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在格林沃特城遇到裡貝爾時,萊莎對於裡貝爾的感想,就只有一個。
正體不明的惡魔。
畢竟,她身為怪盜的偽裝,總是能被裡貝爾一眼就看穿。
而得知依文娜被裡貝爾盯上時,萊莎更是心中慌亂得不成樣子。
無論如何,不能讓依文娜落在裡貝爾的手中。
只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她與裡貝爾進行了合作,然後找到了依文娜。接著,她便帶著依文娜逃跑...沒了一隻手臂。
回想起來,好像每次為了妹妹,而做出違背裡貝爾意志的舉動時,下場似乎都不怎麼好。上次如此,這次也是...
這大概就是因為,裡貝爾每次都是在看到了許多事物之後,選擇一個較為正確的路徑。而頭腦一熱就從那條路徑上偏離的她,腦子是真的有點...
不,不是這件事。
萊莎甩了甩頭,將思緒拉回之前。
總而言之,一直以來她都很畏懼裡貝爾。但同時,這也代表著她認為,裡貝爾是個很厲害的人。
雖然她也不知道格林沃特城的事情,到底是怎麼解決的。但知道,其中做出了絕大貢獻的人是裡貝爾。
可以在魔女的手中,奪回那座城市的人。
這就是離開格林沃特城時,萊莎對於裡貝爾的大部分印象。
至於和裡貝爾一起來舊王都,即使是有安義肢這個目的,萊莎還是很不情願的。
畢竟,經過了格林沃特城的事件之後,她心中的惡魔只是變成了個很厲害的惡魔而已,對她來說狀況只是一味的在惡化。
她最終還是跟了過來,當然也是為了“保護”依文娜。
而來到阿斯卡特城之後,一切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在人偶公館,萊莎看到了裡貝爾依舊是那個不知道為甚麼,就是能看破他人偽裝的裡貝爾。但是,這樣的裡貝爾在己方的陣營裡,卻讓萊莎感到了無比的心安。
要知道,那可是一條手臂。
或許在他人看來,可能沒甚麼。但是對萊莎自身來說,那可是無比珍貴、重要的事物。
所以,原本萊莎是懷著需要付出甚麼重大的代價的想法。但結果,一切都是那般的輕描淡寫。
就彷彿裡貝爾在身邊,且有裡貝爾參與的事情,無論之前看起來是多麼的困難與險峻,在他的手中就會變得簡單起來。
而對於萊莎更加重要的事情,是結下了莫名的緣分之後,她的妹妹又多了一位。
之後在阿斯卡特城的生活,萊莎也不好評價。
因為,她被腳不著地的使喚了一陣,是切實的事情。
但也正是在忙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則是感受到了裡貝爾展現出的另類的出色。
她每天,只是在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但是,她能感覺到她的這些微不足道,在裡貝爾的規劃之中,確實的成為了繁盛的無名餐廳的磚瓦。
看著從空無一人,到座無虛席,在庭院排成長列。
看著從普通的餐廳,逐漸變成有“夜鶯”的樂聲以及發光的小動物們聚集的,宛如夢幻般童話樂園。
聽著混進去的貴族宴會里,貴族們津津樂道的在談及著那些魔神卡片。
一片紙張印上些許的墨水,價值居然比她以往“取”走的金銀與寶珠更加高甚麼的。
裡貝爾的“強大”,在萊莎的內心之中,不斷的膨脹著。
而這種感觸,在公演那一天被推到了極致。
因為,萊莎是真的理解不了那些複雜的陰謀、魔女之類的事物。在她看來,就是裡貝爾等人的演出,逼迫得銀之歌姬連登臺進行最後的收尾的勇氣都沒有。
一方可是那位王國聞名的銀之歌姬,就連她也能聽出其歌聲有多震撼人心的存在。
但另一方,除了裡貝爾和她的妹妹依文娜還有誰?
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少年,赫爾曼樂團的棄子以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少女。
能帶著這些人與銀之歌姬抗衡,其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的人,是顯而易見的。
也正是那時,裡貝爾成為了萊莎心目之中,無所不能的人。
至於對於裡貝爾的感官,到底是甚麼時候開始改變的。
萊莎也說不出來。
可能是剛剛來到舊王都,在坎普雷特的家族裡被女僕長法安刁難的時候,裡貝爾關心的來探望她們,決定和她們一起開餐廳的時候。
可能是平時,看到裡貝爾能和愛麗絲這樣的小孩子打成一片,一本正經的和天馬交談,認真的與依文娜一起彈琴,耐心的教導著約翰的時候。
也可能是她不小心弄出一些問題的時候,裡貝爾甚麼都不說,只是在用一個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皺眉看她的時候。
不知不覺間,裡貝爾在萊莎心中的形象便發生了變化。
而萊莎也意識到,她對裡貝爾的恐懼,將對方視為惡魔的想法是很沒有道理的。
因為,除了將一名畫家關起來之外,裡貝爾是真的從來沒有做過甚麼可以稱之為“惡魔”的事情。
反而,除了冷酷的面容之外,裡貝爾是無比溫和的人。甚至,溫和得不像一名高高在上的大貴族。
並且,她可能也已經不怎麼怕裡貝爾的。
至少,在裡貝爾看不見的地方,她可以毫無負擔的和莉莉九十九一起,控訴著裡貝爾總是將她的行程表,擅自的堆滿。
最後,便是有關於神秘側的事情。
這些抽象的事情,萊莎依舊無法理解。
但在裡貝爾和依文娜多次的解釋之下,萊莎卻很清楚一點。
那就是格林沃特城的魔女,讓依文娜的人生都陷入了悲劇的魔女,是裡貝爾斬殺的。
而似乎很不得了的原初魔女,都需要主動上門,和裡貝爾尋求合作。
這不就更加代表,裡貝爾是個厲害到遠超出她想象的人?
於是乎,便出現了昨晚的情況。
對於自己的擅自行動,萊莎也是覺得“稍微”有所不妥的。
但是一想到裡貝爾,些許的掛記便也消失了。
只不過是“區區”萊莎的行動,應該無法影響到“無所不能”的裡貝爾。
即使有所影響,裡貝爾將她割捨掉便也沒有了。
或許,事情鬧大之後,她會一副狼狽的姿態回到裡貝爾的面前。
但最多也只是被裡貝爾發火,被罵一頓...
裡貝爾或許還是會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她,還會說些尖酸刻薄的話語。但是,最終還是會一如既往的理解她、原諒她,然後嘆著氣,輕而易舉的將她惹出的麻煩收拾乾淨。
可是。
看著那座在深夜被點亮的,為了接應她而亮起的城市。
萊莎意識到了。
她這次給裡貝爾造成的,可不是小麻煩。
而在裡貝爾的心裡,她並非微不足道。裡貝爾,在她遇到麻煩事,輕而易舉的將她捨棄。
之後在宅邸裡,看著快被她逼瘋的裡貝爾,她更是明白了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糕。
即使裡貝爾很“厲害”,是“無所不能”的。在這廣闊的世界裡,裡貝爾也會遇到更加強大,更加難纏的對手。
之前裡貝爾並不會表現出他的無力,只是默默的在儘自己的力量籌劃。可能,只是為了不讓身邊的其他人,也同樣感到不安。
而懷著“只不過是去見莉莉一面”這種天真想法的自己,真的很任性也很愚蠢,真的過分的依存著他人的善意。
她是真的,闖下了大禍。
...
...
“萊莎姐姐?”
看著突然陷入了沉思狀態,面容隨著思考的時間增加,越來越灰暗的萊莎,依文娜小心翼翼的出聲。
“呃,唔...抱歉依文娜,我之前走神了。”
萊莎卑微的說道。
“沒關係的。倒是萊莎姐姐,之前在想些甚麼?”
依文娜帶著警惕的神情問道。
“也、也沒甚麼啦。就是...很後悔吧。”
萊莎說著,眼角瞥到床頭櫃子上的莉莉九十九,
“啊,當然!當然去帶回莉莉這件事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只是覺得,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的...如果能多和裡貝爾多商量商量的話。明明一邊依賴著他,卻又一邊建立起一道牆壁甚麼的,我是不是很奇怪啊...”
依文娜看著全身彷彿都沒有了色彩一般的失落,但不知甚麼時候起就開始直呼裡貝爾的名字的萊莎,神情看起來有些險惡的糾結著。
“就算裡貝爾不會做出甚麼懲罰之類的事情,我倒是想自己懲罰自己一下呢...不過,沒有意義的傷害自己,肯定又會被裡貝爾罵愚蠢的吧?或者,乾脆為了不繼續添麻煩,從這裡離開算了。但是...總覺得我離開之後又遇到甚麼事情的話,才是真的給裡貝爾添麻煩。而且,這樣總覺得像是無法承擔責任,所以逃走了一樣...”
“唔...”
依文娜,禁不住用手抓了下像是在幻痛的胸口。
作為同樣犯過大錯,闖過大禍,且還在贖罪旅程的人。
萊莎的話語,簡直像是在說她曾經的心路歷程一般,意外的扎到了她的內心。
依文娜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惹了麻煩的人,都會有像她們姐妹這樣的想法...
不如說怎麼都是她們姐妹在闖禍?
思緒了一陣,依文娜無奈的嘆了口氣,解開眉間的糾結勸解萊莎道,
“萊莎姐姐,曾經我陷入自我厭惡般的情緒時,裡貝爾對我說過很多安慰的話語...”
說到一半依文娜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有點不對勁,似乎莫名有種炫耀般的味道,
“咳,是這樣的。他說世間之中,沒有人是完美的,所以沒有人不會犯下任何過錯。人都是在犯錯與後悔之間不斷迴圈、不斷成長,不斷讓自己變成更好的自己。”
“嗯...”
萊莎有些魂不守舍的點著頭。
“所以,他不會因為幾次的過錯與些許的瑕疵,便去否定整個人...當然,關鍵還是在於,你不能總是犯同樣的錯誤。”
依文娜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道。
而另一側的萊莎,輕舒了口氣之後,說了聲“謝謝”後,目光之中恢復了些許的光亮。
“那我,現在該做些甚麼呢?唔,寫檢討書之類的?”
“不,我認為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應該是去向裡貝爾道歉。無論萊莎姐姐懷有甚麼樣的想法,不說出來別人也始終是無法理解的。所以,萊莎姐姐應該懷抱著誠意進行傾訴,儘量的獲取裡貝爾的原諒。”
“唔嗯嗯嗯...好像是件很羞恥的事情?不、不過我明白了!”
雖然有些遲疑,但萊莎還是果斷的點著頭,輕輕握了下拳。
拍了拍臉頰之後,萊莎便起身準備去裡貝爾的房間。
之前她雖然說著“想過逃離”之類的話語,但內心卻從來離開裡貝爾身邊的想法。
她也說不出明確的理由,所以暫時將其歸結為,“不能讓怪盜團失去裡貝爾這樣出色且友善的協力者。”
...
...
目送著萊莎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一路跟著她將她送出了房門的依文娜,在空蕩蕩的長廊上垂下了頭。
她到底在做甚麼...
不不不,暫時還沒有關係的。
那可是萊莎!
轉過身,依文娜看到的是潔白的牆壁。
也不是出於憤怒,也並非出於後悔,依文娜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緒具體是甚麼,可能單純只是看面前的牆壁不順眼。
於是,她用力踢了牆壁一腳。
接著,便雙手捏著腳尖,在地上來回翻滾了許久...
...
...
不久之後,萊莎來到了裡貝爾房門之前。
耐心的響鳴了房間的鈴聲許久,卻不見裡貝爾來開門。
然後,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從一旁鑽了出來。
“萊莎小姐。少爺,現在應該是在休眠。”
“哦,哦...那我晚點再...”
被越來越神出鬼沒的塞巴斯驚了一下的萊莎,平復了心緒之後輕聲的說道。
而她的話語還沒說完,就被塞巴斯打斷了。
“但是!沒有關係,這裡有我偷偷配的少爺房間的鑰匙。”
語氣突然高昂的塞巴斯,一臉神秘的拿出了一支精緻的鑰匙。
“?”
萊莎看著塞巴斯遞過來的鑰匙,有些困惑的撓了撓頭。
管家的職責,是給人偷配的鑰匙,讓對方開啟緊鎖的房門,去打擾睡眠之中的伯爵大人甚麼的嗎?
總覺得這些事情裡,有著太多的不對勁。
但是,又覺得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是因為她的腦子不夠轉?
...
算了,管他呢?
萊莎開啟裡貝爾的房間門,走入了其中。
此時,裡貝爾正在靜靜的沉睡,只不過可以看出他的神情,有些略微的猙獰。
而這份猙獰,其實怪不得裡貝爾。
因為,半夜被拽起然後奔波了一晚的裡貝爾,好不容易沾枕入眠,他的意識就無縫銜接進了戒指帶來的噩夢之中。
“...”
銀之歌姬安託瓦奈特,正黑著臉以抱著胸的姿勢,在山坡之上面色不善的凝視著他,一副隨時會口吐芬芳的樣子。
而看著面前的人,從一個讓他血壓暴增的女人,換成了另一個讓他血壓增暴的女人,裡貝爾真的覺得自己好累。
唉...
活著,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