以互相感知到對方了。
就像現在。
不知道真實時間已經流逝了多久的德洛伊斯終於感覺的到，他等到了。
就這樣，不止是從哪來的力氣。
也許是他最後一股力氣了。
就在眾人睖睜的目光中，德洛伊斯驚人地，以一種可怕的意志力驅使著那活死人一般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頓時，所有士官都被這突入起來的變故驚得握緊了武器！
甚至隨時做好了與魔王殊死一戰，將其徹底送往冥府的決斷！
“魔王......！！”
就在有計程車官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或成為屍體或成為英雄時。
“所有人！不要動，後退散開。”
路德維希嘹亮的號令聲傳進了所有人耳裡。
而下一秒當她當面對著士官們或驚訝或質疑的目光時，她回以的只有堅決的眼神。
她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不需要攻擊德洛伊斯，他很快就會死了。
也許是相比起德洛伊斯，她最終還是打從心底更願意相信先前那位怎麼看也不像是敵人的名譽公爵，又或是她知道，如果破壞了德洛伊斯煎熬至此也要達成的某個小小願望，她的良心會愧疚一輩子。
她不想讓自己後悔，所以此時哪怕冒著犯罪的風險，她也選擇了按照自己的判斷行事。
就這樣，德洛伊斯踉蹌了幾步。
他面對的是，彷彿被分開而逐漸讓出了一條道路的聖國騎士們。
他的目光所致，自然會有聖國人退開。
所有的聖國騎士就站在兩側，看到德洛伊斯拖著殘破的身體，往前一步一步走著，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彷彿他的每一步沒倒下都是一種奇蹟！
不知是對上位強者——魔王發自本能的敬畏，還是發了瘋似的被這個魔王迷住了。
竟有騎士產生了向他表達敬意的衝動。
眼前的這個惡魔，好像無論他到底是甚麼種族甚麼陣營都不重要了。
光憑這份意志，就不禁讓目睹著的聖國強者為之心頭一顫。
逐漸，德洛伊斯的目的，在人們眼裡也變得清晰。
只見德洛伊斯終於停住了步伐。
他向著皇宮的入口方向，臉上滿是鮮血，卻露出了少年一般天真的笑。
那是一種，好像為了讓家人不要擔心而逞強的模樣。
他眼裡也是完成了所有使命、終於可以回家般的輕鬆。
這時，他正對著的遠處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淚眼婆娑，焦急而又顫顫巍巍地朝他靠近著，彷彿擔心他下一秒就會碎掉一般。
“哥哥......你又贏了吧？我知道你會大獲全勝......”
塔洛馬蒂沒用一會兒就來到了德洛伊斯的身前，想要伸手攙扶住哥哥。
她從來沒有見過哥哥傷痕累累的樣子，甚至都未曾在腦海中想象過，這對她來說足以稱之為恐怖的畫面。
而下一秒，德洛伊斯就像終於撐不住了似的，倒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
“塔洛馬蒂，我們回家吧......”
伴隨著德洛伊斯困憊的聲音，接觸到哥哥的一瞬間，她只感覺德洛伊斯非常輕。
就像一片漂浮的葉子一般。
都不知道他這已經快變成空殼似的身體究竟是哪來的力氣，向她逞強般地裝出還能向她走來的樣子。
直到塔洛馬蒂就這樣輕輕把哥哥託著，小心翼翼地讓他坐在地上，而自己扶著他的後背。
似乎這樣會讓他好受一點。
但此時，一種無以復加的絕望感已經如潮水般席捲佔據了塔洛馬蒂的心頭。
在接觸著哥哥的一瞬間，她已經知道了。
哥哥身上有著令她無法想象的靈魂重創。
“德洛伊斯......？你又在變著戲法騙我是嗎？我。我現在已經不會再被你騙到了。”
塔洛馬蒂聲音顫抖地說道。
她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早就發誓過如果再被德洛伊斯欺騙就永遠不會原諒他的塔洛馬蒂，此刻竟不知道像哪位神明祈求，讓德洛伊斯此刻的表現都成為謊言。
終於，像是手足無措了一陣子，她不再掩飾自己的無助一般，只能將視線死死地留在哥哥身上。
除了看著德洛伊斯，她想不到還有誰可以幫她。
“如果你以後不知道該像誰求助的話，亦或是沒有誰可以幫助你，就向輪迴與命運女神大人禱告吧......她平等地愛著這世上......每一個生靈......”
德洛伊斯的聲音無比虛弱地說著。
他就像一瞬間就看懂了剛才塔洛馬蒂的心思。
“我不要向神明祈禱，我是一個惡魔，不想理解那麼多複雜的東西！”
塔洛馬蒂難得竟會如此強烈地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這樣的塔洛馬蒂讓德洛伊斯感到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禁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意，只是他已經沒有讓自己的表情怎麼變化了。
他們果然是兄妹。
這嘴硬的模樣，只讓德洛伊斯覺得自己在看鏡子裡自己。
德洛伊斯的手指輕輕抬著，似乎想要抬起手幫塔洛馬蒂稍微拭去一下淚水。
可他卻怎麼也沒有力氣再動彈了。
微乎其微的一舉一動，都映在塔洛馬蒂眼裡。
她連忙抓住了哥哥的手，將其握緊。
她終於意識到了，現在的哥哥，每一句話都可能是最後一句話了。
自己不該再說任性的話語，應該讓他更放心一些。
就在剛才。
她好像也終於理解了，為甚麼當初德洛伊斯會在可洛蒂婭死後開始變得向提刻女神這位善良與秩序陣營的神明虔誠地祈禱。
因為他在懷抱著可洛蒂婭死去時，也一定是這般的感到無力和無助。
手足感情太好的壞處就是對方在想甚麼，很快就會被看出來。
他們互相之間的悲切，也在此刻感染著對方，讓對方更加痛苦。
“我的一生，沒有傷害過任何善良之人，也不曾虧欠過任何人......”
德洛伊斯眼裡就像飄過走馬燈一般，開始夢囈一般地呢喃了起來。
但是他又像想到了甚麼，眼角也終於滑下了淚水。
“可是我唯獨對不起我的妹妹......我給你的傷害，聖國那一次......還有現在也一樣......”
“我怎麼也......怎麼也還不清......”
德洛伊斯的聲音顫抖得起起伏伏，就像一個在極寒雪地裡快要被凍僵睡過去的人一般。
“我不怪你，不怪你......”
塔洛馬蒂握緊了德洛伊斯冰涼而無力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頰，彷彿想給他哪怕一點點溫度，然而只是讓她的淚水沾滿了德洛伊斯越來越冷的手。
就在最後。
“你是我最驕傲的妹妹，一直以來都是......”
“魔界，就交給你了......”
德洛伊斯的手掌彷彿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般握緊了塔洛馬蒂的手。
他也是後來回到魔界和妹妹再度搞好關係，才懂了妹妹一直以來的心結。
原來妹妹從小竟然一直覺得哥哥是雙子裡更優秀的一個，而認為自卑於自身只是邊角料。
她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便是能夠獲得和哥哥一樣強大的力量。
這也是他唯一能給塔洛馬蒂的補償了。
“其實不是的......”
德洛伊斯的胸腔裡彷彿已經沒有氣息了，話語開始斷斷續續，就連語句的邏輯都跳躍了起來。
但他相信塔洛馬蒂能聽懂。
“其實我從小一直羨慕著你......發自內心覺得身為妹妹的你更完美......而我只是為你而生的附加品......”
直到此刻，德洛伊斯才袒露了自己真正的心聲。
他現在一點也不像那個維持著無懈可擊威嚴的魔王。
終於嘴軟了一般，變成了一個脆弱的人類少年。
“所以......塔洛馬蒂......不要忘了我......”
“就算我已逝去......”
“也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守護你......”
伴隨著德洛伊斯最後的話語變得越來越微弱直到聽不見。
一種奇怪的魔法彷彿讓塔洛馬蒂身上的氣息發生了變化。
這是德洛伊斯今生最後的禁忌魔法——
也是魔王冢的至高魔族法術，在德洛伊斯的運用下，所呈現出來的新形態。
他不會把自己的魔力與靈魂也封存在魔王冢。
而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祭，送給與自己命魂同源的妹妹！
“......哥哥？”
伴隨著德洛伊斯身上最後一絲生機也隨之消散。
塔洛馬蒂怔怔地流著眼淚，話音有些呆滯。
他們彷彿都是被神明詛咒的可悲魔族。
在實現自己究其一生所追求的願望時，真正體會到的，卻是今生最痛苦的體驗。
即使塔洛馬蒂還沒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她身上多出來的那些奇異魔力，還有莫名就突然在腦海中理解了的本應只屬於德洛伊斯的法術，都告訴著她究竟發生了甚麼。
但她還是不願意相信，她總覺得自己懷中的哥哥還能再度醒來。
他的睡去一定只是暫時的。
直到她注意到，那黑色的水面上，倒映著的自己的瞳孔，已然變為了和哥哥一樣的金色。
她才絕望地尖叫了起來。
……
士官們猶豫不決，是否該對這個情緒已經不穩定到令人害怕的九階魔族做些甚麼。
原本在場能夠對付九階惡魔的只有光之聖女路德維希。
但是現在看來，危險的不止是她的情緒。
剛才她身上發生的這些匪夷所思的變化，似乎都表面著，這個九階大魔族——庇護之塔洛馬蒂，已經獲得了魔王德洛伊斯的一切力量！
可能接下來一旦開戰，不僅他們要面對的是魔王，還是一個比原本的魔王德洛伊斯更加恐怖的最終階段魔王。
然而塔洛馬蒂似乎根本看不見他們。
只是在一陣宣洩後，彷彿恢復了平靜。
她默默抱起了哥哥的屍體，開始往皇宮外走著。
聖國士官只感覺進退兩難。
如果今天就放魔王從聖都皇宮這樣走出去。
他們聖國的顏面，聖國將士的顏面，將會何去何從？！
而現在能夠代表聖國方表態的，只有從剛才起就一直一言不發的光之聖女路德維希了。
終於，就像是再不吭聲就只能放任塔洛馬蒂走了一般，路德維希終於咬牙喊出了話語：
“塔洛馬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塔洛馬蒂微微頓住腳步，然後繼續走去。
“我不知道。”
她也許是出於先前路德維希的善意回應了她的話語，但塔洛馬蒂的聲音已經沒有一絲活力。
“那你呢，你又有甚麼打算？”
路德維希追問道。
毫無疑問，塔洛馬蒂已經是魔界全新的魔王了。
她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動向，都將影響著這個世界。
“我。”
塔洛馬蒂本來想用較為冰冷的語氣回應路德維希，現在的狀態不是和聖國人談判的好時機。
——因為她只感覺自己大腦一片空白，思考不清任何事情。
但也是在此刻，她就像突然清楚意識到了本不該在自己身上的重擔和責任，也隨之想起了哥哥最後對她的信賴的託付。
“我不會傷害聖國人，我向輪迴與命運女神起誓。”
“至於現在的狀況，我也和你一樣混亂不清，等倫恩醒來我們都會得到答案，所以請不要再問我了。”
“現在的我只知道，我想帶哥哥回家......”
塔洛馬蒂的聲音終究還是哽咽了起來。
暴露出了她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堅硬的真相。
此時的她，在任何聖國士官的眼裡，都完全不像一個魔王。
甚至根本不配被稱之為惡魔。
她只是一個失去了哥哥的少女。
僅此而已。
“啊啊啊，你們魔族一個一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路德維希痛苦地抱著腦袋，把柔順的髮絲都揉得一團糟，內心極度糾結地抱怨著。
放任塔洛馬蒂繼續走了一陣，路德維希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
“所有人禁止外傳今天皇宮裡的事項！直到倫恩陛下醒來。不要去阻攔魔王塔洛馬蒂，通往魔界路徑上的其他領主那邊我會去通知。”
哪怕路德維希知道，這種命令是封不住所有人的嘴的。
但是至少不會讓權貴們在第一時間來搗亂，或者驚動了其他九階強者。
“謝謝。”
塔洛馬蒂默唸般地拋下了這句話語。
抱著哥哥屍首的她，身影逐漸消失在皇宮正門後的黑夜之中。
……
德坎目睹著德洛伊斯最後的落幕，沉默不言。
他大概知道了女神讓他看到這一幕的意義。
德洛伊斯在死亡後，恐怕也受到了提刻女神的召喚，與提刻女神一起，目睹了聖國的結局。
提刻女神只是希望，哪怕德坎已經是在新的人生了，也能見證完屬於他的一些重要記憶。
最後倫恩活下來了，他一定會去赦免雷，莫爾珀斯也會安然老死而不是病死。
塔洛馬蒂會回到魔界成為新的魔王。
是凌駕於德洛伊斯之上，真正全能無敵的至高魔王。
但最終的結局，即使不用繼續看下去，德坎也已經知道了。
因為那是師匠從一開始就告訴了他的，關於她的結局。
德洛伊斯死去的十幾年後。
魔界和聖國的強者都敗在了十階影世界【通天滅世戰場】裡。
讓魔界毀滅、變為了現世裡生靈滅絕的鬼疫之地的原因，正是十階影世界失敗引發的災厄。
而失去主心骨的聖國迎來了解體，北部以克蘭領為主的戰略要地成為了薩隆帝國的前身，其他的聖國大領主們各自為王，分裂成了諸多王國。
於是就這樣。
一個輝煌的聖國與魔界時代。
終究迎來了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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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第六卷寫完啦！是不是又很有大結局的感覺？其實從第五捲開始，每寫完一個大篇章都像完結一次了
明天開始最終卷第七卷的內容！坑也該差不多填完了！寫得快的話可能十幾天就加更到完結了，然後開始免費番外環節！不過話說回來，我的作息又變得陰間起來了……
ps：這裡標註以及解釋一下，因為昨天沒更新，正常來說兩天應該更4個標準章，也就是4個2000字，一共8000字，這個萬字大章只比原本應該常規更新的量多2000字，所以只算作加更了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