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沒辦法,就暫時離開這裡吧。”
第三次輪迴。
又回到了初始點之後,安託瓦奈特如此提案道。
作為發起人,也作為孜孜不倦的糾纏才將裡貝爾拉進這個節點裡的人,安託瓦奈特自然是不想輕易的放棄的。
但是,她也看出來了,並不是裡貝爾不作為,而是這個節點過於險惡,著實沒有任何辦法。
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要走出隱蔽的藏身點就會被抓住。而即使一直留在藏身點,夜裡還有衛兵找上門。
簡直就如同所有的選項都被封死了一般,就連身為旁觀者的安託瓦奈特,也只感受到了絕望。
這與輪迴的次數無關,無解的問題是一眼看過去,就能察覺到其難度的。
當然,裡貝爾被奪取行動能力是入夜時分的事情。所以,白天還是能一定程度的進行活動。
雖說,小巷一走出去就是人煙不少的大街,裡貝爾需要面對無數雙眼睛。但是,有安託瓦奈特這個能穿牆的“索敵雷達”在,裡貝爾倒也並不是只能安全的呆在初始點。
只不過,這種行為又有甚麼意義?
和全城的人進行捉迷藏,再苟延殘喘個兩、三天,裡貝爾現在的身軀也應該會自動死亡。
無法和人進行溝通的前提下,他們永遠無法探索到有用的資訊。
如果說,託頓城全城的探索度是一百的話,裡貝爾和安託瓦奈特只能如過街老鼠一般,一直在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地區裡,戰戰兢兢的逃竄。
作為證據,就是算上之前的探索,裡貝爾在託頓城已經經歷了五、六次的輪迴。但是,兩人從始至終都對託頓城整體的全貌沒有一絲的實感。
有印象的,就只有高聳的城牆、陰暗的小巷角落,以及骯髒的牢獄等等。
安託瓦奈特深深的看了一眼,裡貝爾臉上的那道奴隸烙印。
只能說,這烙印真的是比想象中更加恐怖、更加觸目驚心。基本上,印上烙印的瞬間,被烙印者就已然不再是“人類”了。
而除了深深瞭解到,這其貌不揚的節點,其難度竟然比之前節點相加起來還要高之外。還讓安託瓦奈特不禁氣餒的,是裡貝爾顯然也放棄了。
自第三次輪迴以來,裡貝爾就在初始點趴倒在地面之上一動不動。
以他的話語來說,他現在算是徹底的擺了。
“為甚麼要離開?”
一個令安託瓦奈特頗為意外的回應,從趴在地上的裡貝爾嘴中傳出。
“你這人真有意思,在外面的時候一直吵著要進來。等進來了,又要吵著要出去。嘖...我也一樣嗎?”
在外面死活不願意進來,在裡面又不樂意出去了的裡貝爾咋舌感慨道。
“哈啊?你都爛在這裡了,不出去還能怎麼辦!”
被裡貝爾一說,安託瓦奈特立刻爆炸了。
有時候,她也感覺到了。並不是她不願意變得善解人意,而是某人總是在辜負她難得拿出的那點溫柔。
“冷靜,別急。看起來,我確實像是爛在了這裡。但爛在這裡本身,也是一種策略。”
裡貝爾依舊趴在地面上一動不動,只有細微帶著些悶響的聲音,傳到了安託瓦奈特的耳中。
而看著裡貝爾這怎麼看是蘊含著甚麼目的的行為,安託瓦奈特也逐漸信了對方並沒有放棄,而是真的在嘗試些甚麼。
不得不說,裡貝爾是安託瓦奈特認識的人中,唯一一個能將“等待”也當做對策,還拿出過實績的人。
...
...
時間一分一分流逝。
其間安託瓦奈特也不是沒有詢問過,裡貝爾到底是為甚麼一直趴著不動。
不過,裡貝爾一直含糊其辭沒有給出答案。
而安託瓦奈特則是猜到了。大概,裡貝爾也對自己的推測沒有信心。所以,一旦他自信無比的說出推論,結果最後出現了大幅度的偏差,他擔心自己會被嘲笑。
那麼,如果這樣的情況真的出現,安託瓦奈特也真的會嘲笑裡貝爾嗎?
安託瓦奈特自己想了想...
嗯,九成以上是會的。
“安託瓦,你說這個時代,會不會有書籍之類的東西?”
安託瓦奈特的思緒間,傳來了裡貝爾徵求意見的聲音。
“書那種東西,和時代有甚麼關係?不應該甚麼時候都有?”
“...好吧,差點忘記你是‘為甚麼不吃蛋糕’了。”
伴隨著一聲細微的嘆息,裡貝爾放棄了和高高在上的銀之歌姬大人,交流這些常識類別的事物。
不過安託瓦奈特也沒有完全說錯。雖然,這個時代可能還沒有紙張,但是“書”本身肯定是有的。
或者用石板,或者用布匹,又或者用獸皮、木板之類。
總之,能儲存知識、延續文明的手段,這個時代也必然存在。只是“圖書館”這樣的詞,這個時代的人八成是聽不懂的,所以要換種說法...
“突然問這種事做甚麼?”
“是因為,我們覺得我們需要一個探索的方向。”
裡貝爾答道,
“白天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可以行動的。但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即使行動起來也很盲目,沒有目標。我們可能需要經歷十次、數十次的輪迴,才能從起始點向著目標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推進一小段的路程。而好不容易抵達的目的地,如果是甚麼資訊與情報都無法獲得的無用場所的話...就算是我,也會受不了的。”
在可以輪迴的世界之中,最令人恐懼的,是不斷的死亡僅僅換來一些徒勞。
“所以,你要去找書?”
安託瓦奈特皺起眉頭,有些想不通裡貝爾想做甚麼。
確實,書籍是將資訊濃縮起來的事物。可即便如此,找書也是現階段的他們,需要耗費所有的經歷去達成的事情嗎?
“總之,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
安託瓦奈特眉頭跳了跳。
她算是明白了,除了怕自己的失策被嘲笑之外,裡貝爾還在用這種打謎語的方式,故意噁心她。
果然,裡貝爾是她遇見的人裡,最討厭的那一個...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又幾乎保持著原狀進行了許多交談。
而交談之中,主要的內容,都是圍繞著那段修女的故事。
安託瓦奈特也不知道,裡貝爾是不是有甚麼想確認的細節。又或者,裡貝爾擬定出的對策,是不是也和這段資訊有關。
在她夾雜著惱火與不爽的思緒之中,黃昏來臨。
然後...
“裡貝爾,有人來了!”
擁有高空視野,能看得比較遠的安託瓦奈特提醒道。由於他人聽不到安託瓦奈特的聲音,所以她也不用擔心她的提醒會驚動對方。
而提醒的同時,安託瓦奈特才意識到,這個輪迴的展開居然與上個輪迴不同。
明明,裡貝爾還是一直在隱蔽的小巷裡...
如果說有不同,難道是因為裡貝爾一直趴著?
另一邊,裡貝爾自然是沒有任何回應。
而很快,那名出現在小巷入口處的人,便來到了裡貝爾的側旁。
那是一名無比瘦小,如同麻桿一般的少女。黑黑瘦瘦的她,衣衫襤褸,髒兮兮的身姿全無美感可言。
少女小心翼翼的蹲到裡貝爾的側旁,顫巍巍的伸出汙跡佈滿指甲的手,在裡貝爾為數不多的衣物內摸索了起來。
直到這時,安託瓦奈特才意識到,這名少女是一位盜竊者。她在判斷了裡貝爾一直處在昏迷狀態之後,試圖從裡貝爾的身上偷取東西。
但要知道,裡貝爾其實是沒有真的昏睡不醒的。
於是...
陡然間,裡貝爾伸出手猛的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說!這個城市裡能獲取知識、能獲取智慧的場所在哪裡!”
面對本應昏迷之人突然的暴起,就連在一旁旁觀,知道內幕的安託瓦奈特都嚇了一跳。更不要提少女本人。
顯然已經處在魂飛魄散狀態中的她,自然沒有回答的餘裕。而在她本能般的發出尖叫之前,裡貝爾則是流暢的繞到少女的背後,然後用空閒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同時,裡貝爾依舊在不停重複之前的話語,詢問少女哪裡可以獲得“知識與智慧”。
腦中大概完全處於空白狀態,只能下意識的做出反應的少女,遙遙指向一個方向。
“是哪棟建築?尖頂、圓頂還是方頂!”
裡貝爾又進行起了下一番質問。
短暫的時間裡,裡貝爾具有目的性的問訊持續著。而多番的確認之下,裡貝爾大致的問出了一個地點。
而也正是這時,似乎是這名少女的同伴的人,突入到了小巷之中。
不久之後...
裡貝爾的這一次輪迴,便結束了。
...
...
“呼——”
新一輪的輪迴開始,依舊選擇趴在地面上不動的裡貝爾,長吐了口氣,
“嘖,這該死的城還真是民風彪悍...”
之前的輪迴,他是被那名盜竊者少女的三名同伴,用棍棒直接打死的。
不要說是文明的現代社會,就連民風淳樸的格林沃特城,當街用棍棒直接活生生將人打死的事件,這麼多年下來估計一手都數得過來。
而在託頓城,這樣的事情就如同理所當然的常識一般...
“解釋一下!快點給我解釋一下!”
完全雲裡霧裡的安託瓦奈特,終於還是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開始逼問起了裡貝爾。
總覺得,自己被問得比那名被自己束縛住的少女還狠的裡貝爾,便無奈的開始解釋了起來。
“其實很簡單。上上次的輪迴裡,衛兵一入夜就來抓我,顯然是不正常的。除非,有人告密。也便是說,這個地點雖然隱蔽,但也還是會被一些人窺探到。”
“甚麼?”
安託瓦奈特皺起眉頭,飄上天空四下張望。
“算了吧,應該沒那麼好找。說不定,他們還有遠觀的手段之類的。”
聽到裡貝爾的勸阻,安託瓦奈特還是不死心的找了一陣,但最終只是毫無收穫的飄了回來。
“那你怎麼確定,這次能把他們吸引過來?”
輕舒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態後,安託瓦奈特接著問道。
“也很簡單。是因為如果不能把他們吸引過來的話,原本命運裡的這具身體,應該就直接死掉了。也就沒有後續,更沒有變成‘命運節點’等待改變之類的事情。”
“那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瞭了。那就是與這具身體原本的動作保持一致。以往的輪迴裡,只是等待的我,看似是和原本保持一致的步調,但實際上是不同的。首先,我能正常行動的姿態是被窺探到了的。其次,我發覺輪迴開始的時候我是臉頰貼在地上的狀態。也就是說,即使被窺探,按照原來的行動的話,這具身體的奴隸身份,也不會暴露。”
聽到這裡,安託瓦奈特已然露出了難以置信般的神色。
明明一直以來一同行動,一同分享資訊,一切條件近乎對等的情況下,裡貝爾竟然比她分析出了這麼多的資訊。
“那...既然原來的命運裡,你就應該被之前那批人救下。那和他們一同回去,不是能獲得更多的資訊?”
安託瓦奈特想了想之後,如此問道。
“哈...”
裡貝爾發出了一聲無奈的聲音,
“你真認為這種地方,會有純粹的好人?他們不見得會因為善意,才將我帶回去...不如說,既然節點設定在這個時點,也就是被帶回去之前。不就證明,這個節點某種程度上,本身就是為了不被那群人帶回去才設立下來的?”
安託瓦奈特怔了一下,輕聲回應了一句“確實如此”。
那群人不止窺探,還會在發現裡貝爾臉上的奴隸烙印後,將資訊通報給衛兵。並且,還會讓那名瘦小的少女,前來進行盜竊。
他們是好人的機率,實在太低了。
被他們帶走,大概也和被衛兵帶走沒有多少區別。
根本不對等的情況下,沒人會回答一名奴隸的提問,為一名奴隸提供資訊。
而在死了也能重來的輪迴裡,比起被殺死,兩人更該擔心的,是被“困”住。
至此,安託瓦奈特算是瞭解了裡貝爾的所有內心活動。
令安託瓦奈特訝異的是,裡貝爾就連被引來的人不會是一人,會有同伴的點都估算到了。所以,當時才會以突然襲擊的方式,直奔主題。而不是,以常規的手段循循善誘般的問詢。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令安託瓦奈特不解。
“既然,你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那你現在還在這裡趴著做甚麼?”
“當然是為了驗證。”
裡貝爾沒好氣的回答道,
“之後,我可能要用十數次、數十次的生命,鋪出一條前往‘智慧之所’的道路。那為了幾十次的努力不白費,死上一、兩次來確認資訊的準確...”
“沒甚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