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講。”
看到加西亞臉上的表情,羅琦三人就算是反應再遲鈍,也知道老船長給他們的情報有所出入。
“綁了煤磚直接扔海里?這都是誰想出來的詞兒?”
洛根一臉的“日了狗了”,“他是死了,但又不是淹死的。”
氣呼呼地深呼吸幾次,洛根的眼睛裡泛起藍光,近距離給他們投送了一份資料。
是一個聊天記錄的片段。
【對話記錄:莫妮卡和洛根
莫妮卡︰你好。是洛根·加西亞先生嗎?
洛根:你是誰?
莫妮卡:莫妮卡·斯坦納。倫尼的媽媽。
洛根:誰?
莫妮卡:就是被你打死的那個男孩兒
洛根:哦,他啊
洛根:對,他不經打
莫妮卡:為甚麼沒人打電話通知我?你為甚麼不叫救護車?
洛根:我沒叫是因為那小子已經他媽死了
洛根:他太弱,就不該打甚麼拳擊
莫妮卡:謝謝你能這麼坦率……】
一則很簡單,但是卻宛如加量過了頭的墨西哥海鮮燴飯一般,堆積著成噸的怨念、火藥味和心碎,還有常人難以理解的冰冷的通話記錄。
“看來你的確沒有把他沉海。”
羅琦對於洛根不能釋懷的汙衊表示了理解。
那個被打死的男孩兒,倫尼,直接就死在了和洛根對練的現場。
對於傷心透頂的家人而言,這並沒有任何差別,因為倫尼永遠也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
但對於執法人員來說,這意味著這起案件的性質,從“蓄意謀殺”變成了“過失殺人”。
一拳打死人。
這壓根不是甚麼罕見的事情。
沒有義體改裝和基因及激素改造的格鬥類運動,每年甚至每天都要出現各種意外,死個人更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更何況這種和洛根·加西亞這種重量級的前拳擊冠軍對練。
隨隨便便一拳就是幾百斤的力量,普通人挨一下,腦漿子估計就直接搖勻了。
不過“過失殺人”只是洛根的一面之詞,羅琦必須要基於證據來給出判斷。
“當然沒有,我這裡又不是開黑店的!再說了,我要他一個小屁孩的命做甚麼?”
洛根·加西亞的臉上露出了被冤枉的無奈和憤慨,“我要弄也是太平洲那些死黑鬼,他媽的,想到這個就來氣。”
在他看來,一個男孩兒的性命,還沒有動物幫和其他幫派的幫派衝突重要。
不,是遠不如幫派衝突重要。
幫派衝突可不是動物幫內約架那樣不出人命的“打鬧”,而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多少幫派骨幹精英倒在了火併現場,一個男孩兒在其中的份量的確無足輕重。
但對於真正的法律而言,這依舊是一起命案。
所以羅琦的眼神很認真。
“請跟我詳細描述一下事發經過。”
羅琦拿出了PDA,開啟NCPD警用軟體,開始做數字筆錄。
“我這裡有監控錄影,看得一清二楚。”
洛根·加西亞很大方地讓開了辦公桌前的位置,用力一掰其中一個顯示器,讓角度轉向羅琦,隨後調取了當天事發時段附近的監控錄影。
一個看起來偏瘦的年輕男孩兒,年紀大約在十七八的樣子,正是混街頭的“好年華”。
這個人影一出現,洛根就按下了暫停。
“就是他,可讓我一頓好找。”
“繼續放,我在聽。”羅琦一邊做筆錄,一邊看著監控錄影。
洛根狠狠敲擊了一下播放鍵,幾乎要讓可憐的鍵盤變形。
“這個傢伙從好幾天前就開始一直糾纏不休。”
洛根一邊播放,一邊交代道,“像他這樣的男孩滿大街都是,想要加入幫派,然後混個名頭,或者成為甚麼厲害的傭兵,哈,小屁孩共通的夢想。”
“說重點。”
羅琦提醒道。
“呃,就是這樣,他平時給我們動物幫跑跑腿,乾乾雜活兒,領一點小錢兒回去花銷。”
洛根估計還是第一次這麼耐心地做筆錄,所以說起來東一點西一點的。
剛好羅琦也是做筆錄的新手,也就任由他發揮了。
“他和別人不一樣,雖然也會在外面開了吃喝,但是還會帶回去給他媽媽。”
就是那個要你命的僱主。
羅琦點頭,默默地想到。
“然後就最近吧,活兒也沒短了他的,但是一直纏著我們的人說要做‘能賺更多錢的’。”
洛根接著說道,幾乎是從回憶裡想到啥就往外翻啥,“我們一開始還覺得奇怪,都在想他是不是吸了那些玩意兒,所以開銷不夠了。”
夜之城的癮君子隊伍簡直是災難——
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幾乎都有人受到這些玩意兒的荼毒。
不少孩子七八歲就開始給幫派分子們當小馬仔,到處兜售零散的小包裝藥物。
這就是他們賺錢的方式。
而在這個過程中,想要不染上毒癮,幾乎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是成癮劑量的區別罷了。
他們一開始也以為倫尼和其他小年輕一樣,掉進毒坑裡了,而且搞了有一段時間,所以才會這麼需要錢。
“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們製造、運輸和販賣的。”
羅琦眼睛一瞪,不容拒絕地質問道。
“沒有,怎麼可能有!天地良心啊,我他媽在這行當絕對乾乾淨淨的。”
洛根·加西亞眼睛也跟著一蹬,比羅琦還要大兩圈,整個人坐著就比他高了一個腦袋不止,看著氣呼呼的。
“那‘雞血’呢?”
羅琦卻沒有被他誇張的表情和動作欺騙,而是眼睛一橫,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雞血。
這可是動物幫最出名的飲品了。
“雞血!?雞血!雞血它……雞血它……”
聽到這個詞兒,洛根的舌頭頓時延遲高達999ms不說,甚至還丟包了。
“等等,那玩意兒是用荷爾蒙調的雞尾酒啊!不違禁啊!”
愣了半天,洛根才傻乎乎地反應過來。
看了一眼體型比他小許多的羅琦,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被帶進了節奏裡。
“很好,看來情況不嚴重。”羅琦滿意地點點頭,“給我記住了,收斂點。”
關於閃閃之類的藥品,私底下小劑量的私人交易是沒法避免的。
而且現在看來,洛根對於這種東西是沒有摻和的,只是有所瞭解而已。
用睪酮和動物補充劑以及類固醇藥物維持的畸形內分泌環境穩態,本身就相當脆弱。
想要獲得並維持強大的身體機能,就得嚴格控制藥物的攝入。
尤其是閃閃這種成癮性的玩意兒,絕對不能碰。否則只要一小段時間,一個健壯的動物幫漢子,分分鐘就會變成漏氣的紙老虎,虛得不行。
整個人生理心理雙重報廢的速度,比正常人還要快上不少。
作為前頂級拳擊手,洛根在這方面的自制能力,比羅琦想象得要強大不少。
“等等,你他媽是傭兵還是條子啊,怎麼還做起筆錄來了我操!?”
後知後覺的洛根·加西亞突然站了起來,指著羅琦手裡的PDA叫道。
V和傑克也不甘示弱,試圖用人數把洛根的氣勢壓下去。
“暴恐機動隊。”
羅琦從兜裡翻出一本證甩在桌子上,剛好飛到洛根面前。
“現在可以繼續了嗎?”
暴、暴恐機動隊!?
洛根的嘴角一個勁兒地抽抽,運動員的強大心臟甚至都加速了。
媽蛋,原本以為來的是個談生意的,聊著聊著發現是個來要命的傭兵。
最後才知道,原來他媽是條子!
還是那種惹不起的條子——
暴恐機動隊的鼎鼎大名夜之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他洛根·加西亞,動物幫巔峰派的老大,集榮耀和權勢於一身的黑道王者,要是不想自己的黑白照片第二天被掛在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就得乖乖配合調查。
就是……
真見鬼,暴恐機動隊的神經病甚麼時候也開始管緝毒和兇殺了?
洛根跟道上的條子很熟絡,但那都是NCPD的片警,平日裡綠燈沒少開,好處也沒少給。
但跟暴恐機動隊,這是他媽的真不熟啊!
“喂,哦咿……”
羅琦伸出一隻手,在洛根面前晃了晃,這才把他的發散思維給拉了回來。
“繼續,關於那個男孩的,說清楚。”
“嗨,能有甚麼說的,就那樣吧。”
洛根突然覺得,和眼下這種亂七八糟的場面相比,那檔子真的是小事兒了。
“當時我們就覺得他要錢是籌毒資,但那又能怎麼辦?我又不是他爹,還能管著他不成?”
說著,他從旁邊的櫃子裡抓出一瓶龍舌蘭,再從瓶口上面取下倒扣的玻璃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頓。
所有電腦螢幕都跟著一哆嗦。
嘩啦啦——
看著漂亮的酒液衝進杯子裡,洛根覺得心情安定了下來,接著說道。
“他一直在問有甚麼工作可以多賺錢,賺更多的錢,錢錢錢錢錢……”
噸噸。
洛根抓起酒杯,一口悶了下去,發出暢快的聲音。
他看了看那還在電腦螢幕上掛著的人頭委託,還有盯著他的暴恐機動隊,突然覺得這酒竟然有了人生最後一醉的味道,口感和回甘頓時上升了幾個層級。
“要不要我給你磕點瓜子?”
羅琦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做筆錄呢,他媽的嚴肅點。”
“成。”
洛根也覺得這樣不妥,於是從櫃子裡又摸出三個杯子,一字排開。
“停停停,別搞這套,你喝你的,繼續講。”
羅琦翻了個白眼,拒絕了,但卻沒阻止對方繼續噸噸噸。
喝醉了自然問話也容易,這點他還是知道的。
再加上他本來也不是甚麼刻板的教條主義者,對於嚴肅性的要求,也就僅限於不要影響調查就行。
於是一個極為荒誕無稽的筆錄,就這麼在動物幫號稱“不好惹的洛根·加西亞”的辦公室裡順利地進行著。
“說到哪兒了?”
洛根有些喝嗨了,竟然真的掏出一包堅果邊啃邊說。
“倫尼,他要工作賺錢。”羅琦胃疼地嘆了口氣。
“對對,賺錢。”
洛根揉了揉鼻子,用那和河馬似的寬闊下顎笑了笑,眉毛挑了挑。
“底下的人就想著,給他個有挑戰的活兒,讓他知難而退。”
“於是就成了陪練?”
羅琦問道,認真地記錄著。
“對,陪練啊。你看這兒的兄弟,就是掃地板看大門的,一拳都能把他打得親媽都不認識了。”
洛根有些不屑地笑笑,還嘲笑他不自量力地搖了搖頭。
“難不成給他做教練?開甚麼玩笑?”
根據監控錄影裡,倫尼那低聲下氣反覆軟磨硬泡的樣子,還有動物幫眾們的各種嘲笑和拒絕看出,洛根說的的確基本屬實。
具體輔證,還可以找其他動物幫做筆錄,但這只是對筆錄可靠性的補充,不是大頭。
“我跟他反覆強調過了——做陪練是有危險的,就他這小身板,一巴掌就打死了。”
洛根說到這還狠狠地嘆了口氣,“不是我說,當年我還年輕的時候,一起打拳的夥伴,現在差不多都死乾淨了,就我身板子結實、運氣好,靠著義體和藥物撐到了現在。”
說著他還指了指腦袋。
“這裡面兒,可全都是傷。”
這就是你看起來傻乎乎的原因?
這話羅琦沒說出來,否則洛根非得跟他翻臉不可。
“跟他對練的時候,我都沒怎麼認真,隨便比劃比劃而已。”
洛根說到那致命的一拳,也有些委屈,“這小子被打得半死還不肯走,就寧願這麼一直捱打下去,我都不知道他執著個甚麼勁兒。”
“然後火氣一大,一拳給他乾死了?”
羅琦幫他補充了隱瞞的那部分。
“沒,沒,就是,就是他自己被打昏了,沒反應過來,迎著我的拳頭就上去了。”
洛根的眼神開始有些躲閃。
畢竟這部分,是過失殺人的直接證據。
監控都在,當時雙方的狀態都看在眼裡。
只是幾拳頭,倫尼就被打得七葷八素的,跟個瘦小的猴子妄圖和黑熊掰手腕一樣。
然後畫面定格在了那乾脆利落的一個平直拳。
反應不過來的倫尼一頭迎了上去,當場被打了個顱骨凹陷。
一個鮮活的生命,就此拉閘。
後面的情況就簡單得多了,意外打死了人,不算全責,但肯定脫不了干係。
於是他們就把倫尼的屍體給處理了,好歹沒扔給清道夫,而是給找個坑埋了,至少留了個全屍。
這可是一群黑幫,沒殺人放火吃幹抹淨就算不錯了,根本不能指望他們自覺自首。
“好了,事情就是這樣。”洛根雙手一攤,“要是打算拿我人頭的話,那就動手吧。”
他的手一隻抓著霰|彈|槍,一隻虛握著警報器。
真要打起來,還真沒辦法一瞬間制服他。
“我這兒,除了打打殺殺,還有一個主意。”
羅琦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洛根的目光也緊緊跟隨著。
他們只是說過話的關係,壓根不是甚麼朋友,更像是敵人。
“有話快說。”
洛根緊張地盯著羅琦三人,覺得自己今天大意成這樣,屬實不該。
“你去找死者的母親協商,看看能不能取得諒解。”
羅琦嘆了口氣,“我這邊把材料整理一下,拿給她看,如果她願意接受你的賠償和道歉,那麼事情就此為止。”
過失殺人和蓄意謀殺,完全是兩種罪名。
羅琦不會因為洛根是動物幫,就圖方便直接瞭解了他。
“不同意的話,你就準備上法庭,然後蹲大牢去吧。”
標準的執法流程。
就這麼對峙了一會兒,洛根的肩膀終於還是放鬆了下來。
“好吧好吧……你說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