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的世界。
約翰以往,也稍微瞭解,裡貝爾可以使用的能力之中也有這麼一項。
而當時雖然也覺得中了那種能力應該會很難受,但卻沒有想到過這已然完全超出了難受的範圍。是絕望、恐怖...
比起視覺、聽覺、嗅覺等感知,最為令人無助的是失去的觸感。
約翰現在根本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於是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更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的真實感。
換而言之,約翰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活著。
若非對於裡貝爾的信任,約翰覺得光是這些胡思亂想,就足以將自身擊垮。
所以,現在又要怎麼做呢?
是需要跟著老師一起繼續前行?畢竟,距離瑪麗安內特就只有幾十步的距離了。
但是說是向前,具體又要怎麼做?
約翰愕然的發覺,沒有來自身體的反饋之後,他連最基本的動作都做不出來。這與那種彷彿全力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又有所不同,因為根本沒有全力也同樣沒有棉花。
後來,約翰乾脆放棄試圖去做些甚麼了。
老師總歸是會拖著他繼續向前走的,他如果胡亂擺動身體,反而是在給對方添麻煩。
彷彿無限延展延續的黑暗之中,難以抑制的恐慌被壓制之後,約翰的內心忽然前所未有的祥和了下來。
因為,大概也只有在中了這份規則之後,才能真正意義上進入絕對寧靜、不會被任何事物打擾的境地之中。
不久之後,約翰就將面對瑪麗安內特。
到底該怎麼做?
約翰卻沒有絲毫的頭緒。
自從他來到空島之後...不,自從他的老師從那藍色晶體之中的世界回歸之後,一切都來的很是突然。他的老師彷彿沒有給任何人留下緩衝的時間與餘地,包括自己。
“總之,吻上去就好了!”
約翰的回憶裡,裡貝爾舉著大拇指,信誓旦旦的說道。
“畢竟是全年齡的劇情,在一場水到渠成般的接吻中拉下所有的帷幕,是最王道的展開。”
嗯...
到這句,約翰就有些聽不懂了。
如果...只是說如果...如果真的他親吻了瑪麗安內特,就能讓一切事情得到解決,約翰自然是願意去這麼做的。
不如說,仔細想想,這件事里根本就沒有他吃虧的地方。
雖說,在遇到裡貝爾之前,約翰從來沒有去觀看過赫爾曼劇團的舞臺,但是隻要生活在舊王都,“銀之歌姬”便是所有少年人所憧憬的物件。
可能唯一值得擔心的地方,反而是事情解決之後,自己會不會被安託瓦奈特打死這件事。
只是...
這樣真的好嗎?
老師說過,懼最大的弱點是“愛”。但他只是盲目的親吻上去,同樣應該也不是甚麼懂得“愛”的表現。
突然間,約翰發現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從始至終,他都在考慮著自己的事情,從來沒有考慮過瑪麗安內特的想法是如何。
就算自己的身上纏繞著諸多的事件與煩惱,無暇顧及他人,但是也著實不應該如此。
那麼,對於自己蠢蠢欲動的想要親吻上去的事情,瑪麗安內特又會怎麼認為呢?
大概...也不會認為甚麼吧,她應該只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名的冒犯...
那這不是死局了嗎!老師!
約翰在心中吶喊著。
對他而言,一直願意聽他的彈奏、練習的觀眾瑪麗安內特,是很重要的存在。但對於瑪麗安內特而言,他又有重要性嗎?
...
一定是有的。
並且必須要有。
不然,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愚蠢的鬧劇。
或許,對於瑪麗安內特而言,被懼所操控的現今,就和被“漆夜”的規則所籠罩一般?
猶如身處於一片不會有任何光芒的深邃至極的深淵。
不,如果根據安託瓦奈特的描述,大概很久以前封閉了自我的瑪麗安內特,就已然是獨自投身於黑暗之中了。
只是,就算是那麼一片無法看到任何事物,無法聽到任何事物,無法感受任何事物的黑暗之中。
突然有一天,因為僅僅的偶然與巧合,有一道蹩腳的旋律,跌跌撞撞的撞了進去...
如果說是救贖,可能有些過。
但,對於瑪麗安內特而言,那些旋律也一定很重要!否則,她也不會之後也一直現身。
那既然,瑪麗安內特依舊沒有從那片黑暗之中脫離出來。
她需要的,或許根本不是甚麼“愛”與“吻”,僅僅只是一雙願意將她拉出泥濘的手而已。
以往的時候,沒有了舊王都的神奇力量,約翰的彈奏根本傳遞不到瑪麗安內特的身旁。
但現在...現在在這幾乎觸手可及的位置的話。
或許可以!
黑暗之中。
依舊沒有任何五感的約翰,卻彷彿多出了一雙飄出身軀,位於靈魂上的眼睛。
他能看到呆立的自己,也能看到他的側背部掛著的,他一直在用的破爛的豎琴。
他將豎琴拿到手中,然後開始彈奏了起來。
依舊是那首熟悉的《安眠曲》。
他聽不到聲音,也感受不到來自手指的回饋。
只是,他能從那位於靈魂一般的雙眼,看到一條金色的道路,正在向前緩緩的延展。
隨著樂曲的持續,延展的金色道路,最終停留在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之前。
手中的動作沒有停歇,但是約翰的腳步卻是循著道路,向著人影所在的位置前行。
中途,他像是被人推了一下,一度從道路上偏離。但又好像被古怪的外力,拉回了原本的軌跡。
而最終,他來到了那人影的正前方。
不知是裡貝爾撤銷掉了“漆夜”的規則,還是發生了其他更加難以理解的事情。
約翰只覺得視野中的一切,都在向著廣闊無垠的遠方迅速的延展,整個世界豁然變得明亮。
而約翰的身前,出現的是一名銀髮的少女。
與安託瓦奈特極為相似的少女的面孔之上,有著難以掩飾的怯弱,以及始終無法褪去的陰鬱。
“初次見面,瑪麗安內特小姐。”
約翰再度踏前一步,看著似乎並沒有逃離打算的瑪麗安內特,輕輕舒了口氣,
“我的名字是約翰。謝謝你,一直以來願意聆聽我的‘聲音’。”
伴隨著柔和的微笑,約翰伸出手觸碰瑪麗安內特。
然後...
下一刻瑪麗安內特就如同幻影一般,變成無數的泡沫支離破碎,向著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
“?”
...
...
“‘我的名字是約翰。謝謝你,一直以來願意聆聽我的‘聲音’。’”
在一片廣闊的平原之上,裡貝爾將手貼在胸前,惟妙惟肖的模仿著前一刻的約翰。
也許是因為憋笑憋出了淚花的緣故,溼潤潤的水霧在裡貝爾的雙眼中打轉並且反射著光芒,顯得他現在的模仿格外的滑稽。
“老—師——!!!”
惱羞成怒的約翰不禁咆哮著。
只不過,約翰臉上的羞紅還沒有退去,內心卻迅速的冷靜了下來。
只能說,對於無比尊敬的“老師”,約翰是真的連火都有些發不出來。
“所以說啊,吻上去就甚麼都解決了。哪像現在,不僅要被嘲笑,連對方的手都還沒摸到一下。”
一旁,裡貝爾不再模仿約翰,而是搖著頭一副“痛心疾首”般的樣子感嘆著。
“所以,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看著不靠譜程度已然快突破了界限的裡貝爾,即使沒有羞惱的元素,約翰也是頗為的急躁。
目光所到之處,是一個陌生的場所...不,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到處都是,有偏粉的色彩組成的山川河流,幾乎所有的事物都是圓圓的形狀。
一望無際的天空,能看到許多大大小小不同顏色的半透明水泡,在徐徐的飄向空中,直到消失在彩色的雲端之間。
“嗯...該怎麼解釋呢?我們大概在,懼的世界裡。”
“?”
面對完全沒聽懂的約翰,裡貝爾解釋的稍微詳細了一些。
在約翰被漆夜籠罩的同時,裡貝爾則是拖著他依舊與懼對抗著。
期間,兩人也發生過數次碰撞,基本都是懼主動發難,裡貝爾見招拆招。只不過,一方面是兩人的戰鬥內容本身較為抽象,且懼顯然也沒有用全力,所以乏善可陳。
唯一值得說的,便是越接近懼的臨時軀體也便是瑪麗安內特,懼對於約翰的攻擊就越是猛烈。
只是,懼的攻擊形式幾乎都是精神方面的型別。所以,在約翰本就處於隨時發瘋都不奇怪的缺失五感的狀態的情況下,懼的努力基本沒有收到成效。
“那...那為甚麼現在?”
約翰疑惑不已。聽著好像明明是大優勢,但現狀...
“是這樣的,就在我們離懼很近的時候,懼突然撤去了她的領域。然後,一陣白光大作,哎呀不可思議哎喲怎會如此,我們就被她拉進了自己的世界中。”
“...”
“嗯...我早該想到的。既然不淨之黑確實是懼的人,那她手中應該已然有了不只一枚‘世界樹之葉’。並且,盲目魔女的事情,讓我知道了魔女也可以成為‘羽化者’。只是,成為‘羽化者’不是要發瘋且死亡嗎?哦!懼本來就是個瘋子,並且從來就沒‘活’著啊——”
裡貝爾說著,用手一拍額頭,
“而且,之前我還一直在想,懼究竟把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和幫手,藏在了哪裡。也就是說,線索以及預兆都這麼多了,我還沒有想到她會引誘我接近她,將我帶入她用‘世界樹之葉’創造的世界裡。我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說到後面,裡貝爾語調之中的浮誇反而逐漸在褪去。
而也正是裡貝爾逐漸變化的神情,讓約翰內心躁動的心緒慢慢的平復了下來。
似乎,這件事裡貝爾早就有所預料。也似乎,裡貝爾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仍然成竹在胸。
“倒是你,怎麼突然開始做起古怪的動作,說起奇怪的話了?”
裡貝爾側過頭,向著約翰詢問道。
而約翰則是又一次不好意思的撓著頭,將之前在黑暗之中,他擅自的“暴走”敘述了出來。
“原來如此。”
“老師,我、我見到的那些,包括瑪麗安內特小姐在內,真、真的只是幻覺嗎?”
“這個嘛...”
裡貝爾用手磨了磨下巴,
“你右手上的事物,我覺得就是最好的答案。”
隨著裡貝爾的話語約翰順勢望去,發現自己的右手用力的抓著他一直都在用的那支豎琴。
“你認為,你彈奏了一首好曲嗎?”
裡貝爾再度問道。
而約翰只是稍微躊躇了一下,便用力的點了點頭。
與被奪走五感的他不同,裡貝爾應該全程聽了那首樂曲。
而且,在那種情況下,按照常理他連讓豎琴發出聲音應該都是很難做到的事情,更不要說是彈奏出完整的樂曲。
但約翰,依舊點著頭。
因為,即使他身上的一切都不如他人,只有這份被老師所認可的音樂才能,他有著絕對的信心。
“你做的很好,甚至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所以,如果這場戰爭能獲得勝利,其中你至少有兩成的功勞...”
話語間,一道身影從七彩的雲端落下,踩踏著浮空的大小水泡,輕盈的向著裡貝爾和約翰走來。
而看到這個身影之後,約翰發覺一直都在展現出輕浮與戲謔的裡貝爾,神情回到了嚴肅與認真,然後如釋重負般的輕舒了口氣。
“現在...是至少三成了。”
...
...
從雲端落下的身影,並沒有一路走到裡貝爾和約翰的面前,而是在半途停了下來。
她找到了一個不大不小形狀正好的淺紫色水泡,然後坐了上去,將雙腿自然的搭了下來。
這是一名外觀極為年輕的女性,面容上具備著端莊、優雅、知性等成熟女性具備的一切元素。只不過,這名女性的服飾,卻是佈滿著輕飄飄的蕾絲邊,看起來像是剛剛脫離幼年期的少女,會喜歡穿的款式。
“打扮成這樣,不覺得害臊嗎?”
裡貝爾抬起頭,看著女性問道。
由於水泡的透明度有限,而且女性的大長裙雖然輕飄飄但遮的很好,所以裡貝爾甚麼都沒看到。
“如果這句話是作為遺言,還真具備創新性呢。”
黑髮的成熟女性,又或者說這片世界的主宰。
原初魔女“懼”,帶著濃厚的笑容如此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