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電話響起,是羅琦放在一邊的PDA。
由於佩戴了超夢裝置,他並沒有塞著藍芽耳機,也就無從察覺。
雙手抱臂的梅麗莎眉毛挑了一下,眼中的藍光熄滅,露出下面猶如琥珀般的眸子。
她拿起PDA,看了眼上面的名字,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
接通電話。
兩頭一時無言。
“羅琦在哪兒?你是誰?把電話給他。”
羅格大大方方地說道。
在電話響起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第一時間意識到與她對話的不是羅琦本人。
不過身為來生夜總會的老大,羅格·阿曼迪亞斯並不怕甚麼牛鬼蛇神。
但好巧不巧的是,身為暴恐機動隊的高階警督,梅麗莎·羅裡也不是甚麼好相與的角色,話語權和影響力或許沒有地下世界的女王大,但拳頭一定是更硬得多的。
兩個狠角色,在對話的第一句,就已經嗅到了對方字裡行間的硬氣。
“這裡是最高武力戰術部。”梅麗莎也面不改色地回敬一句,“有公事去找前臺預約。”
如果羅琦看到這一幕,肯定會感嘆,針鋒相對,有的時候,真的不需要理由,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一樣。
而坐在一旁的素子,則是轉了一下眼睛,嘴角露出了忍俊不禁的開心,然後用食指偷偷戳了戳羅琦的後腰。
不需要言語,因為沉浸在超夢營造的環境裡的人,是對外界的聲音和畫面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只有觸覺才能讓一種突兀感打斷他們的沉浸。
羅琦曾經暴揍虎爪幫的時候就常常遇到這種情況——
自己都左槍右刀地殺穿窩點了,房間裡還有人戴著超夢裝置在沙發上“阿巴阿巴阿巴”或者“嘿嘿嘿”地傻笑,也不知道是甚麼品種的白日夢。
和待宰的羔羊沒有甚麼太大區別,甚至羔羊還會臨死反抗一下。
反而是使用一些沉浸感差,視野狹窄曲折度大,聲音和畫面表現拙劣的山寨產品,對外界的感知能力更好。
而羅琦使用的可是T-Bug都看得上眼的高階貨,在降噪方面做得十分一流,如果不是他反應神經不錯,恐怕還得多戳幾次才能察覺過來。
“啊?發生甚麼了?”
羅琦有些懵逼地摘下頭盔,雙手還套在機甲一樣的超夢編輯手套裡。
順著素子的視線,羅琦看到了拿著自己PDA的梅麗莎。
而螢幕上寫的名字,是“羅格”。
哦豁,完蛋。
能被歸類進“條子”這一範疇的暴恐機動隊,以及和“賊匪”脫不了干係的地下世界僱傭兵,處於天然對立的兩個方向。
警察抓小偷的故事從小聽到大,這已經是一種刻在潛意識最深處、近乎本能的反應。
羅琦有些欲哭無淚。
這兩個大人物幹起架來會不會驚天動地,他暫時不知道,但羅琦很明白,被夾在中間的自己一定是最苦逼的。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勸架。
而梅麗莎側頭輕輕看了一眼,就把他的動作定住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出乎了羅琦的意料。
梅麗莎沒有多說一個字,就把手裡的PDA輕鬆地移到了他的手裡。
臉上的表情,讓人完全捉摸不透。
嚴厲,冷淡,不滿,無所謂,似笑非笑……
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但又不是面無表情。
只是那一雙眸子,看得羅琦有些發毛。
和素子在暴恐機動隊的基地訓練了許多天,除了吃喝拉撒和必要的睡眠,就是沒日沒夜的訓練。
T-Bug和帕瓦羅蒂早就從財務處領了酬金,回家去了。
只有梅麗莎,一直在盯著他們的進度。
這個訓練晶片,是暴恐機動隊自主研發的最新測試型,嚴格來說,素子和羅琦就是第一批測試者。
經過幾天的觀察,暫時沒有發現嚴重的問題。
對於僅僅擁有一個殼子的草稿版本,能夠發揮如此的功能,已經遠遠超出所有設計者的預期,這是個非常值得高興的訊息。
當然,這其中,也有T-Bug的一部分功勞。
她的天才賽博駭客嗅覺,以及自制魔改晶片的經驗,為這些各大科技公司科班出身或者野路子天才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就像隊員的招募一樣,暴恐機動隊的實驗人員,也存在著吸納違法人才的現象。路子不一定很野,但都是掌握了驚豔特長的傢伙。
初步的測試沒有紕漏,隨之而來的下一步,就是擴大測試者的規模,從常規隊員、預備隊員以及正式隊員中選取合適的物件。
最後在不斷的最佳化、調整、修補中,一步一步地走向完全體。
這就是一款內部設計的訓練晶片的完成流程。
對於“試驗品”這種東西,老實說,羅琦一開始以為有著痛苦回憶的素子會有所牴觸,甚至產生劇烈的反應。
但她的心理素質好到羅琦都驚訝不已。
用她的話來解釋,那就是——暴恐機動隊和軍用科技實驗室的那幫沒有人性的傢伙不一樣。
軍用科技當時給她裝備的“反應調諧器”,是絕絕對對的試驗版本,上面連下流水線的編號都沒有,幾乎是剛剛從工作臺上焊接完,就直接用在了賽博改造上。
這可是直接作用於神經中樞的控制器核心之一,用於調諧身體和各元件之間的關係,以免出現“裝了跑車引擎的麵包車因為馬力過猛而散架”這種事。
但後來的一個細節,讓羅琦意識到,並非是她克服了對於試驗性賽博元件的恐懼。
素子在彈出和插入晶片的時候,都要求羅琦來進行這一動作。
起初他還以為這是一種撒嬌。
後來才恍然大悟,然後又心疼又恨得牙癢癢。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堅強的面對過去。
哪怕堅強地面對了,有的時候,苦痛也能摧毀這種堅強。
“喂,我是羅琦。”
拿起PDA,在梅麗莎的注視下,說道。
“聽起來你似乎有一個兇巴巴的上級啊。”羅格這話的感覺,頗有種調笑的意思,“有辦法出來嗎?到來生找我。”
“巫毒幫?”
羅琦眉毛一挑。
“沒錯,調查進行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安排一下。”
羅格依然是那副成竹在胸、大局在握的姿態。
聽到肯定的答覆,羅琦點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梅麗莎。
我能去嗎?
他的眼神這麼問道。
“你是編外隊員,在沒有調配任務之前,自己決定。”
梅麗莎站起身,對著旁邊的測試人員吩咐道,“把測試需求報上來,晚一點給你們名單。”
測試人員們點點頭,繼續圍繞著機器忙碌開。
透過單向透明的玻璃,底下就是測試場地,這幾天以來,偶爾有一些作戰單位在這裡進行除錯。
而此時,空無一人,有些寂寥。
頭頂的大燈灑落著光線,明明看不到外面的夜空,可陰影卻露著一種屬於夜的深藍。
這座城市,以及發生在這裡的所有事情,都在不斷地給予人一種不真實感,無論是扶搖直上還是跌落谷底。
只有人,還有人性,在黑夜中閃閃發光的時候,才能讓身處其中的迷途者,找到穿透迷霧的方向。
發自真心的,羅琦覺得沉浸在訓練晶片的世界裡,雖然枯燥無味,但至少身邊有著活生生的人氣。
可一出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大門,那種被空曠街道隨風帶來的孤寂和陌生,又重新像喧譁和嘈雜一樣,包圍了他。
只是離開了這樣的街道幾天,視聽就出現了不適應的偏差。
問題出在人身上?
看來並不見得。
白天的時候是一副模樣,而進入夜晚,就又是另一副模樣。
向著光和熱鬧的一面,燈火闌珊;而在相反的方向,靜下心來,把心靈和夜的冰冷同步,就能聽到夜之城五花八門的區域,各不相同的樂章。
譬如來生夜總會,就是復古搖滾、爵士、老派朋克和電子的地盤。
還是老樣子。
來生的外圍,是其他繁華熱鬧的商戶,周圍晃盪著來到這裡消費的顧客和傭兵,吃喝玩樂,無非是這些罷了。
而順著樓梯往下走,光線越發地暗了以後,伴隨著濃厚混亂風格的光景,才算進入了來生的範圍。
在埃默裡克看守的大門外,是冗長的通道,來生傭兵和在地下世界有頭有臉的各種人物,還有一些欲進而不得的菜鳥,都在此彳亍盤桓。
一來到這種地方,甚麼“孤單寂寞冷”的情調都沒了,只剩下了沒頭沒腦的熱熱鬧鬧,還有來生傭兵們那種,不似炮灰們的專業和獨屬於傭兵的大大咧咧。
在這裡不講究甚麼文質彬彬,也許人模人樣和虛情假意學得挺像,但獨有地下世界自己的風格,和上流社會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象。
“我們只知道他們沒裝備了——都空著手,但不知道那地堡裡藏了多少人啊。”
“不會有事的。有沙姆當咱們的護身符呢。是吧,沙姆?”
“哇哦,話可不能這麼說,小心報應。還是琢磨琢磨這單生意吧。”
“都聽好了,我們先派無人機出去探探,彆著陸後弄得一身騷。”
“……”
雜七雜八的聲音,把來生變得有些像吵吵嚷嚷的菜市場,仔細豎起耳朵,能聽到許多五花八門的訊息,就是有些沒頭沒尾。
“你來了。”
羅格坐在卡座裡,一個人。
“是啊,我來了。”羅琦點點頭,和素子在旁邊坐下,“怎麼沒看到穿山甲?出去忙了?”
“我看起來並不是那種沒有保鏢就會被幹掉的貨色吧?”
羅格反問道,“有生意,有活兒,這才是傭兵的生存之道。”
對此羅琦不置可否。
“話說,這裡一直都這麼熱鬧嗎?”羅琦環顧四周,到處都是人,還好並不擁擠,只是熱鬧,“連虎爪幫的傻逼都有,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了,但還是覺得這裡很神奇。”
“厲害的傭兵,我倒是沒認識幾個。”
“你說的是隔壁那些人吧?”羅格知道羅琦的意思,在到來之前,他的注意力曾在那兒停留了一會兒,“看到了嗎?都是老客戶。他們背後有好幾十筆單子,人家互相信任。”
羅琦看了一眼,能明顯地感覺出那種和低階傭兵的差距。
一種常人所接觸不到的高階段位。
“你們和德克斯特才做了一單買賣,就砸了個驚天動地,你說他們會怎麼嘀咕?”
羅格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你讓他們來試試——潛入紺碧大廈,遇上荒坂三郎被親兒子掐死,然後逃離追殺。”羅琦嘴角不屑地歪了一下。
“誰管你這個?”羅格搖搖頭,並沒有斥責的語氣,“不是水平不水平的問題,關鍵在於名聲。”
“你說得對,畢竟水平眼見都不一定為實,何況只是別人轉述。”羅琦點點頭,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飲料,給自己倒了一杯,“名聲……牌子……”
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有繼續說那些人盡皆知的東西——
羅琦親手宰了出賣傭兵的德克斯特,還給羅格幹了一大票大買賣,在夜之城裡錘得幫派分子滿地亂爬。
能活到現在好好的,並且一天比一天名頭大,實力一天比一天猛,這就是最好的招牌。
否則以初出茅廬就搞砸,弄得全城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件事,心再大的客戶也不敢把手裡的活兒交給他們。
“你知道的,我辦事一直都是這個風格。”
需要潛入就潛入,需要突突突就突突突,抓著敵人打個頭破血流,然後大搖大擺地跑路,就是這麼簡單粗暴而不失計謀。
“以前這兒就是這麼辦事的。”羅格笑了。
可以看得出來,她倒是完全不反感這種做派。
“那現在是怎麼辦事兒的?”羅琦好奇地問道。
“死板、精打細算……全都冷冰冰的,沒有那麼多隨機應變。”羅格伸出雙手比劃到,“太僵硬了。”
“看來你好像很懷念過去的時光啊。”羅琦對那個年代突然間開始有了一點點的憧憬。
不知道自己如果出現在那個世代,屬於他的故事,又是如何譜寫的。
“要是你當年跟我說,我會當箇中間人,我肯定覺得你是個傻逼。”羅格搖搖頭。
“當年可沒有我,就算有,那也是在另一個世界。”羅琦說了句只有自己懂的話,“這就是你打算培養我做中間人的理由?”
“不試試看,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會具有甚麼才能。”
羅格很是自信地說到,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在成為中間人女王之前,她可是亞特蘭蒂斯小隊的傳奇傭兵。
“閒聊到此為止。”
羅格打了個響指,就有傭兵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小盒子。
“蒐集到有關巫毒幫的資料,全都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