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小屋之中,漢拿·懷特被一個大型玻璃罩一般的聖物,整個人罩在其中,面色蒼白的看著對面的裡貝爾。
他的臉色之所以如此,與其說是絕望,實際上更多是由於失血過多。
即使落網,漢拿看起來依舊很囂張,像是有恃無恐的樣子。
只是,在面對面色陰沉,將雙臂拄在桌面上,用著一雙深邃無比的雙眼凝視自己的裡貝爾,漢拿·懷特還是感到了無比的壓力。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神可以冰冷到這種程度。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倒影在對方瞳孔之中的身影,都沒有一絲的生命氣息。
漢拿覺得,自己在對面那位伯爵的眼中,或許已經和死了沒有甚麼區別。
“那麼,就開始審訊吧。”
昏暗的房間之中,聽著裡貝爾低沉的聲音響起,漢拿微微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笑容。
“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伯爵大人。我還說,無能的騎士團怎麼可能發現我的假死,甚至將我捕獲。果然,是因為有您的存在。”
房間裡,其實還有別人。
比如團長艾哈德,萬物教會的異端審問官,還有女僕打扮的騎士團顧問等等。
但是,漢拿像是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中一般,只是略略的掃了一眼。
“還真是熱鬧呢,這些都是伯爵大人的友人嗎?”
如果放在往時,漢拿或許是在輕鬆的和一名朋友在聊天。但現在,他說出這番話語,挑釁的意味顯而易見。
在一些人,比如脾氣“有些”暴躁的艾哈德,臉上已經出現惱火的表情之時,裡貝爾卻面色平靜的開了口。
“你在主動和我進行對話。”
他像是在客觀的陳述一些事實,
“通常來講,被俘獲的罪犯,無論多麼兇殘與傲慢,都只會在審訊者開口之後,再進行辯解、訴苦、求饒甚至回擊。所以,你主動和我交談這件事,本身就可以為我提供足夠的情報。比如,從這件事與你之前的行為,我可以分析出你的性格。”
裡貝爾木然的神情與平穩的話語,讓漢拿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
“你應該是一種掌控欲很強的性格。從你想試圖主動引導審問的流向就可以看出。除此之外,你雖然有著諸多的戀人與情婦,卻沒有子嗣的存在,也能看出這一點。想來,那些女人不過是你的收藏品、傢俱一般的事物。所以在你得到她們,讓她們接受你的安排時,你就已經得到了滿足。於是,後續的舉動也會相應的減少。”
裡貝爾看著漢拿的神情變化,忽然話鋒一轉,
“不,應該說,你其實是想做也做不到吧?”
“甚麼?”
漢拿·懷特突然激動了起來。
“因為,你的性格存在著扭曲之處。會主動與審訊者交談,代表著你是一種表演型的人格。今晚你會被捕,也證明了這件事情。明明,你只需要繼續躲藏起來直到霧夜降臨再出現,騎士團對於你的搜捕也會難度倍增。而且,這麼多人進入南城區,你不可能不知其中的風險。但是,你還是提前出現在了躲藏地之外。”
裡貝爾頓了頓,
“想必,一方面還是你的掌控欲的問題。你無法忍受,你在你進行最大的犯案時,無法親眼目睹南城區的狼藉,欣賞自己的‘傑作’。另一方面,就是你的表現欲。你想在慌亂的南城區之中,將自己展現在大眾的面前,高聲的呼喊並且告訴他們,你就是引來了‘蟲災’的‘蟲王’,做著...類似於這樣的動作。”
裡貝爾說著,做出了一個張開手臂般的動作,模仿著劇情畫面之中漢拿在高處的動作。
看著突然動了起來的裡貝爾,漢拿的身體輕震了一下。他看起來與其說是惱火,更像是受到了驚嚇。
雖然現實之中的漢拿由於被捕,沒來得及做這個“世界之王”的動作,但是他自然是無數次在腦中,預想過這樣的情景。
一瞬之間,他彷彿有種被裡貝爾完全看透的心情。但又很快調整了過來。畢竟,動作本身又不是很少見的型別。
“而表演的慾望如此強烈的你,平時卻是另一幅面孔。一般來講,這種事情是很難壓抑住的。因為,有表演的慾望並非是甚麼罪責更不會難以啟齒。那你往日裡表現的那麼安靜,肯定是有原因,讓你的性格出現了扭曲,讓你不願意將自己的真實一面表現出來。這樣的原因,其實很多,普通情況之下也無法推測。但是,有線索就不同了。而線索,自然就是先前我所說過的。”
裡貝爾依舊平靜的盯視著漢拿,
“正是你失去了一些身為男性的能力,所以才會心靈出現扭曲,明面與暗地出現如同雙重人格一般的兩張面孔。並且,在不被光照的暗地之中,掌控力無限的膨脹,尋找大量的情人。而當你發現即使情人的數量,依舊無法讓你尋回身為男性的尊嚴,甚至反而讓你更加受傷之後,就更加的扭曲成了‘蟲王’...”
砰!
陡然站起身的漢拿,用力的拍著桌面,帶著惱怒的神情說道,
“你是在用無端的臆測,對我進行侮辱!我的身體,不存在任何的障礙!”
“哦?那你大可以證明。就在這裡,現在。雖然你被罩在聖物之中,但是你的手腳並沒有被束縛,你還像現在這般可以站起身。那...來,向我們證明我所說的話語,都是錯誤的吧。”
在裡貝爾的激怒之下,漢拿有一刻真的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褲子。但當然,他只是一瞬間就回過了神。
“怎麼了?不必介意其他人的目光。不如說,這裡有幾位女士在場。所以,即便你真的想證明甚麼,其他人也會阻止你。”
裡貝爾玩味的看著漢拿,
“是自尊心嗎?明明已經淪為囚徒,只能在審訊桌上任憑他人肆意的羞辱,卻也依舊有抹不開臉面去做的舉動?”
“實際上,對我來說,你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身體上的隱疾,對我而言並不重要。甚至於,我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也沒有興趣。因為,得到的結果是同樣的,就是讓你失去分寸。畢竟,如果你真的有隱疾,被點出自然會惱羞成怒。而如果你沒有,在被如此具體的汙衊的情況之下,也定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而失去分寸的你,自然會暴露出更加真實的你。比如現在,你的自視甚高,就體現了出來。”
“都已經坐在這裡了,你以為自己是誰?在你眼中,自己難道依舊是那副精明、強大、無可挑剔的模樣?你依舊認為一切還在你的掌控之中?而其他人依舊是連自己養的甲蟲都不如嗎?但實際上,讓我來告訴你,我們眼中的你到底是甚麼樣子的。”
“自作聰明、懦弱、自大、可笑,甚至還有些可憐。”
“你只是一名罪犯,除此之外你甚麼都不是。”
裡貝爾繼續凝視著漢拿,在怒意已經佔據面龐的漢拿張開嘴的同時,說出了下一句話語,
“你也不過是出身自...”“你接下來會試圖貶低我,來證明自己的優秀。”
“!”
漢拿嘴唇蠕動數下,後半句的聲音在驚愕之中消失。然後,他又聽到了。
“之後,你會突然噤聲,就像試圖證明我的話是錯的一般。”
伴隨著裡貝爾的話語結束,房間之內是一片怪異的寂靜。
帶著震怒神情的漢拿,嘴來回的張合,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坐,漢拿·懷特。”
眼看漢拿已經徹底失態,裡貝爾卻突然停止了話語方面的攻擊。
只是,即使如此,漢拿也不可能真的就照他的吩咐一般,乖乖的坐下。
“真的不坐嗎?漢拿·懷特。那我就要繼續進行推測了。你之所以自始至終表現出了一定的剋制,即使帶有挑撥的態度,但是言辭上一直保持著禮貌。我想,並不會是因為良好的教養的緣故。是因為,你很聰明。不,應該說自作聰明。”
“我認為,你應該是不懼怕死亡,且有著自我了斷的計劃的。但是不怕死的人,並不代表不怕被嚴刑拷打。你不想死前再被折磨一番。當然,我也相信即使折磨你,你也不會吐露真話,所以並不打算這麼做。只不過,你現在不坐下,我不介意稍微讓你的身體之中通上一陣電流。”
裡貝爾說著,將冷峻的目光投向了萬物教會的異端審問官。
而看著異端審問官頗有一副會接受裡貝爾指令的架勢,咬了咬牙之後,漢拿還是坐了回去。
“那麼,開始下一階段的審訊吧。”
...
...
第二階段審訊開始。
裡貝爾特意要來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隨意的在筆記本上塗畫著起了一些事物。
他的這個舉動,並沒有甚麼含義,只是在給漢拿增加壓力而已。
說是第二階段,在裡貝爾看來審訊才剛剛開始。
審訊漢拿的難度,無疑很大。因為就如裡貝爾先前所說,有死志的漢拿,沒有任何威脅可以讓他開口。
所以,才有了裡貝爾之前的那番“鋪墊”。
漢拿的話語會說謊,但是表情不會。
可裡貝爾卻沒有透過微表情,來判斷對方內心想法的能力。所以,他只能透過破壞漢拿的心理防線,讓漢拿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之中,忍不住對裡貝爾的話語產生較大的表情回饋。
而從結果來看,裡貝爾應該算是成功了。
實際上,這種審訊方法是有缺陷的,不如說只有缺陷。
因為放在法治社會,表情可無法作為證據來使用。
並且,在被裡貝爾這麼“激”了一番之後,本身就很聰明的漢拿應該會選擇接下來直接閉口不言,以免自己的任何話語都成為對方推測的依據。也就是,反而增加了審訊的難度。
但是,裡貝爾卻不擔憂這一點。
在“夜魔”死去,並且天上的劇情點亮起,預示霧夜降臨的那一刻,他幾乎就想通了所有的事情。而他需要的,只不過是一些“驗證”而已。
原本,裡貝爾還指望去找黑鴉來驗證一些資訊。而現在,或許都不用黑鴉出場,漢拿就能“好心”的回應他的全部推測。
“那麼,我要開始問了,你可以保持緘默。漢拿·懷特。”
都不用裡貝爾說,漢拿已經是自我封閉的狀態了。
“你們背後應該存在一個以連環殺手組成的組織,並且持續了十年以上吧?”
裡貝爾提問道。
而漢拿則是淡淡的望了裡貝爾一眼,彷彿在無聲的詢問“我不回答你要怎麼繼續?”
“你們組織的目的,是讓新的魔女誕生。”
“!”
漢拿的雙眼,忍不住睜大了一些。
不過,他很快平復了自己內心的情緒。
畢竟,就連異端審問官都出現了。所以,他也隱隱的預測到了,他所在的組織的目的,已經暴露了出來。
“魔女誕生的三個條件之一,是具備魔女之核的人。一般而言,直至成為魔女為止,擁有魔女之核的人自身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但想必透過一些辦法,有些人是可以提前獲知的。就比如,隱藏在這座城市之中的,你們組織的首領。”
聽著裡貝爾的話語,漢拿這次卻沒有表現出甚麼表情的變化。
裡貝爾停頓了幾下,在筆記本上隨意的比比劃劃,然後突然說道,
“你們的首領,要死了嗎?”
漢拿聽聞,愣了一下,顴骨微動,顯然是不禁的咬了下牙關。
“看來說中了。你似乎很好奇,我為甚麼會知道。但實際上,這並不難猜。因為,你們組織最近突然開始活躍了起來。而成為魔女之後,就可以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永生。所以,我就想你們突然不顧一切引起騷動的原因,就是想讓將死的首領成為魔女,恢復到年輕、健康的時期。”
裡貝爾稍微停頓了一下,
“通常,僅僅為一名‘首領’,你們是無法不顧一切的做到這種程度的。但是呢,這位首領對你們有著不同的意義。‘母親’...記得‘夜魔’是這麼說的。”
聽到“母親”以及“夜魔”之後,漢拿的瞳孔陡然放大,甚至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攻擊意圖。但與之前一樣,他很快冷靜了下來。
“哦?你對‘母親’這個稱呼很不滿意。也就是說,在你看來她對你而言是其他種類的重要存在。甚至連‘母親’都無法比肩,可以讓你為她獻出性命。”
漢拿的面色難看,但是堅持著不說一句話語。
“透過你們還需要準備時間來看,這位她的病倒時間,算作半年到一年之前會比較恰當。將全城的醫生聚集起來,尋找一名差不多一年前問過診,身患絕症性命只餘兩年的人。雖然很困難,但是卻也並非完全做不到...”
裡貝爾如此的說著,觀察漢拿的反應。
而令裡貝爾有些意外的是,漢拿甚麼反應都沒有。
“原來如此。你們的首領,並沒有看過醫生,或者說並沒有看過明面上找得到的醫生。”
漢拿聞言身體不禁輕震。
他是真沒想到,他甚麼都沒說,並且保持一張撲克臉也依舊可以為裡貝爾提供資訊。
而他看著裡貝爾馬上在筆記本上書寫的樣子,內心之中不禁更加的動搖了起來。
“好。誕生魔女的第一個條件就到這裡,來說說第二個條件吧,也就是聚集魔女力。”
裡貝爾的話語之間,持續著讓漢拿無比厭惡的,書寫的“唰唰”聲,
“你們是在透過民眾的恐懼,收集魔女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