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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正英八年七月。

  秋高氣爽之際,在杭州府憋了許久結果無事發生的張海京宣佈短期復出,不再稱病。

  一方面是虛報戰功以後,朝廷竟然沒有追責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個甚麼狀況,但張海京初步的判斷就是有人想害他,故意虛報了一個非常嚇人的戰績想找機會收拾他張海京。

  可惜遇到了一個後臺非常硬的陸成安。

  正英帝把這個戰績給認了下來。

  是不是太子在幫著瞞天過海,張海京就不知道了。

  而他急於復出的另一方面,便是張海京作為杭州府的一把手,他的政績專案很不理想。

  大晟王朝的官員想要升遷,都有一個嚴格的標準制度,其中有兩個標準,即業務以及品德方面的需求。

  對於官員的道德要求是——“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

  【德義有聞】主要強調文官的品行,也就是一個文官在百姓心中的主要形象,這是最主要的一項道德上的稽核點。

  【清慎明著】則是要求文官時時刻刻做到清白正直。

  【公平可稱】是要求文官在行政方面要做到公平公正,實事求是,不畏懼權貴,不欺凌百姓。

  最後一個要求【恪勤匪懈】,鼓勵文官時刻勤勉,熟悉政務,及時發覺行政過程中所存在的問題。

  這是一種最虛化的意識形態。

  而且相對於業務和政績來說,也是比較不透明的。

  給了一個背後操作,不看能力看忠心來提拔人才的空間,甚至以大晟王朝目前的情況來看,對於官員的要求不是能力行不行,是站隊對不對。

  站隊對了,那你道德這方面就過關了,想個辦法就能給你抬上去。

  但是最基礎的業務能力,你也不能一點都辦不了。

  張海京抱恙兩個月,在家裡還是有操勞政務的,可問題是,有些政務不是官員想做好,就能做好的。

  就比如張海京比較頭疼的稅收問題。

  畢竟中央朝廷負責大局的走向,指定大方向的國策,你一個地方政府的官僚,有這個級別,有這個能力去商議國家大事嗎?

  當然是沒有的。

  地方政府更多的工作還是為國家收稅,提供朝廷、皇室所需的錢糧。

  而杭州怎麼說也是在江南比較富庶的一片產區地方,作為杭州府的知府,張海京最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把杭州各地的錢糧稅給收齊了。

  這是張海京的主要業務。

  比較搞的事情是杭州府目前處於一個年年都在拖稅的狀態,交是交了,但也不是完全能交上。

  眼下又到了收稅的季節,張海京就頭皮發麻了。

  在杭州府的所屬地區,一共有九個縣城,其中六個縣城宣稱自己遭受倭寇的侵襲,受災嚴重,無法滿足朝廷的稅收要求,一個縣報了水災。

  去年張海京就已經沒有滿足朝廷的徵繳要求。

  正英七年,整個杭州府所徵的錢糧只滿足了朝廷規定額度的五成。

  當時張海京就已經拿災情說事,表示正英七年欠下的錢糧稅,來年會補上。

  如果不是張海京在江南文壇的地位,去年的時候,他這個業務水平,就要受到處分了。

  今年張海京說甚麼都不可能再拖稅、欠稅了。

  還得想辦法把去年拖欠朝廷的錢糧都給補上。

  比較頭疼的是,去年拖欠朝廷的錢糧,這會兒你想讓那些百姓們交出來,你覺得可能嗎?

  這才是真正的難點。

  怎麼去讓底下的基層官僚把這個稅給收上來的同時保證不引起民意的暴怒,最後還要顧及自己的名聲,各方各面都有張海京要考慮的地方。

  何況,甚麼地方都有好有壞。

  群眾裡面自然也有那種不願意交稅,一直拖稅,一問就是沒錢的刁民。

  碰到這種,官員們有理也說不清,到時候用了刑法,又說是嚴刑逼供,像張海京這樣文人出身的官員,在收稅這種業務上,一不夠狠,二不夠髒。

  就衝杭州府年年都在拖稅,交不上錢來看,張海京這個知府,他的業務能力是真的有限。

  在搞政治方面,他就是一個很不合格的官員。

  老好人是辦不了事的。

  加上張海京在任期間,已經連續拖欠了三年的錢糧,如果有一年勉強達到基準線也就算了,問題是張海京連續三年拖欠的錢糧稅都是平均線以下,處於一個可以責罰的危險線。

  底下的人遇到這麼一個老實人是爽了。

  可張海京看著赤字的財政文書就只能嘆一口氣,這給他的任務難度太大了。

  如今杭州府各縣的狀況相當於借錢容易,要錢難的擺爛形態。

  底下的人拖稅欠稅太多次,乾脆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理性分析一下,張海京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挽狂瀾,拯救仕途的可能性。

  為了不被處罰,還是辭官了吧。

  張海京心灰意冷了,他本身就不是甚麼當官的料子,之前給陸成安表功的聖旨下來以後,他就很後怕,當場就想辭官了,但是又怕被人察覺到甚麼,現在有這麼一個正當理由,乾脆順水推舟直接辭了得了。

  在杭州府衙重新上班第一天的張海京著墨書寫自己的‘請辭奏摺’。

  “知府大人,陸成安求見。”一小吏走進來道。

  他來幹甚麼?

  張海京遲疑了幾秒鐘,自從陸成安來到杭州以後,就沒少折騰,也不知道是喪門星還是自己的福星,但總感覺他來了以後,老張家就挺倒黴的。

  “請他進來吧。”張海京斟酌一下用詞,陸成安的背景很深,他不好得罪。

  不多時。

  陸成安走了進來。

  “賢叔,身體可好。”陸成安伸開雙手,熱情洋溢地衝上來擁抱了一下張海京。

  面對突如其來的熱情,張海京有些適應不了。

  而且賢叔這個稱呼怎麼聽起來怪怪的,雖然有是有這麼一個叫法,但已經很少有人這麼用的,聽起來像是弱人一頭。

  “成安啊,你是有甚麼事情嗎?”張海京決定還是開門見山,不玩甚麼彎彎道道的。

  陸成安伸手耷拉著張海京的肩膀,“張叔,我難道就不能來探望你嗎?”

  “你生了重病,著實是讓我好生惦記。”陸成安語重心長地說道。

  張海京有點意外,甚麼時候他的形象在陸成安心裡如此偉岸正大,這小子是不是又想讓他背甚麼黑鍋。

  “你我都這樣熟悉了,這些生分的話就不用多說了吧。”張海京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有事便說。”

  “我有個族弟,過些日子要來府試,張叔你也知道我事務繁忙,很難照料到我這個族弟,到時候,還望張叔照顧一二。”陸成安走到張海京辦公的案牘旁邊。

  “本府知道了。”張海京點了點頭。

  “張叔,您這是要向朝廷請辭?”陸成安已經看到了張海京的請辭摺子。

  “不錯。”張海京這時候也不避諱了,“本府近年來操勞政務,身心疲倦,已經沒有心氣再為朝廷出力,如今已知天命,不如激流勇退,勤耕於文學之道。”

  “至於你族弟的事情,你放心好了,本府還是能保他府試一路順風的。”張海京猶豫了一下道:“但,只這麼一次。”

  “不過,若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話,本府也不可能就這樣放他過府試。”

  “張大人,是我怕到時候我奔波在外,不方便照顧他,不是讓您在這裡另行方便的。”陸成安有些尷尬道。

  張海京:“......”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想搭理陸成安,繼續提筆寫自己的辭呈。

  陸成安不動聲色把自己一份奏摺放在張海京的桌上。

  “張叔,你寫完你的摺子以後,還望您把您的這份辭呈和我的摺子,一起送到陛下那邊去。”

  張海京沒好氣地看了一眼陸成安,伸手接過陸成安遞給他的摺子。

  【臣陸成安敬上。】

  【何為君者?】

  【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其任至重。】

  【君者!】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既受命在天,應當為天道而治萬民,可壽永昌而延國祚。】

  【凡民生利病有所不宜,將有所不稱其任。欲稱其任,亦惟以責寄臣工,使盡言而已。臣請披瀝肝膽,為陛下陳之。】

  看了幾段。

  張海京的目光定格在陸成安的身上,他咬著牙狠狠地說道:“陸成安,本府到底是得罪了你哪一點?”

  “如今聖上憊於東南防線的糜爛,常常斥責地方官員,要拿我們是問。”

  “他氣在頭上,你讓本府替你送上這份摺子。”

  “你是想讓本府自縊於此嗎?”張海京勃然大怒道:“你這摺子,本府是萬萬不可能給你送過去的。”

  “別耽誤我寫辭呈。”張海京提筆的速度陡然變快了,也不管甚麼文采不文采了。

  以前寫奏疏,講究的是就是一個辭藻華麗,文風典雅,碰到陸成安這個殺星,甚麼辭藻華麗,文風典雅通通滾蛋,越直白越好,早點辭官,當場解脫!

  “張叔。”陸成安道。

  “誰是你張叔?”張海京當場翻臉不認人了,這份奏摺沒出來之前,張海京甚麼都能容忍,也不拒絕陸成安攀關係。

  可陸成安這份奏疏,彈劾的是那些個大臣嗎?

  那是在彈劾正英帝。

  這尼瑪是在當面打皇帝的臉。

  你後臺再硬,能比正英帝還硬?

  這回陸成安的作死傾向已經超過了張海京的容忍界限,萬一誅十族牽扯到我老張怎麼辦?

  本府是能給你陸成安背鍋,但你也不能把泰山一樣大的鍋往人頭上頂啊!

  你看看你這份奏疏寫的,自個兒買好棺材寫的是吧?

  這年頭彈劾、告狀也看階級的。

  比如良民告那些小吏、商人,無論輸贏,良民也不會有甚麼事情。

  但是良民彈劾帶有品級的官員,那就是找死的行為,有一百種辦法可以讓你活不下去。

  同樣,官員去找皇帝的事情,遇到個脾氣爆的皇帝,直接給你放詔獄裡住個九年大牢套餐,嘴都給你打歪來。

  張海京這時候又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特麼陸成安還是一個武臣。

  怎麼寫的這份摺子,不光條理清晰,攻擊性還能那麼強的?

  沒點對大晟王朝的瞭解,還真寫不出那麼打臉的摺子,這是往大晟王朝最嚴重的幾個弊端瘋狂拿出來提,就差沒把皇帝的龍袍給拔下來,讓他看清看清自己了。

  “張大人。”陸成安又說:“這份摺子,怎麼就不能呈上去了。”

  “你這話就像是在跟我說,為甚麼我不把全家的腦袋送上去。”張海京怒極反笑。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老張你可是杭州知府,非常有‘義務’對這種政治問題表態,不然你就是公然的尸位素餐。”陸成安很是嘆惋道:“你不說,我不說,到時候誰還敢說真話柶?各地的官員若都是像你這樣支支吾吾的,國將不國吶!”

  “也罷也罷。”陸成安抬起頭來,憤世嫉俗地說道:“那我只能去找志同道合的有志之士,一起為這天下發聲了!”

  張海京伸出雙手拉住了陸成安。

  退無可退的他仰天長嘆,縱然他張海京自認自己在精神層面還算強大,此時也有些心神俱疲的感覺了。

  “不要去找我那兩個傻兒子。”張海京快要給陸成安的各種套路給氣暈了。

  怎麼每次碰到這個姓陸的就要吃虧,這次又是這樣!媽的,我寫個辭呈都能碰到這種倒黴事,你就不能等我任期結束了,再去釋放你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上漲的表演慾嗎?

  “張大人,我真不是在脅迫你甚麼的,這份摺子上去,只要皇帝是個聖明之君,我在奏摺裡再給你提幾句,說你常常感嘆百姓疲憊,到時候,保管你我就都名留青史了。”陸成安笑道。

  “那的確是青史留名了,一個是誅十族,一個誅三族是嗎?”張海京依然保持著對這份奏疏的高度恐懼感。

  “你怎麼就放不下這個話題了呢?”陸成安覺得張海京一直在拆他的臺,小陸表示頭疼。

  “我怕死啊。”張海京的回答做到了真正的‘無懈可擊’。

  陸成安無言以對。

  思慮片刻,他決定還是要從講道理方面入手,心服口服才能讓人心甘情願。

  陸成安便開口問道:“張大人,你對陛下怎麼看?”

  “廉政愛民之聖君,我朝三代以內為明君者,莫不如是!”張海京正氣盎然。

  “別說客套話。”陸成安壓低聲音。

  張海京有些擔憂,他‘鬼鬼祟祟’地看了一下週圍,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是漢王的人,我也是漢王的人,但妄議天子,是死罪,杭州府又不是隻有我一人,你不怕被人聽了風聲?”

  “我何曾坑過張叔你?”陸成安有些煩躁道:“這次倭寇入境,若不是我立了功勞,戰功記載了杭州府的名冊上,否則你張大人的烏紗帽早掉了。”

  “但我老張也沒虧待過你啊,我不是給你表功了?”張海京瞪了瞪道。

  “可我也沒讓你謊報戰功啊,你謊報三千人頭,翻了多少倍,你心裡沒數嗎?而且起碼一半的戰功是會記在杭州府頭上的。”陸成安回答道。

  “不是,本府就報了斬寇一千的戰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變成了斬寇三千。”張海京決定坦白,這種事情,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不然總是讓陸成安惦記著人情。

  專門送那種燙手的人情,搞不好是要送全家的。

  張海京可不想拿整個老張家,給陸成安和自己的仕途進行一場豪賭博弈。

  陸成安呆住了,詫異道:“這三千戰功,不是你做的手腳?”

  “我敢嗎?”張海京反問。

  “你的貪生怕死,我是認可的,確實沒這個膽量。”陸成安贊同地點了點頭。

  張海京有些難受,反駁道:“本府不是貪生怕死,是明哲保身,為官之道是要三思的,你知道嗎?三思而後行!你這樣像是一個莽子一樣做事,生的精彩,死的也快。”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陸成安把奏摺點了點道:“這些日子來,你沒看到杭州府很多官僚落馬了嗎?”

  “看到了。”張海京不意外。

  “這是陛下有大治之心,我這份奏摺上去,陛下就有了可以施展的政治取捨,只要我這份奏摺,真的是代表著民意的,那麼它就一定有用處!”陸成安不玩虛的,“長孫明你知道嗎?”

  “丞相之名,本府是有些耳聞的。”張海京這時候也嚴肅起來了,陸成安這次的角度讓張海京意識到,他可能真的不是來送人頭的。

  “那你也看到了現在大晟王朝內憂外患,其中沿海地區的問題最為嚴重,民意也到了波濤洶湧的地步。”陸成安冷笑道:“我這份奏摺的確是在彈劾陛下,但也是在告訴陛下現在的民意,現在的民心!”

  “那麼,陛下總該給這個民意一個交代。”

  “畢竟天子是不會有錯的。”

  “那麼錯的人會是誰?陛下又會讓誰成為這次民意波濤洶湧的替罪羊。”

  “你我,一個四品的明威將軍,雜牌名號。”

  “一個正四品的知府。”

  “天下人的民意民心,是廢掉一個四品將軍,抄一個四品知府,能平息下來的嗎?”

  “尤其我們還是忠言直諫。”

  “站在我們背後的,是千千萬萬的江南百姓,是他們對朝廷現今國策的不滿。”

  “我這份摺子,將會是遞給陛下的一把刀。”

  “若真是一代雄主,這刀,就一定會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陸成安的話音剛剛落下。

  張海京當即拍案而起,“賢侄,你看人可真準。”

  “此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你這摺子已經是文采斐然,妙筆生花了,我再替你修飾一番。”

  “不過...你這份奏摺,陛下若是用好了,真做到了你心中所想的斬奸除惡,那便是百世之書,難免會萬古流芳。”張海京沉吟道:“本府也不跟你爭這個名。”

  張海京頓了幾秒鐘道:“我只希望...”

  “以後,我家那兩個小子若是被流放了或是被押入死牢了,還望賢侄你照拂一二。”

  “這事兒,我答應了。”陸成安肯定道。

  你家裡那倆小子可是我的嫡系跟班。

  公司的鐵桿骨幹了。

  而且能力都不錯,陸成安是不會錯過這樣的人才來幫他做事的。

  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這次的【萬民疏】,能不能做到四品搏殺丞相的壯舉。

  這一切都要看正英帝有沒有這個決心,有沒有這個膽量去順勢而為了。

  反正該給的刀,陸成安是給了。

  他隱隱約約其實已經察覺到了正英帝對長孫明的不滿,但正英帝一直都沒有一個方便能拿出來的政治事件作為發起點。

  畢竟長孫明是從龍之臣。

  是正英朝新一代的功臣勳貴。

  沒任何理由就殺功臣,一直都是令人詬病的事情。

  現在陸成安就是送了一個理由給岳父。

  就看遠在京城的漢王她們能不能打好這個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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