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上貼著薄得接近透明的樹葉，讓午間陽光柔和而溫暖地透進室內。
整間房間都飄著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木頭芬芳。
這裡是王都、德坎的辦公室，像一間由工匠完美雕刻而成的寬闊迴廊。
伴隨著輕巧的敲門聲，然後門被推開。
“老闆，嚯茶還是嚯咖啡？”
身穿著酒保服的克雷手持托盤，走進了德坎的辦公室。
德坎白天都會待在這裡，一般午餐都是拜託克雷幫他選擇。
所以每到了這個時間點，克雷就會提醒他結束上午的工作，並且為他帶來今天的午餐。
“都可以。”
德坎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將其搭在了一摞書的最上方。
然後表情變得略為放鬆靠在了椅子上。
現在他的辦公桌上已經被書和魔導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雖然對於目前德坎的強度來說，已經沒有繼續花費大量時間研究詛咒魔法的必要了。
但是為了破解寂靜主教死時留下的最後那個詛咒，德坎還在針對性地研究著。
好訊息是有了伊卡蒂諾絲的幫助，詛咒破解的方向很明確。
“那就嚯茶。”
克雷隨即轉身走向辦公室一側擺放著茶杯的桌臺旁，拉開抽屜取出了兩小包茶葉，開始為德坎，也為自己準備了起來。
德坎漫無目的地注視著克雷泡茶，不禁感慨這平靜而又怡和的日常。
光是看到他，心裡就有種難言的安全感。
哪怕那場離譜的“空中鋼琴殺人事件”已經過去兩週，德坎至今做夢都時不時會夢到在一個沒有克雷的世界裡，突然蹦出來一個克雷，最後把他嚇醒。
那一天晚上，最後由於要緊急押送危險通緝犯回王都，魔法飛艇被徵用，於是改變了航線，沒用多久就返程了王都。
而亞岱爾也在當天就喜提了富強之伊雷諾斯的待遇。
目前德坎和米厄都還沒決定好對於亞岱爾的刑罰，所以暫時把他放到能源站進行社群服務了。
後來，一直都少不了貓老師的嘲諷。
它暫且還沒讓德坎兌現賭注。
但這一回歪打正著贏下了德坎，讓它每天都開心的不得了。
“唉。”
想到這裡德坎就不禁嘆了一口氣。
反正輸都輸了。
本來打算在處理完有關亞岱爾的事務之後，去把那架鋼琴買回來的。
結果沒想到鋼琴已經被王女艾莉絲殿下先一步買走了，還放進了王宮裡。
更沒有讓德坎想到的是。
目前這架琴似乎已經成為了諾頓王國的國寶！
也擁有了它的新名字：
名琴——劍聖切。
當時德坎看到艾莉絲整的活，眼角都抽搐起來了。
這是一種一步錯，步步錯的感覺！
後來德坎只能強顏歡笑著，恭喜艾莉絲為諾頓王室收穫了一架不錯的鋼琴。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終歸都是辦公室裡這個正在泡茶的男人！
德坎甚至不禁慶幸自己是這些年一場場風波故事中的男主角，而不是女主角。
否則可能每次的下場都會更丟臉。
德坎捏了捏眉心。
要說為甚麼會思考這種離譜的假設。
又不得不提到大佔老師這段時間整的活了。
大佔老師回到現世後，不僅恢復了先前在諸王國斷更一年多的連載，更是開始了新小說的企劃。
德坎剛一從九階影世界裡回來，希恩就開開心心地拿著草稿來找德坎品鑑。
然而德坎給出的評價是：
“你這破書要是能火，我當場把這張桌子給吃了。”
不是說大佔的劇情有多逆天。
是德坎覺得她編的人設太NM離譜了。
因為大佔老師的新書裡——
男主角是一個同時具備0智商和250智商可能性的狂氣武裝偵探，而女主角是一個喜歡玩弄罪犯、又有點自以為是的雌小鬼屬性天才鍊金少女。
德坎當時就覺得很怪。
而且大佔特別惡趣味地喜歡著重描寫女主角因為事與願違被氣到破防、氣急敗壞、甚至被氣哭的模樣。
最後自然是少不了德坎的一頓痛批。
大佔只能委屈巴巴地抿起嘴，抱著自己的原稿跑出了德坎的辦公室，還嘀咕著：“你給我等著……”
德坎不禁冷笑，等著又怎麼樣，還能讓我把這桌子烤了不成。
簡直可笑。
精神在工作結束後發散了一會兒。
也確確實實更加真實地感覺到肚子餓了。
於是德坎拿起托盤上泛著金色油光的麵包，從尾端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裡柔軟而有彈性。
麵糰的嚼勁十足，瀰漫著甘甜的芳香。
於是一口又一口地享用了起來。
原本以為沒吃幾口就會膩了，想不到甘甜的芳香居然變成蜂蜜的味道。
意外的好吃。
高完成度的美味，以及逐漸從麵包芯裡湧出的百吃不膩的乳酪香味。
德坎決定收回前一句評價，應該是超乎想像的美味！
“看你最近似乎沒甚麼胃口，所以去了這家阿麗娜推薦的店。”
克雷將茶放在桌上，說道。
原本的夢魘主教，現在已經完美融入了諾頓王國，甚至對諾頓王國四處的特色美食都瞭如指掌。
雖然她本身不是吃貨，但她確實是原復生教會主教裡廚藝最高超的。
相應的，也會像美食家一樣去品嚐各地美食來提升自己對餐品的理解。
眼前出現紅茶的時刻，剛好是在德坎覺得口渴的時候。
一邊感嘆著來得好啊，一邊舉起了茶杯，喂入嘴邊。
裡面加了點檸檬汁，但不會讓人覺得酸澀，只有相當清爽的風味。
剛好符合現在的需求。
因為這時蜂蜜開始有點膩了，檸檬卻恰好能夠將其緩衝。
喉嚨得到滋潤之後，德坎又繼續吃起了麵包。
然而下一秒他就睜大了眼睛。
似乎逐漸，由蜂蜜的滋味，轉化為了一種鹽焗風味。
先從砂糖特有的溫醇甜香開始。
接著又以蜂蜜的甘甜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等到嘴裡的水份被面包稍微帶走的時候，又立刻喝到了檸檬紅茶。
就在原本以為接下來還會是一成不變的蜂蜜味時，想不到居然以鹽味將一切重新開始！
真不錯。
看來克雷是已經自己品嚐過這家的麵包，才這般友情推薦自己嘗試。
那恰到好處送上來的茶品就是證明。
“確實很好……”
不過……
德坎將雙手都放在桌子上，沒有拿起下一塊麵包也沒有拿起茶杯，喃喃說道。
克雷看了一眼德坎這模樣，好像懂了甚麼。
“是因為塔洛馬蒂嗎？”
克雷問道。
早在聖國北邊境，他就曾在影世界裡見過德洛伊斯的妹妹塔洛馬蒂。
後來也從德坎口中得知了，其實塔洛馬蒂至今仍伴隨著德坎，這也是德坎能夠惡魔化的原因。
無論是在聖國見過塔洛馬蒂的同伴，還是隻聽說過德坎這個妹妹的同伴，都對塔洛馬蒂非常好奇。
因為即使對於現世的他們來說，塔洛馬蒂也早就是一個一直和他們一起相處卻未被發覺的，隱形的夥伴。
可惜從九階影世界回來之後，師匠便陷入了沉眠。
“如果她不在的話……好像不論怎樣的美食都少了些甚麼。”
德坎愣了半會兒，抬頭看著克雷回答道。
因為師匠是殘魂，每次消耗過大就會沉睡。
這一次更是和德坎共同分擔著痛苦、經歷了瀕死。
也不知道她還要多久才能再醒來。
於是這段時間每天的三餐都變成了德坎獨自正常享有。
德坎固然喜愛美味。
但並不是那麼貪吃。
甚至不知不覺，已經習慣了把喜歡的食物都讓給妹妹。
到了現在，塔洛馬蒂不在，越是得到美味的食物，越是感覺有點落寞。
“話說你為甚麼會那樣慣著她？”
克雷隨意地坐在了德坎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單手搭著椅背問道。
根據克雷的印象和德坎的描述，塔洛馬蒂的脾氣明顯變得比萬年前刁蠻了些。
也許塔洛馬蒂本就有這樣的潛質，只是她身為惡魔時冷靜理智許多。
當然也可能是不止她變了，成為德坎的德洛伊斯也變了，他們的相處方式自然就發生了變化。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一對人類雙子，可能從小就會吵吵鬧鬧，而不是像身為惡魔雙子時從未吵過架。
不過德坎小時候剛撿到她的時候，也並不知道那是前世的妹妹，甚至還認她當了老師。
所以克雷覺得德坎和塔洛馬蒂，一個屑人類和一個好惡魔，能夠這樣和諧相處也真的很神奇。
“克雷，如果一個人的前世不留悔恨，那麼即使轉世也可以毫無負擔的忘卻一切吧？”
德坎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問道。
“嗯。”
克雷相信這一點。
輪迴轉生自然會被洗淨一切記憶。
更何況德洛伊斯的轉生是提刻女神親手送去的。
“德洛伊斯的一生，遺憾就不用說了，可他真的沒有愧疚嗎？”
德坎繼續自語般地說道。
“誰知道。”
克雷大概聽明白了，但他沒有把話接下去。
他只是站起身收走德坎桌上的茶杯和托盤，往辦公室外走去。
直到克雷帶上辦公室的門，德坎還在靠著椅子發呆。
也許那是一份連提刻女神都沒能為德洛伊斯抹除掉的悔恨。
又或者是提刻女神僅能幫德洛伊斯保留下的一點點記憶之外的感情。
“從我撿到她的那一刻開始，一種無以言表的情緒就佔據了我的心頭，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是被一張邪惡的魔法卡牌所迷惑了呢……”
德坎不知為何，偏在此刻回想起了當年剛遇見師匠時的自己。
他低下頭，像是不敢面對誰一般。
撿到一張神秘的惡魔史詩卡，心中還不斷湧出強烈的情緒，想要無條件信賴她報答她。
怎麼看都是自己中邪了。
但奇怪的是，明知道自己鬼迷心竅了，為甚麼腦回路還這麼清晰呢？
後來就不明不白地將它和自己的靈魂綁在了一起。
相處久了德坎才發現。
那不是師匠施加的精神魔法，而是百分之百屬於自己的心緒。
為了搞懂這件奇怪事情的答案。
德坎也確信自己需要幫師匠找回記憶。
直到現在。
一切的前塵往事都揭開。
德坎終於確信，那時不知名的情緒，本該是一種無以復加的愧疚。
他仰起腦袋深呼吸了一口氣。
強行集中精神不讓自己過多再回想起最初的相遇。
可越是想要控制思緒，越是讓它亂成一團。
“因為就連德洛伊斯死時，也沒有想過聖國最後的結局。”
“——塔洛馬蒂會死在通天滅世戰場裡。”
“德洛伊斯最後送給塔洛馬蒂的那份禮物，其實是一種難以想象的詛咒。”
這些話語反覆迴響在德坎腦海之間。
感覺心臟好像裂開一樣喘不過氣。
如果少年時期的他真的保留著德洛伊斯的記憶。
親眼見到用禁忌魔法將自身變為魔法卡牌的妹妹那時可能會直接心念崩潰。
不僅在前前世就對不起自己的妹妹。
連到了這一世也要靠僅剩殘魂的她來守護自己。
最後更是把一種不能承受之重——自己剩下的使命託付給了妹妹。
讓她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痛苦。
……雖然後來，塔洛馬蒂剩下的靈魂也在這一世轉生為了塔塔。
塔塔有著大部分原本塔洛馬蒂的靈魂，和小半德洛伊斯獻祭給塔洛馬蒂的權能，所以她也有著一隻和德洛伊斯一樣的金色惡魔瞳。
但她既不是塔洛馬蒂，也不是最終的完美魔王了。
對德坎來說塔洛馬蒂只有唯一一個。
“現在有不少美食都想推薦給你，我親自給你倒茶……”
所以快點醒來吧。
德坎用袖子擦一擦自己的臉，眼睛的光逐漸不再黯淡。
這種感覺就像，如果是自己一個人過的時候，哪怕有著再好的廚藝，大多數時候也只會在做飯時混一頓算一頓。
只有為別人做飯時，才會認真在廚房進行“做飯兩小時，吃飯十分鐘”的不划算工作。
相比起自己享用美食收穫的快樂，他是更喜歡看別人在享用美食時露出幸福表情的人。
“不過到時候，你也會有自己的身體了，不用再霸佔我的身體搶食物了。”
德坎右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拿著一張殘破不堪的魔法卡牌了。
【塔洛馬蒂】
【類別：召喚卡】
【品級：橙色史詩】
【階級：1】
【效果：無法召喚，可掌控繫結者身體。】
【備註：無論世界湮滅幾次……】
“真是張意義不明的卡……”
他單手撐著下巴，注視著這張卡。
午後的暖陽十分明媚,照耀著窗外的樹葉，微風吹起光影,又緩緩落下,落在了德坎淡淡的悲喜交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