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
看著手上長孫明請辭的摺子，正英帝的目光無比深邃。
一個合格的皇帝，在完成自己核心目的之前，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儘可能地止損，甚至是在止損的過程中，拿到自己想要的收益。
使用暴力的土辦法進行切割，正英帝有這個能力去做，但是連帶著的後果，他同樣也要斟酌。
長孫明不僅是結姻的親家，更是正英帝手上的工具人，是一個限制三族六姓的重要一步棋。
貿然把他抽走，正英帝就要直接面對三族六姓這些世家子弟的壓力。
長孫明的勢大，也是因為正英帝需要用長孫明這個世家出身的丞相來壓住其他世家的起勢。
如今要針對長孫明，暴力手段的下場就是讓其他三族六姓的人迅速補上這個權力缺口，這樣的局勢，反而會讓正英帝處於一個被動的情況。
正英帝會給長孫明這麼大的權能，也是方便讓他來壓制住那些想要瓜分朝堂、增強家族利益的世家。
但是，正英帝從自己的孫兒口中是得知了長孫明這步棋出問題了。
這讓正英帝意識到了一個資訊上的差異。
他知道長孫明不知道的事兒，可是長孫明卻對此一無所知，這種預知性的資訊差，擺在正英帝的手上。
那麼天然性地註定了長孫明的失敗。
換而言之，經過好孫兒的提醒，正英帝清楚知道了長孫明是一個隱患，他可以提前做好防範，那麼想要做好這個局，其實已經簡單許多了。
不過，回過神來的正英帝，也不得不感嘆長孫明也不是甚麼閒人，短短五年的丞相位置。
就已經做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程度。
這個階段下，長孫明即便是請辭了...在朝廷上臨時退隱了，他的影響力還是在的，只要有一天正英帝起復了長孫明，長孫明就依然是那個一人之下，權傾天下的丞相。
到了這個地步，長孫明已經不完全是正英帝手上的工具人，確實是有著向權相發展的趨勢，只要他正英帝駕崩了，長孫明就是一股能動搖皇位歸屬權的決定性力量。
一想到兩個孫兒。
正英帝已經很難再對長孫明產生甚麼親家的感情了。
再親，也沒有自己血脈相連的孫兒親。
而像長孫明這樣的危險存在，正英帝是不可能讓他活到孫兒這一代出生的時候。
因為孫兒是能繼承社稷江山的。
長孫明這種親家，說難聽點就是外戚，吸著他們蘇家的血才慢慢做起來的，現在抱有一絲溫情給他們活下去的機會，以後可能就要奪咱這個孫兒的家產。
親疏有別！
至於在繼承權上的問題，正英帝也從來沒有猶豫過，在他的心裡面，如果沒有兒子繼承皇位的話，他會把皇位給漢王。
這一點，不用太多的質疑。
不光是因為漢王是年紀最大的皇長女，更重要的是秦王和晉王都有強大的外戚勢力，她們當了皇帝，外戚的影響力就會放大。
一旦自己死了，外戚就能挾持兒皇帝成為傀儡，那麼大晟王朝的江山就太容易被外人節制和顛覆了。
但如今有了兩個皇孫的出世，正英帝就要重新衡量了，甚至他都不想傳給皇女中的任何一位，想要直接傳位給自己的孫兒了。
正英帝想到這裡，忽然大腦一陣天旋地轉。
一股令人反胃的暈眩感沖霄而起。
等到他的意識慢慢恢復應有的清明之時，正英帝忽然發現腦海裡多出了很多本不該屬於他的記憶。
【在你死後，你被弘承皇帝蘇寧玦立為《孝靈皇帝》。】
正英帝閉上眼睛。
看到的是自己的牌位。
再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長孫明請辭的奏摺。
“弘承皇帝？小八？”正英帝頓時有些糊塗了，怎麼小八會當上皇帝，更讓正英帝想不明白的是...為甚麼小八會給他這個父皇弄這樣一個惡諡。
“為英——為英——”
在正英帝的呼喚下，蘇為英面露尷尬地出現了，“皇爺爺，您有甚麼事情嗎？”
楚王使用記憶卡的通知，是所有人都會被提示的，這其中包含了背後靈。
“我的腦海裡多了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正英帝有些詫異地問道。
遇事不決問為英。
像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正英帝懶得自己去琢磨了。
蘇為英沉默了幾秒鐘答道：“皇爺爺，如果您突然多了一段不屬於您的記憶，可能是另外一個世界中...您的記憶。”
“以後呢，皇爺爺說不定也能看到我那個世界線的記憶。”
正英帝好奇地問道：“甚麼叫世界線。”
“這是靈然告訴我的。”
“在他的世界裡，阿父一直都是活著的，他和燕王姨成天就愛搗鼓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蘇為英緩緩說道。
“我給爺爺您舉個例子吧，就拿我娘和我阿父來說。”
“如果我娘是一根像是繩子一樣的線條，我阿父也是一根像是繩子一樣的線條。”
“在其他人的世界裡，我娘和我阿父沒有接觸，所以這兩條繩子也沒有交錯，那就無法組成一個新的線條，於是就沒辦法衍生出我這一條世界線，也就是會出現一個沒有我的世界。”
“又比如說，爺爺您做出一個決定，會帶來兩個結果，而這兩個結果就會衍生出兩個不同的世界。”
“可是這個世界是複雜的，每個人都會做出不同的選擇，這就導致不同選擇下誕生不同的世界走向。”
“有影響力的人，比如說皇爺爺您要討伐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如果成功了，那就是名垂青史，如果失敗了，那就會國破家亡，影響是極其之大。”
“而沒有影響力的人，無論做錯一件事情還是做多一件事情，也不會給歷史帶來太大的改變。”
“皇爺爺，您腦海裡多出來的這個記憶，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世界線裡的記憶，到底是甚麼樣的情況，還得皇爺爺您自己辨識。”蘇為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正英帝的目光忽然凝實了。
“你的意思是...這些記憶，都是真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正英帝怒目切齒，發出來的聲音都有些變形了。
他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取我刀來。”
“爺爺，冷靜——您要冷靜啊——”蘇為英極力勸導道：“記憶之中未必也全都是真的，或許是有隱情的，您千萬不能被表象所欺瞞啊。”
正英帝覺得他還是一個挺有定力的人。
但是看到自己的諡號裡面帶個‘靈’字，他實在是沒這個定力定下來了。
滾蛋！
這個諡號，他到地底下見到自己的祖宗，他好意思開這個口嗎？
列祖列宗若是問他，你甚麼皇帝。
晟靈帝？
晟靈帝？！
這不是把祖宗們給嚇得一驚一乍？
那特麼可是亡國之君級別才能尊享體驗的諡號！
我大晟王朝是滅亡了是吧？
滾你媽的！
誰給他想的惡諡？
今個兒，不把事情說明白。
正英帝這個血壓真壓不下來了。
畢竟腦海裡的這些記憶清晰地告訴了他，在正英帝所統治的前三十多年，無外乎朝政弄權，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他是將皇權牢牢地把握在手上，並且憑藉著寧王和晉王的能力，不斷地降低世家在朝廷之內的影響力。
用了三十年的時間，他正英帝揹負著罵名，揹負著各種壓力，徹底完成了高度集權的統治，留給下一任皇帝一個很好的統治空間。
雖然說過程中是有享樂的一面，但國家的綜合實力是在提升的，根本沒有影響到基層百姓的生計，傷害的是權貴階級的利益。
然而朕被所有人罵，被那些傷害了利益的世家子弟們痛斥，天下之人皆人云亦云，那些讀書人罵朕弄權是個昏君，那些下邊的百姓也跟著讀書人的口吻罵朕是個昏君。
你小八，堂而皇之地吃著父皇我給你留下來的紅利，還要給朕補一刀？和那些人一起指指點點？
火冒三丈的正英帝正打算呼喊一個太監去成王宮把睡覺的小八喊過來。
忽然在腦海裡，正英帝看到了小八才剛剛繼位沒兩年就被人故意推進宮裡的湖塘之中。
暴怒的正英帝突然平靜了下來。
虎毒不食女，小八素來聰慧孝順，此番給他立下惡諡，或許是真的有甚麼難言之隱。
好在宮裡還是有忠臣的。
這個叫陸成安的，做得不錯。
等一下——
正英帝愣住了。
怎麼又是他？
不會小八和陸成安也是一對吧？
想到這裡，正英帝怒了，當場砍死陸成安的心都有了。
哪怕記憶裡的小八已經年齡很大了三十有八，但是眼下現實之中的小八可剛滿十三歲。
但又深挖了一下記憶，正英帝發現陸成安好像已經是有了家室，貌似是和一個叫秦道秀的女將軍是夫妻，還有一個叫陸謙己的兒子。
不是。
那為英呢？靈然呢？
我孫子沒了？
這下正英帝傻眼了。
他突然理解了甚麼叫沒有為英和靈然的世界線。
在沒有發生實際關係前，你就算是知道自己有兩個孫子，可也沒辦法憑空變出來。
難怪說之前陸成安在前線打仗的時候，蘇為英和蘇靈然動靜會那麼大，一幅要消失的樣子。
因為陸成安作為他們的父親，如果沒了，那麼這兩個孫子也就不存在被生下來的可能性。
這讓正英帝再次深刻地意識到保護陸成安的優先順序到底有多麼的高了，至少在自己兩個孫兒沒有出來之前，陸成安是不允許死的，就是受傷都不能給他受！
而繼續看著記憶中的畫面。
正英帝就更傻眼了。
陸成安續絃了他的十三妹，也就是說陸成安後面又成了他的妹夫。
從女婿變成妹夫，你是何居心？
正英帝決定在這個方面上他得先緩一緩，資訊量太大了，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私生活這塊兒暫且不談，他得整合一下自己執政三十餘年的各類問題，再觀察一下成王繼位的四十三年裡又做了甚麼。
這前前後後，接近八十年的統治時間。
放其他的朝代，都快走了一半的國祚壽命。
而接著看成王的一系列行為。
正英帝越來越沒眼看了。
逆女？孽女！
先不說天天被阿諛奉承的大臣們拍馬屁，被他們忽悠之下，給自己那位聖明無比的正英父皇弄了一個孝靈皇帝的惡諡。
上來還啪啪打臉，把正英帝所決定的政策全部否定。
最他媽讓正英帝震撼的是，小八居然還在皇宮裡面弄了一個動物園，在這個動物園裡面擺放了各個國家進貢過來的奇珍異寶。
稀奇古怪的野獸，甚麼都有，還都被群臣們說成了世間罕有的祥瑞之物。
在貪玩這一點上，小八做到了正英帝都不敢想的事兒。
不是。
你小八這樣做事，你真不怕亡國？
然後，正英帝掃了掃記憶，發現小八把大部分的政務全部都丟給了陸成安，那一年成王在宮裡湖塘落水的時候，正巧是陸成安在宮裡值班。
所以陸成安才及時救駕，保住了成王的小命。
回憶到這裡，正英帝又暈厥了。
你他媽的一個皇帝擱湖畔旁邊玩水是幾個意思？你玩水也就算了，政務還給別人做，到後面出事了，人家還得負責跑過來救你上岸是吧？
氣得夠嗆的正英帝看著成王的離譜之舉，已經有了大義滅親的初步想法。
甚麼虎毒不食女。
不存在的。
看這個危害性，還是先除為敬。
最騷的是成王后面還把御膳房的廚子們給趕走了，理由是這些廚子中飽私囊，拿銀子拿得多，回扣拿得多，做的飯菜還不好吃。
你小八是真不怕廚子給你下毒啊？
正英帝都不敢對宮裡的廚子和醫官太過刻薄，他就怕廚子不好好做飯，醫官不好好診斷病情。
你倒好，直接是拿廚子開刀了。
然而成王的神仙操作永無止境。
超凡脫俗的來了。
她竟然任命一直在值班工作處理政務還領銜著禁衛統領一職的陸成安，給她這個皇帝當廚子做飯。
看到這裡，正英帝的呼吸已經快要停止了。
就這樣一通亂來，你居然還能執政四十三年？
直視記憶中的畫面，實在是讓正英帝的內心大為震撼！
大晟王朝上上下下的文武百官，還有那些個黎民百姓罪不至此啊！
不行！
我不管你小八現在睡沒睡！
今晚你必須得給朕去祖祠...在老祖宗面前跪個一晚上！
正英帝快要被成王所鬧出來的花活給氣暈過去了！
.....
.....
.....
卡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