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時節。
比起格林沃特城,舊王都阿斯卡特的天候無疑是更加適宜一些的。在新年即將到來的十二月,裡貝爾居然會在午後的時分,經常感受到一股如同春天的溫暖。
這一天,他也乘坐著坎普雷特家族的黑色馬車,與兩匹天馬和一名管家一同出行。
沒錯,雖然已經過了兩天的時間,但是裡貝爾還未從家族的宅邸搬出,並且塔婭也還是在跟著他。
當時,塔婭用力的拍了下桌子的時候,裡貝爾還在心道“完了,要徹底與小姨決裂了”。但令他意外的是,塔婭隨後只是說了一句話。
“請帶上我。”
一瞬便冷靜了下來的塔婭,反而讓裡貝爾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不過,為了姑且表達自己並沒有徹底擺脫“夫人”的掌控,裡貝爾便答應了下來。
之前,他在宅邸裡處處都是古怪的既視感。而真到需要做出抉擇的時候,那種泥濘感反而就沒有了。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又或者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力量”的古怪感覺,就是不可靠。
而之後,準備搬家計劃的時候,裡貝爾才發覺他選擇帶上塔婭是對的。不如說,沒有塔婭跟著,他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就比如現在,如果不是塔婭帶著他週轉於各間商會,裡貝爾可能直到高等學院開學,都找不到一間心儀的宅邸然後搬出去。
並且,如果真的如同離家出走一般不管不顧的離開家族的宅邸,他還會面臨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錢。
雖然,已經在這個世界活了幾個月的他,不至於沒見過貨幣,也不至於不懂得貨幣的大致購買力。但這可不代表,他有能力輕易的在短時間內賺到大筆,無論怎麼週轉都不會有困擾的錢財。
而他這個伯爵的身份,也註定他不能如同穿越成平民的穿越者一般,從底層開始白手起家、摸爬滾打。
即使,他不在乎自己體面不體面,想必屆時也會有人來幫他體面。
...
...
黑色的馬車停靠在一座商會大廳的外側,裡貝爾下了馬車之後,和今天也在勤勤懇懇的拉著馬車的安妮與柏塔打了個招呼。
塔婭本來是不想讓這兩匹,頗為不服管教的天馬來拉馬車的。
但無奈的是,也不知道這幾天安妮與柏塔,都對宅邸馬廄裡的馬做了些甚麼。總之,它們一個眼神過去,很多馬就當場抽搐倒下,最輕的也是個嚴重中暑。
雖說那些馬的演技,比起雙天馬還是拙劣了一些,但是短時間內就能做到可圈可點的程度,說明它們還是有才能的。
只能說,“有能”和“無能”就是不一樣。
有能的同伴——到了新的環境之後,迅速的佔山為王、佔據主動。
無能的同伴——被一個看起來像妖怪的女僕長一直欺負。
唉...
不過話說回來,天馬既然也是幻獸,講道理是不是和“不死鳥”還有“告死鳥”之類,力量強大到誇張的幻獸是同一個等級?
那它們能和普通的馬,各種意義上的打成一片,也挺微妙就是了。
在柏塔再三的眼神警示之下,停下了撫摸安妮的裡貝爾,踏入了這兩天拜訪的第五間商會。
之前,裡貝爾一直不太懂商會到底是做甚麼的。但接觸了幾間之後,他大致的瞭解到,至少在舊王都,商會就是加入到其中的商人們,互通有無,進行資訊與資源共享的場所。
而整個王國,似乎都還沒有類似於房屋中介的職業。
所以,想要購置一間新的宅邸,往往就要前往各個商會,看看商會之中有沒有記載著的與房屋轉讓相關的資訊。
等到裡貝爾進入商會建築之時,這間商會的會長,已經在搓著手、滿臉堆笑並且緊張無比的在等待著他了。
之所以會長可以應對的如此迅速,自然是因為塔婭早已事先做好了各種打點的緣故。
不得不說,除開立場方面的問題的話,塔婭作為管家的工作,做得還是可以的。
如果換成塞巴斯,他估計現在還在門口和天馬們貼貼。而裡貝爾則是需要硬著頭皮進去和商會的接待員自曝身份,震驚對方一整年。
在貴賓會客室之中,裡貝爾翻看起了商會會長精心準備的,租賃或者轉讓的宅邸目錄。
舊王都阿斯卡特城,總體也根據幾條規律,分成了景色截然不同的幾個城區。
其中,貴族滿地跑的城區,是北城區。因為,連線著北城區的,最出名的建築便是舊王宮。
以現任新梅王國國王的弟弟,布萊格親王為首的一些王族,便住在舊王宮之中。除了舊王宮之外,王室的莊園以及一座要塞式的城堡,同樣在距離北城區很近的近郊方位。
順便,與王室的城堡呈掎角之勢的坎普雷特家族的城堡,也在與北城區相對較近的位置。
接下來,是西城區。
西城區總體而言,如同一個巨大的市集一般,商業方面很是繁盛。諸多的商會,便是林立在西城區之中。
據說,阿斯卡特城的入城與駐留的限制,十分之嚴苛。
但唯獨西城區,大部分的外來商人,都可以得到暫留的許可。
再來,便是東城區。
東城區,總體而言是娛樂設施比較多的地方。
除了酒吧之類的小型設施之外,如大劇院等大型娛樂設施,也聚集在東城區。甚至,東城區還有一個名為角鬥場的,不可思議的大型娛樂設施。
而最後的南城區,則是被這座大陸上最為繁盛的教會類組織,所佔了去。
總之,四個城區各有各的特色。而裡貝爾的身份,自然是想住在哪都可以的。
不過,首先要剔除的自然是東城區。
有“沙懷特貴族劇院”的地方,狗都不住。
接下來,南城區最好也能排除一下。
因為,他著實不擅長和教會的那些人打交道。並且,雖然沒有親自參與到光明大教堂前的決戰之中。但光是看到那場戰爭後的狼藉,以及全滅的光明教會職員,還有幸存者們的描述,裡貝爾就對“教會”本身都產生了一些心理陰影。
西城區和北城區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缺點。
不過,有王宮在的城區,怎麼想也不太適合裡貝爾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可西城區的話,來往的人員太過混雜,同樣對裡貝爾的計劃有些影響。
只能說,世事無萬全。
裡貝爾只能尋找儘量讓自己滿意的宅邸。
一份一份的翻看宅邸相關的資料與相片許久。突然間,一座座落於北城區邊緣的宅邸,映入了裡貝爾的眼簾。
幾乎在看見這座宅邸樣式的瞬間,裡貝爾便做出了決定。
“就是這間!”
...
...
又是一天的時間經過。
這一日的午後,人員忙碌的北城宅邸,迎來了即將入駐它的住客。
徐徐從馬車走下的依文娜、斯佩西還有萊莎,看到宅邸之後,都紛紛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色。
而站在裡貝爾的側旁,與他一同仰望著整座宅邸的塔婭,出聲詢問。
“少爺,我可以問一下,您為甚麼要將宅邸的一層徹底清空嗎?”
雖然很委婉,但塔婭的話語,依舊是在詢問“你到底想做甚麼?”
而裡貝爾,也自然不會霸道的回一句,“我做事要向你彙報?”
他想做甚麼?
這似乎永遠都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命題。
剛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他發覺了自己是個即將被人挫骨揚灰的反派,還加入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組織的惡役伯爵。
所以,當時的他想脫離組織,想要過尋常人的生活,然後儘量做個“好人”,以免真被主人公一刀砍了。
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以及他對“自己”的瞭解逐漸變多,他很快就發現,他的期望是不現實的。
十惡不赦的組織,差不多是他們的家族產業。並且,他的處境尷尬的很,名為“家主”實為“傀儡”。並且,在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之中,他十分無力。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又在一步一步改變他原本的認知。
首先,他發現天譴教會,可能和他想象的不同,並非是那般的無藥可救。
不僅僅是因為有對他多有照顧的黑鴉的存在,還有就是那位“評估者”。
雖說是事與願違,但是他在格林沃特城裡可一點都不低調。特別是最後的那一個月,他簡直成天都在各個勢力間上躥下跳,為了徹底覆滅以格蕾絲為首的神秘組織。
可他的這些,無論怎麼看都不符合天譴教會的風格,也不會對組織有利的舉動,竟然還是讓他順利的透過了評估。
與其說,天譴教會的評估員認同的了他的“正義”。不如說,只需要換個角度、換個立場,他即使隨著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也依舊可以和天譴教會做到共存。他也遠遠沒有到,必須與組織切割、決裂的地步。
並且,由於得知了天譴教會之中的派系林立,也讓裡貝爾明白了,一個龐大的教會並不會是非黑即白的狀態。
而到達舊王都的這幾天。
裡貝爾其實是在透過塔婭,來試探“夫人”的底線。
他想知道,“夫人”到底可以容忍他的不聽管束,到何種地步。
而他確實感受到了,來自於“坎普雷特夫人”的重壓。但同時也感受到,這份重壓並不是密不透風的網,他所面臨的局勢,也遠遠沒到完全喘不過氣的程度。
所以,就是結論了。
他到底想做甚麼?
他依舊是在嘗試,他想嘗試看看,他自己究竟能做到甚麼,做到甚麼程度。
而如果問他,為甚麼想知道自己能做出些甚麼。
答案則是,經歷了“希望活著”,“想要活著”這兩個階段之後,現在的他“想為自己而活著”。
...
“因為,我需要將這一層空出來。”
裡貝爾沒有去看塔婭,而是注視著與格林沃特城的那間宅邸,外形極為神似的三層小宅,
“我要在這裡,建立一個‘無名餐廳’。”
...
...
深夜時分。
塔婭在新宅邸的自己的房間裡,在書桌的前方,面對著昏暗的魔導燈燈光,看著一張還未書寫上任何話語的空白書信發呆。
她需要與“夫人”進行定期的報告。
而現在,她有三種截然不同的內容,可以寫在信上。
第一種,她可以將裡貝爾到舊王都之後的種種行徑,事無鉅細的全部描繪上去。
第二種,她可以寫上裡貝爾多次拒絕她的安排的事情。
第三種,她可以寫,一切如常。
到底要寫甚麼?
塔婭十分的糾結。
因為,她也有著許多重的身份。
自小作為天譴教會的一員,魔女議會的一員,影坎普雷特家族的一員,被精心培養的“夫人”的棋子。
少爺的管家。
“塔婭”。
仰著身軀,按著眉間,塔婭長長的嘆了口氣。
直到不久之前,她都無法理解,她的前輩“克萊爾”,為甚麼會進行叛逃。
而現在...
如果可以的話,塔婭希望自己是被當做一具“人偶”而培養,而不是作為一個“人”。
又在潔白的信紙之前躊躇許久,直到天明的時分,塔婭才終於書寫好了要寄給“夫人”的書信。
...
...
同樣是深夜時分。
舊王宮,金光璀璨的寢室之中。
少女,將自己的金髮,如同一片海洋一般散在以粉色為主體的鬆軟床鋪之上,手上拿著一面銀鏡,仔細的檢查著自己精緻的面龐。
“真的?坎普雷特真的不參加明天的茶會嗎?”
隔著寢室的房門,身著一襲白衣的王宮內侍,戰戰兢兢的做出著回應。
“你確定,坎普雷特知道是我舉辦的茶會嗎?”
依舊檢查著自己的儀容,少女漫不經心的問道。
“哦,那你確定,他知道我是這個王國的第七王女,是第九順位的王位繼承人嗎?”
即使知道沒有人在看,但也依舊怕得跪伏在地的內侍,渾身都顫抖不停。
“那最後再確認一下。我確實是第七王女,沒錯吧?”
這一次,門外沒有回應聲傳來。
倒也不是內侍否定了少女的問話,單純只是對方已經因為恐懼昏厥了過去。
“哼,沒用的東西。”
少女冷冷的說著,開始用手輕撫起了自己的髮絲,
“到底怎麼樣才能見到你呢?威風的伯爵閣下。”
第七王女夏洛爾,自言自語著,對著鏡中完美的自己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然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聲響,將手中的銀鏡重重的摔到了牆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