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琦已經不記得現場具體的情況了。
觀眾和媒體的反應管他屁事。
老維首先衝上擂臺，然後宣佈比賽中止，他們代表傑克認輸。
艱難無比站起來的休斯看到這樣被自己打敗的對手，並沒有高興的感覺。
被一個他所認為的業餘拳手打成這樣子，而且完全用的是拳擊內的規則打成這樣子，他已經是輸了。
腹部和內臟遭遇重擊帶來的噁心感讓他的狀況很差，所以早早地離開了擂臺，草草宣佈比賽勝利。
“這值得嗎？”
素子配羅琦站在無菌手術區外面，對著愁眉不展的羅琦問道。
“你有過，曾經想要追求並證明的東西嗎？”
羅琦反問道。
“復仇吧，如果算是的話。”
素子想了很久，竟然發現自己沒能找出一個能夠稱之為“理想”的東西。
兒時的童年很美好，有過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那都不算是明確的目標。
在後來的人生中，能活下來都是萬幸了，也就沒能培養出甚麼追求。
和傑克比起來，素子的人生的確有些太過單調了，就像黑白照片一樣。
“……”
羅琦失笑，然後自嘲地搖搖頭，摸著素子的手，一下又一下。
他就不應該對素子問這個問題的。
“你呢？”素子看著他。
“活得不平凡一些吧，至少不要泯然於眾人了，不然總覺得人生白來一趟。”
羅琦想了半天，也沒能找出一個能被叫做追求的東西。
“不過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
素子用這樣的眼神看向了他。
“做好暴恐機動隊的工作，然後努力過得更好。”
羅琦抓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夜之城的生活既有滔天巨浪般的驚險，也有層出不窮的危機，更有日新月異的變化。
但是他所追求的，是一個身邊之人能夠“還不錯”的結局。
至於“無名小卒”還是“名揚天下”？
羅琦覺得自己可以好好回答一下這個問題了——
真正的無名小卒壓根沒得選，能夠做選擇的時候，不一定名揚天下，但肯定不是無名小卒了。
這壓根就是一個屁話一籮筐系列的問題。
可惜德克斯特估摸著已經在垃圾堆裡爛透了，否則羅琦還真想踩著他的臉告訴他現在誰才是老大。
傑克也曾經志存高遠，在被紺碧大廈的危機毆打了一頓之後，已經選擇了不那麼激進的手段。
拳擊就是他日常生活中為數不多堅定的愛好之一了。
其他的如果還有，那麼多半就是擼鐵和籃球，也都是運動系的。
如果不是真的熱愛拳擊、擅長拳擊，恐怕也很難得到老維這種真正的厲害拳擊手的認可。
為了自己的理想被打個半死，虧了，但也完全不虧。
“怎麼樣？”
看著V掀開簾子出來，一臉折騰，羅琦趕忙問道。
“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傷太多了，估計又要在床上躺好一陣子。”
V苦笑道，雖然表情不美，但是眉眼還算輕鬆。
“威爾斯太太怕是要過來把我們給活剝了。”
羅琦和V以前曾經在傑克家借住過，那是剛來到夜之城的時候。
威爾斯太太總是交代他們照顧好傑克，別讓這個傻兒子冒險。
現在看來，答應的怕是一個也沒做到。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羅琦終於鬆了一口氣，軟綿綿地倒在沙發上。
“我還想著帶你們兩個抓賽博瘋子去呢，看來最近是不行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V也疲憊不堪地坐下，放鬆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緊繃著的肌肉，“傷筋動骨一百天，真是夠遭罪的。”
傑克的下巴和肋骨都斷了，在那堪稱慘烈的重炮對轟中。
完全是憑藉著意志才站著不倒下。
輕微腦震盪是沒跑了，估摸著還有不輕的內出血，恐怕還傷了不少神經。
以老維的手藝，全能給整好了，就是這病床上的日子，可不算美妙。
這一場出於對拳擊的追求的比賽，代價不可謂不小。
米斯蒂在裡面給老維當助手，所以他們現在得幫忙看著店。
哪怕好多天都不一定有一個客人上門。
不過他們之前已經有經驗了——
幫著神父調查可敬物流人口買賣的時候，傑克就曾經遭遇過一次埋伏。
可敬物流打算把這些發現了他們骯髒勾當，並且打算繼續調查的不識相傢伙給幹掉。
那一次，幾乎就只有幾個人活了下來，連神父的手下都損失慘重。
後來羅琦挖出了內鬼，據說在神父手裡死得很安詳。
就那因為檔子事，傑克在病床上躺了好久，一直到安全屋開始動工都還一瘸一拐的，好久才徹底恢復。
現在倒好，活蹦亂跳沒幾天，又歇逼了。
“嘀嘀嘀……”
就在羅琦靠在素子的大腿上思考人生的時候，PDA響了起來。
“Lucky？我聽說傑克出事了？甚麼情況？”
電話一接通，就是個疑惑三連。
是T-Bug的聲音。
“確切來說不是出事兒了，是打拳傷著了，有點重，不過沒有生命危險，老維正在做手術。”
羅琦連忙解釋道，免得她誤會了。
“打拳？打甚麼拳這麼重，嚇我一跳。”
T-Bug明顯對拳擊和地下黑拳不太瞭解，不過很快就繼續說道，“沒大事就好。對了，先說正事，你叫我查的那個駭客查完了。”
“然後？”
羅琦期待地問道。
“能確定不是巫毒幫的人搞的破壞。”T-Bug說道，“我檢查過執行程式的程式碼了，不像是那些傢伙的風格。”
“那是甚麼風格？”
羅琦追問道。
巫毒幫在賽博網路上的臭名聲那可是遠近聞名的，從金融犯罪到恐怖活動，從傳播病毒到黑入義體，幾乎沒有甚麼他們不幹的。
不少網路襲擊甚至是完全沒有理由的，就是單純的破壞性行為。
甚至有不少人假借巫毒幫的名頭，整天廣撒網、多撈魚地往別人的郵箱裡灌垃圾郵件，就看著有沒有相信了他們假話的傻子乖乖送錢上門。
這些共同性讓羅琦第一時間想到了巫毒幫，但T-Bug現在卻否定了這種可能。
“雖然我知道著不太可能，但我還是看到了一股子網監味兒。”
T-Bug無奈地說道，“確實很奇怪，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網監？哪個網監？
當然是Netwatch那個網路監察啊。
看到羅琦皺起了不理解的眉頭，T-Bug也解釋道。
“無論是封包還是節點，甚至連基礎程式碼，都是一股子網監味兒。”
“網監味兒是啥味兒？”駭客白痴羅琦問道。
他對於這方面的敏感基本為零，屬於純粹的門外漢。
“大概要說，就是那種財大氣粗、背後有人的豪橫吧。”
T-Bug說到這裡的時候竟然有些羨慕，“甚至連肉雞都不做，日誌也不刪，就丟在那裡，好像在和你說——有本事就來抓我啊。”
作為官方的網路部門，網路監察完全不需要去躲避誰，更不需要掩蓋自己的痕跡。
除非做某些見不得光的活兒的時候。
真的會有這麼蠢的駭客嗎？
留下一地的證據，但是就是查不到來源，擺明了就是挑釁。
第一次的出現他們會因為對於對方一無所知，所以無從追尋。
但下一次呢？在下一次呢？
敢這麼做的，要麼就是對自己技術有絕對自信，要麼就是純粹的挑釁。
羅琦想起那天操作日誌中那神經兮兮的風格，似乎感覺對方的確不是甚麼正常人。
“有沒有可能不是網監，而是某個囂張的傢伙？”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不，你誤解了我的意思。”
T-Bug說道，“我說的像網監，不只是囂張，而是舉手投足裡的風格。”
這是個很難言喻的說法。
網路監察和暴恐機動隊一樣，總是四處抓各種技藝高超的駭客加入他們的團隊，所以嚴格來說，他們的技術風格應該是，包含了不同科班出身和各種野路子的混合。
但是一個隊伍，最終還是會表現出一種獨一無二的風格。
例如暴恐機動隊。
不管是羅琦這種半路出家的傢伙，還是約瑟夫這種傳統的NCPD轉業，還是亞歷克斯這種公司特工換行。
在暴恐機動隊，他們都獲得了一種潛移默化的改變。
讓人一看就知道，這些條子是暴恐機動隊，而不是NCPD軟腳蝦。
T-Bug所說的“風格”，也就是網路監察的氛圍所帶給加入者的改變，類似於無影無形的影響。
“可是網路監察怎麼會想著對一個……廢水處理廠下手？”
羅琦不理解這裡面的動機。
“這誰知道呢。”T-Bug表示同樣不知，“而且只是有網路監察的風格，不代表對方就一定是網監。”
“啊，那還真是複雜啊。”
羅琦欲言又止。
“沒辦法，他藏得太好了，我找到的地址所在地一看就是假的。”T-Bug感覺自己像在渾水摸魚，每次都還摸到石頭上去。
“哪兒？”羅琦好奇地問道。
“一個在南美洲，一個在西伯利亞，還有一個在阿拉斯加。”
T-Bug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確實是被耍了。”
連羅琦都覺得離譜。
夜之城使用的網路，是網路監察構建的封閉型子網，和從前的深網不同，侷限性很強，同時也高度封閉。
遠在千里之外駭入夜之城的系統？
這當然可行，但不現實。
當然，這種外部的訪問禁制的突破，對這種高手來說，並不複雜。
難的地方在於，如何構建跨越的“橋樑”。
不過就算真的可行，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也相當之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究竟是誰這麼蛋疼，找個廢水處理廠禍害呢。”
羅琦有些頭疼。
要是被襲擊的是傢什麼加工廠或者小公司，多半還能用商業競爭、利益相關來解釋。
但一個與世無爭的廢水處理廠，政府部門指定的合作伙伴，又髒又臭、偷工減料都都掙不了幾個子兒的倒黴行當……
這麼一想，感覺這家公司的員工更慘了。
羅琦捂臉。
“算了，交給他們去操心好了。”
羅琦同時也沒從道上找到任何與這件事可能有關的訊息。
他才不是專業的警探，能夠做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整理成報告，丟給接手的苦逼傢伙。
夜之城的駭客很多，但像T-Bug這麼強的極少。
那個偷偷摸摸的傢伙，要是拎出來和T-Bug當面battle，說不定會被打得滿地亂爬。
但是一個技術高明的駭客一心想要跑路，還真是攔都攔不住。
賽博空間遠比現實空間更加天馬行空。
“我有預感，他可能還會繼續搞事情。”
T-Bug補充道。
“為甚麼這麼說？”羅琦在駭客方面很尊重T-Bug的意見和看法。
“一個人做某件事，總得圖點甚麼，也就是得有動機。”
T-Bug說道，“就算是無差別的打擊報復，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
“這又是甚麼哲學嗎？”
羅琦笑著問道。
“這是心理學。”T-Bug果然露出了那含蓄不張揚的表情，把雙手往胸前一抱。
每當出現這個動作的時候，多半就代表著T-Bug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
身為頂尖駭客，在羅琦這種門外漢面前沒甚麼好顯擺的，她也覺得已經熟稔於心的技藝，只是如同舉手投足的輕鬆。
反倒是玩哲學的時候，她總會冒出一股子“愚昧的凡人啊”的驕傲感——
反正羅琦總覺得這有點中二來著。
不過但凡個人能力優越的人，恐怕也很少有那種真正的謙虛吧，驕傲一點自然是難免的。
“所以Bug小姐的心理學分析，有何高見？”
羅琦很識相地捧場道。
“高見說不上，直覺倒是有一個。”
T-Bug嘴角的弧度表示她現在心情很好。
“廢水處理廠恐怕不是隨機選擇的目標，而是有備而來。”
“如果打算報復社會、製造恐慌的話，襲擊NCART這樣的不是更好？”
NCART，簡稱“N-CART（恩卡特）”，夜之城市區快速公交。
基本是集公交車、有軌電車、地鐵等公共交通的複合型行業。
要是真的有甚麼圖謀，對高峰期載人滿滿的空中電車發動襲擊，造成的破壞絕對比殺死三兩個廢水廠的員工要大得多。
可是區區一個廢水處理廠，又能有甚麼花樣呢？
這個問題讓羅琦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