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本身就是一種很複雜的事物。所以,只要多更換幾個角度,那麼虛假的事物就難免會顯現出破綻。
不只是裡貝爾,在場的眾人大致都是贊同克里斯的結論的。
說起來,克里斯的這種做法,應該是審問技巧的一種。
所以,裡貝爾覺得自己學到了。
以後如果再碰上記憶被人篡改的人,他就可以用這種方法...
好吧,這東西學了大概也一輩子用不上。
“怎麼會這樣,原來我的記憶...是別人偽造的嗎?”
在場的諸人之中,最過於驚訝的莫過於塞巴斯。而雖然可能不及塞巴斯,但是裡貝爾等與偽裝的塞巴斯,一起在學院之中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學院組,也不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居然有人可以做到悄聲無息的替換身邊的人,並且潛伏在他們身邊。
若不是天使的紅色箭矢的特殊性,他們可能一生都無法察覺到不知不覺間,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如果這個人抱有惡意,豈不是...”
安託瓦奈特蹙眉低聲說道。
而已經完全是現場的中心的克里斯,則是搖了搖頭。
“我倒覺得,那名潛伏者是具備著相當的惡意的。這一點,從他的退場時間,便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退場時間?
順著克里斯的話語,裡貝爾回憶了一下之前塞巴斯的那些講述。
塞巴斯有問題的那段時間,差不多在“進貢者商會”的儀式之日後,就戛然而止。
而儀式之日發生了甚麼?
先是裡貝爾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易的殺死了商會的新式人造魔女。之後,便是“不誠之白”與梅麗安之間波及範圍頗廣的戰爭。
那無論是哪件事,導致了潛伏者的撤離。都代表著...他是嚇跑的?
“只有面對未知時,我們才會將未知想象到無所不能,難以匹敵。但實際上,未知揭開真面目後,我們就不會再感受到那些過量的恐懼了。而這名潛伏者的面紗,不是已經被揭開了很多嗎?”
“...”
這人就不能直接說,除了特定領域中的能力外,潛伏者也沒甚麼了不起?
不過,克里斯的話大概還是正確的。
潛伏者之所以成功的做到了徹底的瞞天過海,但也未能做出對裡貝爾等人的實質危害。並不是他不想,而是做不到。
這個世間的很多事物都是這樣的。
他們都只在特定的領域之中強大,如果“規則”一般。而只要離開那個範疇,有時就會變得孱弱的不可思議。
“也便是說,這個偽裝者除了植入記憶以及變幻成他人的主要能力,其他部分在普通人範疇?”
梅麗安也第一次加入到了交談之中。
“或許,兩者是同一種能力。”
一旁依文娜說著,若有所思了一陣,
“‘錯覺’。兩者,可能都是這一種力量的體現。”
“錯覺?”
克里斯望著依文娜,顯然有些不解她會做出這樣一個,有些跳出了現在的談論範疇的假設。
但仔細想想之後,他又發覺,這個“錯覺”很精髓。
“也就是說,當時在學院之中的假塞巴斯先生,其實並沒有偽裝的很好,只是眾人的錯覺,將他視為了真正的塞巴斯先生。而塞巴斯先生的記憶,則是那位潛伏者將自己經歷的事情全部記錄下來,唸了一遍然後以錯覺的方式,讓塞巴斯先生認為是自己實際做的?”
克里斯說著,雙眼微微發亮,看來是有了靈感,
“既然是同一種能力,也是潛伏者具有的唯一的能力,那就能解釋這份力量為何會強大到即使裡貝爾先生,一直以來也無法察覺。而也正因為這力量的本質,又‘僅僅’是錯覺。所以,除了這些潛伏的手段之外,這份力量也很難用來做具體的舉措。畢竟,‘錯覺’本身被意識到,潛伏者就會徹底暴露出來不說。還需要以自身微妙的能力,對抗裡貝爾先生等一眾人...”
克里斯說到這裡,頓了頓。
一切都說得通,那麼問題還是出在,為甚麼依文娜會知道這件事上了。
“是和‘老師’有關嗎?”
稍微沉吟了一下之後,裡貝爾向依文娜問道。
而依文娜則是稍微點了點頭,
“我記得‘老師’提及過的,她分發出的能力之中,便有這麼一項。”
原來如此。
難怪之前裡貝爾也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看來,這“錯覺”也是那種有怪盜團特色的力量。
雖說,怪盜團又或者說“老師”給予他人的力量,會受接受者的影響出現各式各樣的變化。但總體而言,卻有一個隱性的特徵般的事物。
那便是,很難被人察覺。
萊莎的能力就不需要再贅述了,若不是裡貝爾的特殊,她幾乎是無法被抓到的。
而布莉姬特也是如此。她那可以佔據一些人身體的力量,裡貝爾實際沒有和其對抗過,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說準。只是,八成他應該是束手無策的。
到了現在,又出現了“錯覺”這種同樣容易永遠不被察覺的奇異力量。
這怪盜團的“老師”,該不會是那種特別陰溼猥瑣的性格吧?不然,這一個個的能力也著實太陽光了。
“所以,這是一直下落不明的‘老師’,和我們開的一次玩笑嗎?”
說完,裡貝爾就感覺到了不對。
如果,真的是“老師”懷著甚麼檢驗新成員,又或者想看看將自家的“孩子”聚在周邊的,究竟是甚麼人之類的想法,在觀察的話。
那她跑甚麼?
如果是覺得裡貝爾過於危險而逃跑,那她也應該對萊莎和依文娜發出警示。如果認可了裡貝爾,大可以現身出來。要知道,直到現在萊莎和布莉姬特還是一有空,就在搜尋她們“老師”的身影的。
“會不會是‘老師’被人捕獲,被人脅迫著...”
說到一半,裡貝爾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首先,“錯覺”是“老師”已經送出去的一份能力,而非她的能力本身。其次,能脅迫那位頗為神秘的“老師”的人,目的不明的潛伏之餘,再落荒而逃也只是迷惑行為。
“‘老師’被人抓住並不是沒有可能。所以,萊莎姐姐和布莉姐姐,才一直沒法找到她。”
雖然也看出裡貝爾的推測不太靠譜,但依文娜還是回答道。
“嘖...”
輕輕咂了咂嘴,裡貝爾緊皺眉頭。
原本,他還以為這潛伏者,就是在天譴教會里,一直算計他的那個人。但是,有怪盜團的因素加入進來後,事件整體又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
“這件事,暫時就交給我調查吧,裡貝爾先生。”
在裡貝爾頭疼之時,響起的是克里斯的聲音。
“既然那位潛伏者的手法,是‘替換’而不是附身之類。就代表著,同一時期會有兩名疑似塞巴斯先生的人。還有便是,既然他的能力只是‘錯覺’。那錯覺可以瞞過人,但或許無法瞞過魔導器與機械。那麼,在照相機在貴族圈中已然很普及的現在,以塞巴斯先生的身份出席宴會的潛伏者,肯定會遺留一些破綻的。”
克里斯望向裡貝爾,
“只要並非完全虛無縹緲的事物,就肯定會留下‘痕跡’。而我,很擅長尋找它們。”
克里斯的目光,筆直的與裡貝爾相對。
裡貝爾則是發現,這個各方各面很混沌的傢伙,有時卻會露出無比清澈的目光。
稍加思索之後,裡貝爾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不過,不要忘記...”
“帶上同伴,對吧?我不會忘記的。”
克里斯帶著略有唏噓的神情,回答道。
如果換做是其他的人,與同伴一起行動,是為了自身落入危險時有個照應。而克里斯帶上同伴一起行動,可以避免他由於自己的探究心,頭腦發熱的再度擅自踏進未知的危險之域。
...
...
不久之後,馬廄周邊。
依舊燦爛的星空之下,抱著膝蓋坐在“牢籠”裡的塞巴斯,陷入了沉思。
既然已經證明了,他也是潛伏者的受害人,那繼續關著他是不是沒甚麼意義?
所以,少爺以及諸位...是不是把他忘了?
扭過頭,塞巴斯看見了他那兩匹心愛的天馬。
“算了,就當偶爾和你們促進一下感情,和你們一起睡在同一個馬房裡好了...”
未等塞巴斯說完,天馬安妮就馬臉嫌棄的轉頭就走。而天馬柏塔則是轉頭之餘,還往地上啐了一口。
“...”
“少—爺——”
夜空之下,塞巴斯的吶喊聲再度迴盪了起來。
...
...
在馬廄的小型討論會結束之後,裡貝爾本打算回房間繼續整理現狀。
但是,在路過宅邸二層長廊處的窗臺時,卻像是被外側的夜色所吸引一般,駐足開始眺望起了遠方。
雖然本身是個毫無意義的舉動,但裡貝爾卻像是忘記了時間一般,一動不動的大腦放空的停滯了數小時的時間。
而終於從失神般的狀態之中迴轉過來之後的他,突然看見了就在他身邊的一抹白色。
著實嚇了一跳的裡貝爾,全身僵了幾秒,才看清原來是依文娜和他同樣趴在窗臺邊,看著窗外沃肯城的夜景。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在的...”
裡貝爾不禁的出聲問道。
一直以來,裡貝爾都想要個探知類的能力,以避免自己經常被“突然襲擊”。但顯然,這一次他的恍神與是否具有探知類力量沒有任何一絲關聯。
“剛來不久。”
實際上,從裡貝爾駐足起,便一直在他的身旁同樣發了幾小時呆的依文娜,只是很平靜的回答道。
“這樣...”
說完,裡貝爾就發現空氣似乎開始快速的在轉為沉寂。
對於兩個都偏內向的人而言,這樣的狀況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已經見過布莉姬特了嗎?”
於是,有些像是強行找話題一般,裡貝爾出聲問道。
布莉姬特、賽德以及法古教授。
這是與尼祿的事件有所關聯的三人。而裡貝爾,一直沒有去向他們瞭解具體情況。
一方面是時間,另一方面是法古教授大概只能筆聊,而除了這些其實都只是很次要、甚至藉口般的緣故之外,裡貝爾實際上還沒有做好去面對另一個“大事件”的準備。
即使知道尼祿是“主人公”,裡貝爾對他本身也有著先入為主一般的好感。但終歸,尼祿對他,甚至對他陣營裡幾乎所有人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所以,即使去了解尼祿的事情。裡貝爾大概也是沒有精力,再去搜尋一個消失在虛空中下落不明的尼祿的。
更何況,尼祿的狀態也不是很明確。
如果追究他的身世,他身上隱藏的事物,捲入了他的“命運”之中。
那屆時,擁有來源不明卻能毀滅世界程度力量的尼祿,會變為他們的敵人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布莉姐姐看起來還好。”
依文娜答道,
“雖然,還是有些頹喪、茫然、悲觀...”
這哪裡是還好?
“但是,布莉姐姐應該不會迷失太久的。她可能自己都沒有發覺,她幾乎無時無刻,大概三句話裡就要提到一次‘尼祿’。所以,即使肩負著很多事情,讓她難以做出抉擇。但最終,她肯定是會去優先尋找她的這位冒險同伴。”
聽著依文娜的話語,裡貝爾稍微頷首。
雖然聽著有種冒險同伴之間的情感在變質的味道,但是既然依文娜這麼說,布莉姬特那邊大概是不用太過擔心了。
裡貝爾的諸多身份裡,還有一個是怪盜團的成員。
也便是說,即使裡貝爾不會真的去使用那個稱呼,也沒有在內心中真正的認為對方是如此。但布莉姬特,嚴格意義上也是他的“大姐”。
所以,裡貝爾也不能完全將布莉姬特的事情,視為與自己無關。
“不過,布莉姐姐身上的那些負面情緒,就算翻上幾倍,也及不上你現在展露出的分量。”
“...?”
裡貝爾扭過頭,盯著依文娜。
雖然並非刻意,但他的表情看起來頗為險峻。
“所以,能和我說一說嗎?到底是甚麼事情,讓你陷入了迷失之中。”
世間之中,為數不多可以從裡貝爾那張僵硬的面龐上,讀出微表情的少女,溫和的出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