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妙不可言，巴切爾一家......”
德坎在手術檯上側臥了過來，單手撐著下巴，俯視著地上亞摩斯。
在他眼裡，此時亞摩斯的樣子，和巴切爾的身影都彷彿重合了一般。
“滿門忠烈了屬於是。”
“唔唔！”
亞摩斯在地上痛苦不已地掙扎著。
雖然聽到“德洛伊斯”已經開始說黑話了。
但她自覺得還有那麼一絲希望。
那就是，麻醉手術終究有一個時限。
雖然手術開始後解除了醫師不能傷害病患的限制。
但是醫師也不能致殘、殺害患者！
也就是說，她現在至少不會死！
而自己有著極高的毒抗，也不可能被任何藥劑麻醉成功。
只要把手術的最高時限熬過去，醫師就會判定為任務失敗。
屆時，她就獲救了！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會有一天，開始期盼著第九集團軍的惡魔能夠來拯救她。
這種本應成為奇恥大辱的事情，在直面德洛伊斯時，彷彿已經都可以被她拋之腦後了。
可是。
這種剝肝抽腸的疼痛。
堅持十幾個小時，她就算活下來了，又還算是真的活著嗎？
德坎的眼神裡滿是嘲弄，似乎把她的心思都看穿了一般。
“當年巴切爾老師，一開始曾經想過要反殺我，後來變成畏懼死亡，再到後來他也逐漸意識到了，他真正害怕的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死去......”
德坎像一個大叔一樣在酒館裡講起了他的故事。
也許代勞塔洛馬蒂懲罰亞摩斯這種卑劣的惡魔對德坎來說，並不算甚麼樂趣。
更多的是一種懷舊之情。
真的很想念那時候啊。
還很青澀的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快樂竟是如此的純真與簡單。
不過。
明明亞摩斯就是復刻版巴切爾。
甚至比巴切爾更惡劣百倍。
德坎卻總感覺興致差那麼一點。
德坎望了望四周的環境，突然想到了關鍵的一環，於是施展【幻影結界】令手術室的場景開始變幻了起來。
頓時，手術室的門都變成了藝術品般的浮雕大門，整間手術室也變得格外華麗了起來，牆壁上的浮雕富麗堂皇，極有貴族晚宴的格調。
德坎側臥著的手術檯已經變成了那熟悉的巴洛克風格長桌。
一切，都變得和記憶裡一樣了，明亮的燈火溫暖而柔和，銀色的小餐車和晶瑩的吊燈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這感覺就對......”
德坎正想這樣說。
話說到一半時，卻停住了。
德坎怔神地看著這宴會廳。
為甚麼？
心裡有股勁怎麼也提不上來。
明明以前的自己，每當惡徒雷達響起，遇到這種優秀的獵物時，都會對玩弄惡徒、給予他們應有的懲罰格外感興趣。
“......”
德坎又臥躺在了餐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呆呆的，沒有誰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開始回想起自己每一次遇到惡徒以及將其折磨的過程。
從第一次影世界的巴切爾到無麵人。
再到第二次影世界遇到的復生教會姐妹和奧古斯汀子爵。
還有羅德里克侯爵和莉思琳娜女伯爵，破滅主教伊萬斯和腐壞主教法希姆。
每一次，德坎都感到非常有趣。
可唯獨這一次，面對一個完美的獵物亞摩斯時，德坎卻完全沒那種感覺了。
現在，心裡空蕩蕩的，像有甚麼帶著他的快樂一起離開了。
德坎發現自己竟然會在此刻開始懷疑。
折磨惡徒的意義到底何在。
儘管一時間想不明白這個哲學問題。
但他逐漸發現了。
這一次，到底缺少了甚麼。
以及自己真正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叫孤單嗎......”
德坎來到這個影世界之後。
總在恍然回首之間，會期待著能夠看見一道紅髮的身影。
先前每一次。
無論是現世還是影世界。
或近或遠。
或並肩作戰或等他凱旋。
都會有一個人陪著他。
此時。
德坎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也許，從一開始，他都不會因為折磨惡徒感到快樂。
他本就不是正義的使者。
可能只是有人會被他的陰間行為逗笑，會覺得他奇怪的反應有趣，會喜歡他的“情景喜劇”，會覺得他是在行善積德。
德坎才去做的。
併為之感到有趣。
而那個人，現在並不在身邊。
一切的心潮，也隨之消失了。
德坎一言不發地解除了【幻影結界】。
似乎沒有興致再玩了。
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通關影世界。
他要蒐集到修復空間躍遷門的材料，回到現世。
然後回到她的身邊。
告訴她，“我回來了”。
原來那個答案，竟是如此簡單。
“伊芙，剩下的就給你了。”
德坎望著天花板說道，話音格外的平淡。
“我？！我不行的！”
站在角落的伊芙聞言先是嚇了一跳，隨後驚呼道。
“就像第一場手術那樣就行了，如果你連這也辦不到的話，也不配我再教導你甚麼了。”
德坎的聲音逐漸冷酷了幾分，說完這句話就沒打算再說甚麼了。
“我，我本來也沒想你教我甚麼！但是我真的......”
伊芙儘管已經拿出了工具錘，卻怎麼也不敢靠近亞摩斯。
哪怕亞摩斯看起來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伊芙面對這種一擊就足以讓她重傷甚至斃命的惡魔時。
光是與其對視，都快要哭出來了。
“......”
德坎懶得理伊芙了，用無言回答了她。
“嗚......”
伊芙看著任務時限，儘管手術時限還有很久，但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德坎不可能有耐心慢慢等她。
她害怕亞摩斯，可她確信，比那可怕一百萬倍的事情是令德坎失望……
伊芙緊緊抿著嘴唇，彷彿下定了甚麼決心一般，顫聲問道：
“如果我聽你的......能變得像你那麼強大嗎？”
她可以感覺的到。
這個惡魔醫師似乎是發現了她的價值一般，甚至有點要培養她的意思。
這份青睞對她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遇，也是一個走錯一步就將邁進無盡深淵的致命賭局。
如果讓這個大惡魔覺得她是沒用的，那麼她的結局也會格外悽慘。
“......”
德坎還是沒有理伊芙。
但是伊芙理解德坎的意思了。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的命運在她自己手上。
終於，伊芙也沒有再說甚麼，而是握緊工具錘朝著亞摩斯走了過去。
“唔唔！！”
亞摩斯驚恐地看著一步一步走來的伊芙。
這個原本在她眼裡只是甜點一般的小惡魔，此刻竟會對她有著如此威脅。
“伊芙，弱小也是一種武器。”
德坎彷彿還是心軟了，補充了一句。
畢竟這個小護士，萬一失手，真的會死。
伊芙點了點頭。
雖然她學不會德坎這些詭異能力，但是她大概感覺自己有一點理解德坎處理問題的基本思路了。
當面對佔據優勢的敵人時，首先要讓敵人誤以為是穩贏的，這樣就會有很多可乘之機。
伊芙看著在地上像魚一樣時不時掙扎一下的亞摩斯，還是一副止不住內心恐懼的樣子，從手到腳都顫抖著。
“唔唔！”
亞摩斯瞪大眼睛看清了伊芙的狀態。
似乎發現了這個小護士的膽小猶豫。
她根本不是能戰鬥的樣子。
只要她再放鬆一點警惕……再靠近一點點……亞摩斯就有信心能一口吞掉伊芙！
這個小護士也許就是突破口！
亞摩斯有著特殊的天賦特性，只要吞噬惡魔，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恢復、強化自身並獲得相應特性！
吞掉這個小護士，也許會獲得甚麼魅惑技能，足以去搞定這個看起來已經完全放鬆警惕的醫師，完成反殺！
龍惡魔雖然身體素質強大，但是精神抗性往往不高。
精神魔法、魅惑類技能，正是龍惡魔的天敵！
亞摩斯頓時逐漸裝作了沒力氣掙扎，逐漸躺穩，靜待伊芙的靠近。
她心裡已經嬉笑了起來。
甚至一想到能吞掉這麼一個樣貌可愛的小護士，感覺都有點盼頭了。
然而。
下一秒。
伊芙的手變得格外穩，而靜靜躺好的亞摩斯如同一個靶子。
“嗡！”
伴隨著破空聲，伊芙就把工具錘狠狠地擲了出去，精準地砸在了亞摩斯的太陽穴上。
亞摩斯頓時感覺眼冒金星，彷彿腦袋被一頭巨龍撞擊的疼痛快要令她昏厥過去！
“還行。”
德坎自語著。
演技上還算有點天賦。
雖然此時的伊芙還很弱小，但是能夠聽進去他的話。
稍微指點一下她，在下一次影世界的時候，如果能遇到多年後的伊芙，也許她就能成為不錯的戰鬥力了。
在確定亞摩斯已經被初步鎮定後，伊芙走過去撿起了工具錘。
然後一步步走到了躺在地上抽搐著的亞摩斯身邊。
“沒關係的，你可以的......”
伊芙雙手緊握著工具錘，溫和地低語著。
像是在為患者祈禱著一般。
“唔！！唔唔唔！！”
亞摩斯聽到伊芙的話，瞬間如同迴光返照一般動彈了幾下，似乎是想在努力表達“不！！我不行！！”。
她此刻終於理解了，這個醫療團隊的麻醉手術是甚麼流派！
接下來恐怕從腳趾到手指，都會被來一套物理麻醉！
然而。
在亞摩斯驚恐的眼神中。
她看到伊芙嘴角竟然開始上翹了起來。
“我是在對自己說。”
伊芙疲憊的臉上彷彿煥發出了難得的笑容，向亞摩斯解釋道。
亞摩斯：“？？？”
下一秒伊芙就嫻熟地揮起錘子就敲向了亞摩斯的下巴，讓亞摩斯渾身抽搐了一番，逐漸快要失去意識。
還沒等亞摩斯再思考甚麼。
她就只能聽見悽慘的哀嚎聲了。
而這聲音的發出者，是她自己。
……
“我怎麼感覺這個小護士的學習能力不是一般的強？連你身上那股陰間味也學過去了？”
師匠目睹著德坎的臨床指導，在德坎心裡問道。
“......有嗎？”
德坎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很陰間。
“你確定要繼續教她？不怕把她教成非常危險的存在？”
師匠雖然是在問著德坎的意見。
但她知道，德坎做出的選擇，不出意外也會和歷史上的德洛伊斯一致。
“那我更要拿她好好做一番實驗了，也許在這一次影世界裡就能親眼目睹一個惡魔學會人心的過程。”
德坎覺得德洛伊斯當時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無法理解人心，卻又執著於追求人心的德洛伊斯，如果能夠親眼目睹一名特殊的同族理解人類，也許能在她身上獲得很多啟發。
只不過德洛伊斯是作為無法理解人類的惡魔想要藉助伊芙來理解人心。
而本就身而為人的德坎想從學術角度觀察惡魔理解人心的過程。
“你真的有人心嗎？”
師匠故作一副半信半疑的語氣問道。
“開甚麼玩笑！沒有比我更有愛心的人了！”
德坎急了，他這麼好一個少年，天天行善積德，以後去了天國，女神大人都一定會誇一誇他的。
“有沒有可能，那時候的德洛伊斯，其實已經對人心一知半解了？而你是自己主動不當人，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可能還不如德洛伊斯。”
師匠持續攻擊著德坎。
“絕無可能！”
德坎一口咬定。
……
幾分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就在德坎和師匠日常battle的時候，亞摩斯的慘叫聲和錘子敲向惡魔身體的清脆打擊聲，也如同不該在任一時代存在的樂曲一般持續迴響在手術室內。
終於，聲音逐漸平靜，像演奏終於結束一般。
“我搞定了。”
伊芙氣喘汗流，努力直起了酸澀的腰，看向德坎說道。
儘管此刻的伊芙，看起來還是一副睡眠不足的疲勞狀態，但她的眼裡好像已經多出了一些原先沒有的光彩。
德坎則是像休息夠了一樣，從手術檯上坐了起來。
地上的亞摩斯已經徹底昏迷過去了。
伊芙不止把亞摩斯的關節全部敲了一遍，還格外謹慎地用釘刺把她釘在了地上。
“不錯，很有我當年的風采。”
德坎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小惡魔確實有可能繼承他的衣缽。
如果以後能在現世遇到轉世成人的伊芙，也許可以考慮一下再收個關門弟子。
開心集團確實需要一個面向不錯、脾氣好的門面來負責迎賓、開關門。
前臺小姐決定就是她了。
【成功完成亞摩斯上校的麻醉工作，獲得獎勵戰略惡魔點150點】
很快，德坎就感知到了惡魔手環上的提示。
與前兩個任務不同，這個麻醉任務，在完成之後，就即時結算了惡魔點。
德坎已經賺了150戰略惡魔點。
他來這所醫院之後，也順路在購物點分析了一下戰略惡魔點的價值。
換算成同等購買力的話，大約也相當於150聖金幣。
要知道第三次影世界時，德坎和莫利昂那樣團伙作案坑蒙拐騙，也只賺來了三千聖金幣。
可以說魔界醫院已經是一個很高檔、很良心的地方了。
而伊芙也分到了大約8惡魔點，由於她處在嚴重加班狀態，四倍後甚至變成了大約30惡魔點。
“我們接下來......”
伊芙看著德坎，相比起最開始那般受到脅迫不情不願，現在她的話語裡已經有些許請教的意思。
她不知道德坎打算怎麼繼續賺錢，甚至要帶她賺上萬惡魔點。
但現在相比起質疑德坎，她更多的是想從德坎身上學到些魔界生存之理。
就在伊芙困惑的時候。
“把亞摩斯送去精神科，她接下來可能需要精神科的治療。”
德坎用全身力氣伸了個懶腰，神色還是略有些慵懶地說道。
就像午後小憩了一番，終於要開始認真工作了。
伊芙先是發愣。
隨後開始思考分析著德坎的行動思路。
怎麼精神科這麼好用？
原本伊芙只以為，精神科兼職身份是德坎為了用來忽悠馬斯少校的。
現在仔細一想來，好像所有德坎經手的麻醉科病患，最後的終點都是精神科？
可是。
精神科就真的是終點了嗎？
伊芙：“！！”
“你不會是想......？”
伊芙儘管終於有點猜到德坎實現無限刷錢的計劃了，但她不敢繼續想下去了，也不敢瞎說甚麼。
她怕自己再開口就是幾十年功德沒了！
雖然惡魔不需要功德。
但是太過於喪心病狂了她也怕遭天譴！
“我們果然還是沒有一點默契。但是無所謂，跟著我，你會成為最優秀的惡魔。”
德坎微微側過頭看著伊芙。
他筆挺的脊樑，堅定的眼神，就像立志拯救蒼生的神醫一般，開口說道：
“我們當然是要去精神科尋找一下需要鎮定的狂躁患者。”
伊芙：“......¿”
這一刻，伊芙終於確信。
這個傢伙起碼是負幾萬年功德。
你甚麼品種的畜生？
把麻醉科的傷患折磨瘋送去精神科？
然後是不是還要打算把精神科的患者親手弄狂躁再帶回麻醉科強制鎮定？
就這樣無限迴圈反覆利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