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月色都快要被隱去的黑夜。
與選帝公地位相襯的奢華庭院中，一群人圍觀著一個人。
這彼此長久的沉默像極了一場公開審訊。
大家都在等著德坎給自己做最後的辯護。
良久，德坎突然笑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非法入侵的朋友們高聲宣言道：
“我已經等你們很久了，我就料到你們會想要來搞事，但其實這是我和克雷聯合起來釣魚執法計劃，為的就是把你們全部炸出來！”
德坎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上演了一出逆轉裁判。
完全不像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看似穩如老狗，實際心裡不斷慶幸著自己的反應夠快，還有掙扎的餘地。
甚至還在心有餘悸地盤算著，等今天逃過這一劫，一定要把克雷這尊大神送走。
這傢伙放身邊也駕馭不住！
“……”
一時間對面的友人們互相對視，似乎陷入了懷疑。
德坎剛才那像喝了假酒一樣的演出，確實很像在釣魚。
而且按照德坎的行事風格和性格，也真的很有可能做出釣魚執法這種事。
畢竟貓老師和莫利昂的狗仔行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是，德坎語氣中那種微妙的倔強感，總讓其他人覺得德坎是真的翻車了。
眾所周知，德坎是個體面人。
雖然他有時候真的很丟臉，但他仍然會秉持著德坎nevergiveup的精神，發揮他的聰明才智嘴硬到最後一刻。
不過現在，不管德坎是不是演的。
還是給德坎一個臺階下吧。
畢竟明天他還有一場重要的制卡大賽。
這是大家在簡單的眼神交流後得出的答案。
“德坎……是我們不好……但我們也是真心想……”
米厄率先開始了道歉。
就在其他所有人也準備逐漸向德坎道歉、德坎也慶幸自己成功逃過一劫的時候。
突然，宅邸的門被從內往外一腳踹開。
“開香檳咯！！”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只見下一秒克雷就舉著一瓶香檳從宅邸裡冒了出來，格外歡快地將其拼命搖勻猛地開啟。
他臉上自信的表情，像極了確定自己這一出能把氣氛炒到最熱！
然而。
“……”
反饋是異樣的沉寂。
庭院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德坎，然後又看向了克雷。
最後就連德坎都瞪大了眼睛，回過頭看著克雷。
“？”
克雷站在宅邸門口，表情變得困惑了起來。
他原本在宅邸裡面一直用【心眼】探查著花園裡的狀況。
在克雷的視角是這樣的：德坎無意間向可妮莉雅深情告白，可妮莉雅走出來和德坎面對面，最後大家在一起圍上來祝福他們。
那麼在這個感人的溫馨瞬間。
如果有一個人能出來開瓶香檳慶祝！
無疑是在最恰當的時間做了最恰當的事！
那麼他克雷義不容辭！
……
明明應該如此。
可為何現在的氣氛完全不像德坎的婚禮……
而是……德坎的葬禮？
身為王國頂級密探的克雷當即就意識到了問題。
“啊哈哈，溜了溜了。”
乾笑了兩聲，伴隨著後撤步，克雷當即關上了宅邸的門，假裝無事發生，自己也從未出現過。
“……”
夜空中有烏鴉飛過，接下來又是一陣沉寂。
於是現在所有人都只能看著德坎。
哪怕大傢伙們都在設身處地地為德坎著想，他們也真的想不出德坎還能再怎麼詭辯了。
克雷哥下手太狠了……
把德坎幹得就像被加了禁言一樣，說不出半個字。
此時的德坎還沒來得及完全接受自己被克雷坑了這一事實，就又被克雷猝不及防地徹底擊潰。
這傢伙真是一秒鐘都不能離開視線。
不管是在身邊，還是消失在了眼前，都太要命了……
原本還計劃著明天就送走克雷，現在德坎頓時又不敢讓他走了。
這是一種請神容易送神難的感覺……
德坎心頭苦悶的同時，甚至不禁開始佩服希恩。
克雷這種人才，她以前是怎麼能駕馭住的？
以及她到底是怎麼把克雷培養出來的？
但凡再給克雷一些進化時間，哪怕沒有德坎幫忙，克雷早晚都能把他的恩師大佔老師給整熄火。
九階的克雷，光是想一想，德坎都替希恩感到害怕。
等等。
……好像有點不對。
德坎記得希恩當初把克雷轉會到自己手下的時候，看起來確實是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但仔細再回想一番就會發現，希恩從答應直到籤合同，都乾脆得很。
像極了巴不得要把克雷送走。
我特麼不會是被坑了吧？！
這番花錢當冤大頭的買人操作，叔叔看了都要拍手叫絕！
本就已經有些生無可戀的德坎，這一刻心底的最後一絲堅強終於被徹底壓垮了。
他整個人都像頹下來了一般，彷彿接受了自己的一敗塗地。
默默不再說話了。
彷彿是感受到了德坎散發出的可憐氣場。
作為始作俑者的貓老師逐漸有點心虛了。
“呃，德坎喵，天色也不早了，我有點怕黑喵，我先回家啦喵！”
黑色的貓老師當即就跳進了莫利昂的影子裡。
而莫利昂也反應過來了似的：
“哎呀哎呀，這庭院裡烏漆嘛黑的，我甚麼都看不清楚。好睏啊，我先帶貓老師回去了。”
說完莫利昂轉身就跑路了。
隨後大家也都用差不多的話術，反覆強調著“天黑”“光線差”“沒看清剛才發生了甚麼”，一鬨而散。
像逃跑似地從德坎的庭院裡離去了。
只剩下表情有點擔憂，關切地看著德坎的可妮莉雅還留在原地。
“唉……”
德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邁著無力的步伐走到一旁的鞦韆上坐下。
然後整個人都像化為了灰燼一般，在那裡孤獨地蕩著。
他有點自閉了。
原本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明天不丟臉。
現在只能說是丟臉媽媽給丟臉開門，丟臉到家了。
“抱歉……可妮莉雅，讓你看到我這麼丟人的模樣……”
德坎低著頭又像自語又像在對可妮莉雅道歉。
聽見德坎終於開口說話，可妮莉雅臉上的憂慮瞬間消失了。
她笑盈盈地慢慢走到鞦韆這邊，坐在了德坎身旁。
“德坎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可妮莉雅摸了摸德坎的頭髮，輕聲問道。
“我以為大家眼中的我，是像德洛伊斯那樣……做甚麼事都完美無缺的男人……但其實我總會犯錯……”
德坎就像一個考試考砸了的小孩，耷拉著腦袋低聲細語。
“從來沒有這種事，”
可妮莉雅閉著眼睛，微笑著搖了搖頭，
“無論是我，還是大家，喜歡的都是在某些地方會一根筋、有點莫名的自信和莫名的執著、總會因為過於信賴同伴而惹出些滑稽事情的德坎。”
“是這樣嗎……？”
德坎終於像是有了些力氣似地偷偷看了可妮莉雅一眼，然後問道。
可妮莉雅點了點頭。
她雙手貼在了德坎臉頰上，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德坎這麼聰明，這世上到處都充斥著讓我搞不懂的事情。不管是在學校遇到的難題，還是影世界裡的謎題，如果沒有德坎，我都應付不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變得肯定了一些，
“但我已經察覺到了，哪怕是在我眼裡最聰明的德坎，也有時會自作聰明，懷有錯覺，陷入糾結。連我也偶爾會覺得德坎很笨呢。但這正是德坎最真實的一部分，大家也早都發現了。沒有任何人對你抱有過於苛刻的期望，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負擔啦。”
被可妮莉雅捏著臉的德坎，睜大了眼睛眨巴著，嘴差不多看著好像一個小圓孔。
“嗯……”
不過聽完可妮莉雅的話，德坎還是逐漸眼眸低垂，回應道。
可妮莉雅看著德坎這喜感又可憐兮兮的模樣，感覺自己好像在欺負他。
於是鬆開了手，讓德坎自己好好平復一下心情。
後來就這樣兩人無言了許久。
雖然德坎沒怎麼多說話，但是鞦韆搖晃的節奏，似乎變得多了些活力。
“已經很晚了。”
德坎看了看身邊的少女，終於開口說道。
他知道貓老師他們肯定還躲在庭院外沒走。
可妮莉雅和大家一起回去，德坎比較放心。
“嗯。”
可妮莉雅慢慢地靠在了德坎肩上，
“讓我再稍微陪你蕩一會兒鞦韆吧。”
“……”
德坎也沒有再說甚麼，靠在鞦韆上望著星空。
也不知道為何。
德坎感覺自己的想法清晰了起來。
很多事都沒有那麼複雜。
只需要按照自己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在恰當的時間和恰當的地點，當著她的面說出來就好了。
不必把德洛伊斯當作滿分參照，去規誡自己。
德坎知道。
他是德洛伊斯。
也不再是德洛伊斯。
德洛伊斯確實不會這麼丟人。
至少德坎想象不出德洛伊斯會在平平無奇的日常故事裡中陷入窘迫的樣子。
但那是因為。
最開始的德洛伊斯。
不會有那麼多隻屬於人類的複雜感情。
也許偶爾出錯，並不是一件壞事。
自己只是在一開始就擁有了，德洛伊斯終其一生所追求的東西。
……
時間回到現在。
維哈特王國的慶典已經徹底進入了尾聲。
廣場上、看臺上、道路上，人們穿著各式衣裳，臉上都浮出笑容。
將一種為慶祝勝者誕生、大典圓滿結束而準備的鍊金產物點燃後，火光就會飛上天空變成絢麗的煙花。
追逐著攀升的火光，人們的視線也挪往天上。
——鏘啷。
彷佛在夜晚的寂靜中投下漣漪，鐘聲也伴隨著禮樂響起了。
如果煙火是墜入河川水面的星星，那鐘聲就是潺潺的水流。
鏘、鏘、鏘、鏘。
聲音以一定的間隔重複，不僅是提示著人們時間，也是一種古代源於淨化土地的祀事。
今天，是節慶之日，祭典之日，祝賀之日。
王室的看臺上，有著滿天的星斗和一輪明月。
接著，他與她目光交會。
“你明明可以選擇拿一大筆賞金的。”
看著德坎這求婚一般的認真模樣，可妮莉雅掩嘴發出了輕笑聲。
德坎沒有用具體的話語回應，只是搖了搖頭。
“那這算是？”
可妮莉雅打量著德坎，饒有興趣地問道。
單膝跪地，手上還有一件舉世罕見的寶物。
哪怕是想要把這張紅色傳說當作禮物獻給作為委託者的王女殿下，看起來也太過莊重了。
“這是求婚。”
無論是話語，還是態度，都確定無比。
“！”
突如其來的回答，讓可妮莉雅也一驚，手上抱著的貓老師都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唯有在現在這一瞬間。
德坎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澈而堅定。
那是充滿信任與愛戀的眼神，深沉而專注，認真且虔誠。
是一種讓可妮莉雅霎時間有些不敢直視的目光。
德坎另一隻手微微抬起，握住了可妮莉雅垂著的小手。
“我，對於命中註定、一見鍾情之類曖昧不清的東西，從來都是不相信的。”
德坎緩緩開口，
“愛戀這種感情，一定是有所原因，才會產生的。”
“——我原本這樣認為。”
“但是，也許不完全是這樣。”
“雖然我們的相遇略微有點不同凡響，但並沒有發生特別刻骨銘心的故事。和你相處的回憶，更多是每一個平凡的朝夕。”
“以至於我都無法確定，自己是甚麼時候迷上了你。”
“如果連這個問題都不能想明白，那麼我便無法對你表達出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情感——我曾這樣苦惱糾結於如何向你講出誓詞。”
“直到你坐在我身旁，我終於知道了答案。”
“我只是遇到你，之後就像這樣互相陪伴著，再然後，和作為朋友的你，不知不覺地在一起了。”
“雖然‘不知不覺’聽起來不像一個會從追求嚴謹的我嘴裡說出來的答案。”
“但是我想，這個不知不覺，對於我這樣一根筋的人來說，是愛上一個人的必要條件呀。”
“所以可以請你，繼續陪我，不知不覺地渡過這一生嗎？”
哪怕這王都的鐘聲、煙花聲、歡笑聲喧鬧無比，德坎的聲音在可妮莉雅身邊也無比清晰。
可妮莉雅聽著德坎的話語，將他的身姿盡收眼底。
她的眼角雖然像在哭，但嘴角卻像在笑。
終於。
可妮莉雅伸手輕輕觸碰到了德坎手心上的紅色魔法卡牌，將其與自己的靈魂繫結在了一起。
【惡魔隔世之誓】
擁有者，可以契約一名惡魔。
德坎微笑著閉上了眼睛，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看著可妮莉雅的時候，瞳孔已經變成了金色。
他既是人類，也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為數不多的惡魔。
少女站在惡魔身前。
此時此刻，恰如萬年前的彼時彼刻。
只是灰髮的惡魔，學會了發自內心表達自己的感情，而紅髮的少女，擁有了健康的身體。
下一秒。
這張紅色傳說彷彿化作氤氳流轉的柔和光芒連結在了兩人的手上。
一股神聖的契約之力從卡片中引伸而出，結成了兩道刻滿了輪迴與命運女神祝福印記的指環，落在他們的無名指上，形成一股牢固的力量將其相連。
頓時，可妮莉雅感覺自己與德坎之間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絡，似乎不管德坎到哪裡，她都可以清晰感知到。
逐漸，德坎站起了身，像管家一般，微笑著向大小姐行了一個禮。
彷彿是惡魔在向自己的契約者表達友好，又彷彿是彌補了某段故事中的遺憾。
而可妮莉雅也向前走近了一步。
“你從不會吝嗇誇獎我的話語，無時無刻不在照顧著我，幫助著我，就連我說錯話時你也會覺得我有趣。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所以很快就對你卸下了所有防備。”
可妮莉雅注視著德坎的眼瞳，深深望進他的眼底，就像能看到他的內心。
“遇見你之前我是如此平凡，生活也百般枯燥，是你給我帶來了活力，讓我感覺每一天都如夢似幻。”
“直到今天，我仍在感嘆，能與你相遇真的太好了。為了讓我不再受挫跌倒，而握緊雙手的人總是你啊。”
“你對我的愛更綿長，更難以回報。”
“這是一段讓我感慨萬分的愛戀，也是一段，無可取締的愛戀。”
“真的很，感謝你。”
少女睫毛微顫，視線朦朧，喃喃道。
那如同月光雕刻的臉龐，似乎淚珠從眼角滑落。
只是這一次少女不會再輸給睏意。
那是不含半點悲傷，純粹的，喜悅的淚水。
在這星光般璀璨的王都，兩人就彷彿站在月夜的盡頭。
德坎眼中難得的深情脈脈，那金色的惡魔瞳，第一次變得清澈如幽泉。
可妮莉雅也輕輕踮起了腳尖。
微風拂過花葉，燈火沉浮其間，灰髮惡魔摟著紅髮少女，恍若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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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這章寫完之後，一段故事又告一段落了，距離完結也再次近了一大步。按照計劃還有一個多月就能寫完了，第六卷很快就要進入聖國終章了，而第七卷作為收尾部分現世部分內容不多，影世界也幾乎只是一個大決戰，再然後就是正片後的番外了，Emmmm，當然這些番外可能看起來才是真·正片，不過番外基本沒甚麼打打打的內容了，可能戰鬥也只有些隊友互坑之類的。另外因為我的欠章還到完結也還不完，所以抵債方式是，完結後的欠章會全部變成免費番外。所以這本書完結後的番外全部都會是免費的，至少會寫個十幾萬字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