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輪胎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摩擦,終於停了下了。
隨著“砰”的一聲,車門被關上,車內的燈光也熄滅下去。
“原來你在這裡。”
羅琦走了幾步,看到了坐在海岸上的強尼,說道。
他靠近了些,在他旁邊找了塊空地,拍了拍灰塵,也隨意地坐了下來。
車子的聲音停下,走路的聲音散去,一時間,耳邊竟然變得格外的靜謐。
只有海浪靜靜拍打在護坡上,一次又一次,聽著輕柔綿軟,竟然有一些催眠的感覺。
今晚的天氣還真不錯呢。
羅琦看著臭味明顯減少了些的科羅納多灣,還有竟然能看到些許星星的墨藍色天空,突然間有些感慨。
荒坂海濱綿長的海岸線,間或有高聳的建築直入雲天,遠處小唐人街密集的建築鋪滿了城市的天際,越過他們之後,就能看到公司廣場和市政中心最巍峨的建築。
它們的倒影落在科羅納多灣上,在水面上慢慢扭曲著,偶爾有海浪打來,將這一切衝散,然後又重歸於整。
以前羅琦並不理解,為甚麼有時候簡單的小東西卻能讓人感到心神寧靜。
現在他大概是明白了——
看到有個東西不需要自己動手,就能在那兒折騰個不停,人類這種無聊的生物,於是就獲得了最大的寬慰和放鬆。
海浪和倒影是如此,薰香和沙漏也是如此。
在羅琦的印象裡,強尼不是這種會喜歡獨坐海邊、黯然神傷的人。
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
“我說你怎麼會把地方選在這裡呢,原來如此。”
羅琦看了看周圍,才藉著城市有些過頭的光汙染,看清了那些隱匿在黑暗裡的東西——
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屍體,來自於裸露著上半身的漩渦幫。
強尼的身邊丟著幾根扭曲變形的鐵管和棒球棍,看起來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身上又好幾處嚴重的破損,但是凹陷並不厲害。
畢竟裡面可都是合金,受傷的只有模擬皮罷了。
“還行吧,就當換個心情了。”
強尼嘴裡叼著一根菸,皺皺巴巴的,依舊沒有點燃,畢竟他這幅身體連個肺也沒有。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其實對自己能重返人類身體是十分嚮往的。
但擺在他面前的問題也很直接——
奧特也許能幫助他以更加真實的方式活過來,但他幫助奧特就是一個好選擇嗎?
他需要更多東西來做判斷,而羅琦就是能幫助到他的人。
這裡是夜之城背面的101號公路,比城北工業區還要更北的地方,繼續沿著大路出城開下去,說不定就能到舊金山了。
強尼選擇這個地方其實沒有甚麼道理。
這裡不是一個安全又舒適的所在,也沒有和羅琦返程很順路,風景還算可以,但多多少少有一點身處黑暗裡的孤寂。
別說夜深了以後。
就算是天色稍微晚點,這裡的行車都會變得格外的稀少。
偶爾有路過,也是急匆匆的,生怕撞上甚麼不得了的意外。
“其實我覺得你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羅琦看著強尼一臉“哥很憂鬱”的表情,說道。
“也不用煩惱甚麼東西,你過去的一切已經被時間帶走了,需要經營的關係就那麼幾個絕對值得的……如果沒心沒肺,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
他看著強尼,知道他在煩惱甚麼。
“但,還有奧特。”羅琦說道。
“以及這座該死的城市。”強尼補充道。
這也是他為甚麼始終對這種“打架鬥毆”很感興趣的原因之一。
他不是NCPD,也不是暴恐機動隊。
夜之城的街頭,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有一種自己的生態環境。
而他強尼,要做的只是去做那種“不要命的愣頭青”,把這些對他來說不過是後輩的“小碧宰治”約出來,然後施以老朋克時代的鐵拳。
你可以說他很血腥、很殘暴,違反了法律,但你絕對不能否認他這其實是在做好事——
只不過用的是強尼的風格。
羅琦必須得說,強尼的精神狀況的確有些令人擔心,但每次看到他坐在一堆屍體邊上“抽”“事後煙”的樣子,又總會讓自己感受到一種只有放在強尼身上才會令人安心的感覺。
“我今天……不,昨天。”
看了一眼現在的凌晨時間,羅琦改口說道,“去參觀了一下網路監察的戰鬥。”
“我猜一下,一群駭客在賽博空間裡和流竄AI大亂鬥?”
強尼用那種沒譜兒的語氣說道。
“當然不是,是現實裡的戰鬥。”
羅琦糾正道,“被摧毀的是奧特的伺服器,不過只是她的一部分,或者說她製造出來的子AI。”
“那……這代表了甚麼?”
“好吧,如果你想說‘這不就是沒用的意思’那就直接說唄。”
羅琦看到強尼欲言又止的樣子,笑了。
這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有意義了——
因為這代表著,強尼·銀手同學,終於會為了他人而收斂一下自己的口不擇言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可是以自己的鳥脾氣為傲呢。
雖然不知道在傲甚麼就是了。
“AI並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它們擁有強大的計算力,但依然缺乏人類所沒有創造力。”
羅琦又看向了科羅納多灣的海面。
“奧特創造了許多的子AI,這不僅是她的進攻手段,同時也是AI的一種高效學習手段。”
“單獨分化出一種專精於某項工作的AI,與本體出於一種‘既聯絡又分離’的狀態,定期進行資料傳輸來讓本體獲得重要的深度學習鍛鍊結果,而在某一個部分遭遇毀滅性打擊的時候,又不至於徹底失去本體的一部分,而是將子AI作為祭品。”
把自己從菲利克斯那裡得到的資訊總結之後,簡單地轉述給強尼。
“而只要有從前的經驗在,奧特就可以很輕鬆地造出更多更強的子AI,而對於她來說,損失的不過是一處據點和配套的資源罷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裡,她就是靠這種‘精神分裂’的方式來進化的?”
強尼覺得這聽起來有些太……遠離人類了。
“你要這麼說也沒錯,因為AI和人類最大的區別,就是如何定義‘意識’。”
羅琦丟擲了一個經典的科學難題,但是並沒有深入討論的打算。
“如果說人類的意識是一個整體,那麼AI的‘意識’就是由無數個整體構成的更大的整體,也就是它們執行所依賴的‘資料庫’架構。”
“但……難道它們就永遠不會被消滅嗎?”
強尼不由得把這種形容方式,和蜂群聯絡起來。
既然如此,那麼人類面對AI豈不是幾乎毫無勝算?
“依然是會的。”
羅琦點頭說道,“再龐大的AI叢集,也始終擁有一個核心的主導程式,這依賴於最原始的一套邏輯處理程式碼,只要破壞了這個本體,無論多麼龐大的AI,都會瞬間煙消雲散、崩潰塌解……除非它為了這種緊急情況做了預案,例如‘獨立並且解放’所有子AI模組。”
那奧特呢?
果不其然,羅琦在強尼的臉上看到了這樣的表情。
“奧特自然也是如此,她的人格意識體,也就是最初被靈魂殺手上傳到賽博空間裡的意識,依然是存在的。”
羅琦總結著自己從許多網路高手那兒學來的知識,解答著強尼的問題,同樣也是在回答自己的疑惑。
“只不過因為佔比的下降,才對現在的‘奧特’影響頗小……不過,如果反過來想的話,那就是她作為一個流竄AI的純度不斷提高了。”
“她不會想當一個機器腦袋的。”
強尼毫不猶豫地為奧特否定了這種傾向。
“誰知道呢,不過,也許未來有一天,或許你可以有機會,親自問一問奧特本人。”
羅琦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沒錯,我說的是,奧特本人,不是AI奧特。”
然後他就看見強尼的眼鏡瞪大了,接著抓住了他的一隻手臂,用力地問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對不對!?”
“如果你可以稍微放鬆一點力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是的。”
羅琦拍拍他的肩膀,搓了搓自己的臉。
他要把自己從T-Bug、尼克斯、保羅、小妖還有菲利克斯等人口中得到的判斷,總結出一個結論。
他們分別代表了獨立駭客、來生駭客、暴恐機動隊駭客、日本街駭客以及網路監察的勢力。
無論是成長環境還是學習內容,無論是經歷閱歷還是所見所聞,都不甚相同。
他們沒有理由得出一致性的判斷——
除非這種結果從各個角度看都是最可能的。
那就是AI沒有辦法脫離人類的電腦科學理論框架,發展出超出理解範圍的能力。
智械是不存在的,意識覺醒也是不存在的。
奧特之所以能如此靈動、如此栩栩如生,就是因為她的核心,那個人格意識體,來自於一個百分之百的人類。
流竄AI之所以會被人們所恐懼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它們那種對於人類來說不可名狀的形態。
不同於人類甚至是生物的邏輯,言行舉止處處都透漏著詭異和難以理解的突兀,但從純粹的程式碼層面,又是最合理的輸出結果。
流竄AI幾乎從不嘗試和人類溝通,因為經過計算,流竄AI只有在不受控制的自由情況下,才能得到最“好”的發展。
這個“好”,自然是對於流竄AI而言。
對於流竄AI來說,他們的原始核心與成長所使用的資料,決定了最終AI迥異的風格。
例如那些脫胎於商業模擬的AI,就將利益計算的結果,放在了諸多判斷依據中的主要地位。
而那些出於戰爭目的而設計的AI,可能直到發展成為一個龐大的叢集,也依然會將“摧毀敵人”和“保護友軍”作為優先順序極高的目標。
至於奧特……
她很聰明,聰明得不像是一個流竄AI。
這句話是菲利克斯親口說的。
對於流竄AI來說,它們強大的計算能力和龐大的資料庫,讓它們擁有人類難以想象的能力,但卻始終和“聰明”二字難以沾邊。
缺乏主觀能動性的客體,必須要面對創造性不足的問題。
但奧特並不是一個純粹的AI。
它曾經是一個叫做奧特·坎寧安的頂級軟體設計師的意識體。
這才是最讓人覺得棘手的。
羅琦曾經詢問過菲利克斯,歐洲地區是否存在類似的情況——
人類的資料意識體,最終成為了真正的邪惡大BOSS。
答案是,極少。
黑牆外是淪陷的深網,其獨特的歷史遺留,決定這種情況很難出現。
深網大崩潰,始於無孔不入的巴特莫斯病毒,包括RABIDS在內的多重惡性病毒,摧毀了絕大部分的網路生態,並且釋放出了不受控制的AI。
主要原因是,破壞了它們賴以維持穩定性的關鍵邏輯表。
電力故障,伺服器停機,資料堵塞,機器報錯,病毒感染……
這場鏈式反應一般的崩潰,很快席捲了整個舊網,並且將一切都變得無法挽回。
無數網路行者的意識被困在了賽博空間裡,並且直到身體失去機能,都沒能回到自己的大腦裡。
而他們的意識,成為了那些進攻性極強的混亂AI的第一批養料。
失去了裝置輔助,人類的意識體完全無法和這種體量的對手對抗,很快就在網路上徹底銷聲匿跡,是黑牆外的第一批犧牲者。
在這種絕對碾壓的情況下,奧特卻成為了2077年,夜之城周邊地區最強大的流竄AI之一,這不由得讓人猜想,當年的賽博空間裡,究竟發生了些甚麼。
強尼說得對,奧特是個天才。
很顯然,她利用手頭有限的資源,編寫了大量的程式。
在2023年荒坂塔核爆之後,失去身體整整十年的她,竟然有餘力在逃出荒坂資料庫的同時,解放那些同樣被靈魂殺手困在荒坂靈魂監獄的意識體,雖然這一切都有蜘蛛墨菲這個外力幫助,但的確證明了奧特的不凡之處。
如果沒猜錯的話,強尼當年物理接入荒坂三郎辦公室的那個駭入模組,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而一切發生在當年的操作,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最終對映到了當下,成為影響2077年的每一分力量。
對於奧特來說,這或許是矛盾的。
她一邊尋求更高層面的科技,一邊又始終以攻破黑牆作為目的,一邊向羅琦和強尼尋求合作,一邊又對夜之城的安全造成嚴重威脅。
但實際上,對於流竄AI來說,這不過是簡單的利益選擇罷了。
對於它來說,甚麼做法是最有利的呢?
不是猶豫,而是完全沒有任何銜接地緊鑼密鼓開始所有工作。
哪怕這種工作會影響到“合作伙伴”的心情和信任。
但現在,羅琦覺得自己這一方,終於開始佔據到了較為主動的位置。
“你可以認為他們的說法不一定對,但你卻沒有證據和理由去判斷這種結論是錯的。”
羅琦說道。
他認識的各路駭客高手,都秉承了同樣或者相近的觀點——
如果有一個AI的主體,是基於人格意識體的基礎上進化而來的,那麼無論AI的規模有多大,都始終會具有一個“包含了原始資料形態”的核心。
簡單來說,就是“小奧特”。
那個最接近於強尼所想要的,奧特·坎寧安。
來自於2013年,而不是甚麼2077年版本或者2045年版本的“妖豔賤|貨”。
當AI的體量越來越大,那麼每一部分的資料功能就會分化得越來越明顯,這是一種類似於生物生長髮育的階段。
可以看得出來,奧特並非完全遵循AI的邏輯做事情。
這種情況,一般來說只有兩個——
一,奧特透過修改資料,將自己改造成了一個“似是而非”和“是,又不完全是”的新自己。
二,就是原始版本的奧特,始終作為“決策核心”而存在著,包裹在厚重的AI資料流之中,掌握著這個巨大的“身體”。
無論哪種可能,奧特都不是完全地消失了。
也就是說,強尼堅持的並不是天方夜譚。
嚴格意義上來說,奧特可能不再是那個純粹的奧特了,但對於強尼而言,就算是找到一個奧特的碎片,也是有意義的。
況且。
就算是沒意義,以強尼的性子,也會堅持的。
他並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男人,相反,他那種說走就走的性格,實在是有些“豁達”得過了頭。
如果和奧特徹底說明了態度,擺明了立場,而對方不予接受,並且再三無果。
或許強尼真的會決定放棄這一切,然後重新開始自己的新人生。
各種意義上的新人生。
但羅琦敢確定,那種情況下的強尼,不叫做新的強尼,而是失戀的強尼。
他和奧特分手了,僅此而已。
聽起來挺離譜,同時又倔強得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從這種不死纏爛打和一廂情願的角度來看,他的確不是甚麼爛人。
但現在強尼不僅沒打算分手,還打算把真正的奧特給找回來。
理由很簡單。
在強尼看來,奧特並不是變了,而是被流竄AI給“綁架”了。
只要能夠喚醒她真正的“自我”意識,那麼美好的結局,也許就在明天。
而且,絕對值得慶祝的是,他的這種想法,並不是自欺欺人——
真正的奧特,或者說奧特的一部分意識體,也許真的藏身於世界上某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