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兒?”
看到羅琦從會議室出來就直奔大門,路過的隊員半玩笑地問道,“訓練做完了嗎?就跑出去浪。”
“我和他一起出任務。”
馬斯特從羅琦身後,晚了一個身位走出了會議室。
“隊長。”
那個隊員正色了一下,然後快步離開了。
平時私底下開開玩笑沒甚麼,但是馬斯特向來不是甚麼喜歡嬉皮笑臉的人,雖然也不算嚴肅刻板,但總是沒有甚麼笑容,更顯得深沉的他,還是給隊員們很大壓力的。
不過羅琦知道,馬斯特不喜歡笑的原因和亞歷克斯不一樣。
後者是因為面部神經受損,前者則是因為經歷得太多了。
也許是哪次不美好的經歷徹底改變了他,久而久之,就延續了這種沒甚麼笑容的風格。
這種故事,暴恐機動隊的每個人都有,馬斯特也不例外。
羅琦是少數能讓他露出面無表情以外表情的人。
有時候是滿意的微笑,但更多時候是頭痛的無奈。
嘗試著給羅琦放權,不僅對暴恐機動隊來說是一次嘗試,對他來說更是一種責任。
羅琦是他直接負責的下屬。
針對巫毒幫的計劃,在羅琦策劃到一半的時候,加入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就是馬斯特。
雖然他嘴上說著搞定巫毒幫對於城市治安很重要,但是羅琦心裡門清,他這是在為自己保駕護航。
除了一線作戰,指定和執行計劃,也是暴恐機動隊不可缺失的重要一環。
在這方面,羅琦在馬斯特面前的確是個萌新。
“怎麼不走了?”
馬斯特看到羅琦走了幾步,速度越來越慢,於是也停下來問道。
“我在想,這個計劃會不會太草率了。”
羅琦轉過頭,臉上露出為難和糾結的表情,不停地轉動著眼睛思考著。
對於他來說,這是他在立項調查工作上的第一次正式表現。
再加上有馬斯特伴隨和監督著,這種壓力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小小的緊張。
巫毒幫是些很狡猾的泥鰍,不僅神出鬼沒,更是一聽到有點危險就會立刻玩失蹤。
羅琦追求的向來是畢其功於一役,所以從會議室出來以後,腦袋裡一直在反覆推敲斟酌著這個計劃。
馬斯特沒有過多地插手,就像羅琦訓練常規部隊的時候也不會頻頻指手畫腳——
只有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去實現,才能成為自己的東西。
這對於教授者和學習者來說,都是鐵律。
計劃是羅琦定下的,但是他越想越沒底,於是趕著還沒出發,再確認一遍。
“有時候,計劃不一定要天衣無縫、萬事俱備。”
馬斯特輕車熟路地說道,“太過複雜和刻意的安排,反而會不夠自然……放輕鬆,才不容易被發現異常。”
他自然知道羅琦是那種,手裡拿著底稿就能穩定輸出的角色。
但隨機應變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除非是神仙,否則誰也不可能把未來要發生的所有事情寫進計劃裡。
也許是自己的態度太過嚴肅,讓他覺得緊張了。
想到這裡,馬斯特面色一緩。
然後把手搭在了羅琦肩上。
“沒甚麼大不了的,不過是一些駭客,大不了就是讓他們跑了而已。只要他們還在夜之城,有的是機會。”
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羅琦並沒有得到太多的放鬆。
他想要一口氣處理掉這些噁心人的傢伙。
雖然這很難。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馬斯特的眼睛。
很普通,甚至有些小,但是目光很凌厲。
絡腮鬍為了整潔被颳得短短的、只有薄薄一層,但是羅琦知道,它們很快就會重新長回來。
“去吧,換好衣服,準備出發。”
……
十幾分鍾後。
一輛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老轎車停在了暴恐機動隊門口。
從大門裡,走出了兩個穿著普通衣服的人,分別坐上了正副駕駛座。
他們正是羅琦和馬斯特。
“甚麼感覺?”
馬斯特看到羅琦左摸摸方向盤、右看看儀表盤的樣子,說道。
“很……奇妙。”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他發動了汽車,慢慢匯入了車流之中。
一輛明顯比自己原本所處那個時代要先進的轎車,卻已經被歲月染上了斑駁和鏽蝕的痕跡。
引擎依舊堪用,但是離合的情況已經不是很妙,剎車還湊合,基本上剛剛過了“能開”這條線。
羅琦平時都是和新車或者正常使用的車打交道,對於這種老車,接觸得不多,即使有也不是以司機的身份。
他們的目的地,是太平洲。
確切來說,是太平洲海景區東部,靠近聖多明戈的地方。
這裡曾經是生物技術的開發區,但後來不知為甚麼被擱置了,太平洲南邊的蛋白質農場的住宅區則還在運作,但是也有些人走茶涼的荒蕪。
據說是因為智慧無人機的大量使用,擠佔了人工的空間,但是羅琦覺得,這裡面還有更復雜的內情。
人少不代表就荒涼,這一點在其他公司的產業上也能得到證實。
但他們今天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調查這個虛無縹緲的答案的。
而是巫毒幫。
羅琦還是第一次看到穿著常服的馬斯特,那種肅殺的氣質,彷彿被那頂奔尼帽封印起來了一樣。
但是他一抬頭,看到那雙眼睛,那種感覺就重新回來了。
不過馬斯特只是一晃眼,眼睛裡的光也消散了,甚至看起來有些類似癮君子藥效過了之後的渙散和迷茫。
就跟變臉似的。
馬斯特又用正常的眼神看了羅琦一眼。
看到羅琦“智慧的眼神”,馬斯特點點頭——
雖然有些用力過猛,但是看起來效果還可以。
羅琦:(゚∀。)
他們這次已經事先和當地的一個駭客取得了聯絡。
不是甚麼厲害的大神,就很普通的、街面上就能找到的駭客,一抓一大把的那種,在這個行當裡,和那些炮灰僱傭兵幾乎是一個級別的。
在這種NCPD屬於管轄,也不想管轄的街區,這些有一技之長、底子不是很乾淨的人物非常之多。
巫毒幫雖然以駭客技術出名,但是值得詬病的問題中,並沒有迫害同行。
這算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當然,如果有駭客侵犯到他們的利益,膽敢對巫毒幫的買賣有甚麼想法的話,他們也不會有甚麼好臉色。
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前提下,太平洲還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下。
太平洲有著屬於太平洲的規矩。
在甚麼地方要聽誰的話,不要去冒犯誰,要給誰孝敬,做活兒的時候要透過誰,都有和城裡不一樣的講究。
但是抽成和保護費是對方需要操心的,他們這些“客戶”,只需要按照規矩辦事,然後依約定好的數目付錢就行。
雙方各取所需,然後低調地離開。
在這方面,駭客們保持了高度的一致,那就是不要鑼鼓喧天的吵鬧,要儘可能地低調。
沒有哪個網路跑者喜歡被人盯上。
無論對方是巫毒幫,網路檢查,NCPD駭客,還是不懷好意的打家劫舍的劫匪。
他們今天約的駭客,就住在當地。
太平洲雖然荒廢了,但是房地產這種東西,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被拋棄。
有人拾掇爛尾樓,有人承包老樓,還有人負責罩著這一片,那麼只要住戶數量和狀況看起來很健康,那麼多半是能住的。
如果當地有那種住了許多年的老住戶,甚至拖家帶口的貧困線下住民,那麼就更好了。
雖然危險無處不在,但是矮子裡拔高個兒,願意出點小錢,還是能在太平洲落腳的。
這裡不僅有住戶,還有人來車往的“驛站”,更有承擔了絕大部分利益往來的黑市。
在城市的陰暗面,有另一種生機勃勃,在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方式活躍著。
巫毒幫們認為,太平洲有屬於太平洲自己的生命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如此。
“呃……”
羅琦聞到了車窗外飄進來的一股惡臭,表情猙獰了一下。
當地的衛生條件,的確很堪憂。
“一片欣欣向榮,不是嗎?”
馬斯特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說道。
“還行吧。”
羅琦在來夜之城之前,從來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貧民窟,但是來了夜之城之後,見過的可就太多了。
說實話,就單純的環境而言,這片地區在貧民區裡算不錯的了。
太平洲最早本就是奔著高檔綠洲的建設方向而去的。
就算是爛尾樓和老樓,在城市空間和街道設計上,也是優越的。
雖然現在變得和長年戰亂國家似的一般骯髒。
低調的車子,讓他們順利地融入了當地的環境,羅琦找了個角落停車,但是馬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停到了市場邊上。
這輛車可沒有反防盜裝置,要是丟在角落裡,搞不好直接就不翼而飛了。
窮人的車子一般是裝不起自動導航的,尤其是這種二三十年前的老款式,好的中控系統和自動駕駛裝置,搞不好比這整輛車都貴。
演戲就得演全套。
“OK……”
羅琦吸了一口氣,拔掉了鑰匙,從車上下來,反鎖了車子。
“我們的計劃是甚麼?”
馬斯特走到他旁邊,看著前方,用微不可察的腹語問道。
“找到駭客,開始幹活兒,然後離開。”
羅琦一邊說一邊抖擻精神,活動了一下肩膀,開始往前走。
他們今天,扮演的是兩個來幹黑活兒的客戶。
沒有幕後老闆,給的報酬也不高,但是物件可不簡單。
是康陶。
兩個出不起高價、找不起好駭客的呆頭鵝,還有一個蹩腳駭客,對公司打起了主意——
經典的搭配。
這種組合的下場一般不會太好,但是因為這是最符合現實的情況,所以哪怕風險很高,也總是有人願意嘗試。
逼格很低,沒甚麼技術含量,甚至連碰頭的方式都是。
巫毒幫不會對這種生意感興趣的。
但是他們會對這兩個外來者的身份感興趣。
駭客既然生活在當地,情況多半早就被巫毒幫掌握了,就算沒有,他們只要願意調查,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羅琦和馬斯特從車上下來,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
太平洲最大的居民群體,就是來自海地的黑人社群。
海地本土的沉沒時間,是2062年。
最早來到夜之城的那批海地人,甚至比這個時間還要提早幾十年。
當然,主力肯定還是後來的難民潮。
2062年到現在,15年了,足夠他們將帶來的孩子培養成人,或者重新繁殖下一代了……
如果沒有夭折的話。
海地黑人的生育強度是驚人的,在太平洲的佔有率也是驚人的。
夜之城沒有給這些不屬於市民的人生存空間。
於是他們選擇自己尋找。
但最終的結果不是開闢出一片新天地,而是像蟑螂和老鼠一樣,佔據了太平洲的每一個縫隙。
雖然動作很自然,很微弱,沒有明顯的指向性。
但是羅琦一下車,就看到了街對面,有一個帶著棒球帽的黑人,看了自己和馬斯特一眼。
一個廉價捲餅攤的老闆咳嗽了一聲,拍了拍桌子。
而後,那個看起來和顧客一樣的人,就跟著羅琦和馬斯特走了一條街。
雖然並不是直接尾行,但是一連在三次“不經意”的回頭後,都看見了同一個身影,羅琦幾乎可以直接確定,他們被人鎖定了。
身份自然是沒有曝光的。
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以巫毒幫的技術,調取NCPD的公民資訊資料庫一點都不難。
但是在裡面,羅琦和馬斯特不過是兩個混得很普通、丟進人海里都找不到的那種人。
“看起來的確很謹慎啊。”
羅琦瞅了馬斯特一眼。
“……是啊,真是小心翼翼。”
馬斯特點點頭,和對方駭客派來的代理人碰面了。
估計是甚麼鄰居或者朋友,總而言之,就是個遞交秘密聯絡裝置的工具人。
一臺破破爛爛的手機,落在了羅琦手心裡,很快被他不動聲色地收進了褲兜裡。
雙方就此擦肩而過。
謹慎,不僅指的是那個駭客的謹慎,更是指巫毒幫遷移了窩點後,對周圍街區布控的謹慎。
別忘了,巫毒幫是一個來自海地的幫派。
他們本體的核心人數雖然不多,戰鬥力也不顯,但是外圍的槍手和更外圍的人脈,幾乎覆蓋了所有有海地社群的地方。
而在太平洲,只有兩種地方——
海地社群,和非海地社群。
“小心這些窗戶後面。”
馬斯特的表情和動作看起來沒甚麼威脅性,和那些在街頭晃盪的吊兒郎當的人沒甚麼區別。
但是羅琦光是聽這句話,就彷彿以為他在已經舉起了武器。
他隨意地把這條斷尾道路周遭的老房子掃了一圈。
窗戶上蒙著代表時間和歲月的汙漬和灰塵,還有模糊的陰影在投射下來的日頭下扭動,仔細看去,又彷彿靜止的油畫。
每扇窗子後面,可能都有著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不過兼具防彈和防盜的金屬厚重百葉窗,將這種感覺削弱了不少。
但依舊是陰森逼人。
“這年頭,好人都長得像壞人了,真奇怪,不是嗎?”
羅琦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和馬斯特轉身離開。
他們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開始他們今天的“大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