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色的塵土在灑下來的陽光下不斷地飄忽著。
好在是五月份的春季...這是最舒爽的時候,山林間的氣溫偏冷,若是夏日行軍,遠比這時候要折磨的多。
陸成安率著一眾人馬光明正大地走在道上。
“大人,我們這麼做事的話,到時候出了甚麼問題......”崔鈞心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道秀,有些謹慎地說道:“宮裡的貴人,也很難幫得上我們啊。”
他口中的貴人自然是寧王殿下。
畢竟他是奉寧王之命行事的。
“小崔啊,你能為我著想,我很欣慰,但是呢...你瞻前顧後的樣子,我不喜歡。”陸成安搖了搖頭道。
“這可是一夥兒...不怎麼識相的真寇。”陸成安繼續說道。
崔鈞心一愣,這就完全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他連忙諮詢道:“這寇,還分真寇和假寇一說?”
“不都是賊嗎?”崔鈞心又補了一句。
“確實都是賊。”陸成安冷笑道:“一個是敵賊,一個是家賊。”
“家賊偷點東西,還知道輕些手腳,敵賊可比這家賊心狠的多。”
“有些東西,我也不方便跟你說的太細,你只需要知道咱們平倭的主將徐大人坐鎮東南以來,雖然正面沒有取得甚麼大捷,但這幫海邊的賊寇是息鼓偃旗了好一陣子。”
“而這時候卻來了這麼一群不守規矩的...呵呵呵...”
“我這話也就說到這份上了,到底是甚麼原因,你我心裡知道就好。”
崔鈞心:“......”
你這叫不方便說的太細?
你就差沒把狼狽為奸這四個字貼在別人臉上了!
遲疑片刻,崔鈞心又道:“但是,陸大人,這又跟我們擅離職守有甚麼關係?”
所以說你這小崔到最後也只能是個特務頭子,給寧寶當個工具人的份兒,政治覺悟和個人的思想跟呂琯啊...甚麼的,一樣的低。
不過現在作為臣卡的話,小崔的歷史地位是得到一定提高了,畢竟還有個當抗蒙名將的兒子。
陸成安淡淡地吐了一口氣。
“倭寇之患,自泰熙帝以來就有,故此在沿海一帶,先帝和群臣相議,後有新律,各地的鎮守,以當地的主府為先,在情況緊急的時候,守備軍可以帶著各縣的百姓離開,優先回援主府。”
“本官這是援救同僚,又怎麼能說是擅離職守呢?”陸成安不急不緩地說道。
但真正的情況還要複雜一些。
總的來說,還是那一套結果論,好的結果,那就是援救同僚,而如果結果是壞的,你就老老實實地給皇帝背上這口黑鍋,承認自己擅離職守。
有時候,真的是全憑皇帝喜好來衡量‘擅離職守’這個罪責的尺度。
而白鹿縣如果沒有受到倭寇的襲擊,哪怕這次陸成安甚麼事情都沒做到,其實也是處於一個可追究、可不追究的度量以內。
但對於陸成安而言,這是為數不多的一次機會。
位卑聲微,陸成安的級別擺在這裡,所以他非常需要一個立功的機會在岳父面前露個臉。
不然就這樣煎熬地等待下去,那就完全是熬資歷了,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出頭。
而古往今來,出身卑微的人能夠出人頭地,往往都是抓住了這樣稍縱即逝的機會。
這樣難得一遇的機會,陸成安說甚麼都不能錯過。
陸成安眸光微閃,“再者,被這幫倭寇打到此處,也著實是丟人了些。”
像這種倭寇能打到腹地的案例,就陸成安的記憶庫裡面也是不怎麼常見的。
不是寧王替換過嘉靖皇帝一次,陸成安還真沒有應付的經驗。
經歷過一次嘉靖朝,陸成安在打倭寇的方面上,還是很有經驗心得的。
而在嘉靖一朝的《明史》之中,同樣準確記載了一例倭寇攻城的案例。
也是從紹興上虞縣登陸,上岸後一路橫掃打劫,遇到小的村鎮甚至是縣城就進行攻打,對官兵進行截殺。
結果一路打到南京一帶的記載。
最為離譜的,記錄在明史上的一段詳細描述,更是把明朝兵力空虛的一面展露無遺。
【賊不過六七十人,而經行數千裡,殺戮戰傷者幾四千人,歷八十餘日始滅。】
也就六七十個倭寇,歷經了數千裡,殺傷接近四千餘人,大明朝足足花了八十天將其消滅,可能其中死傷的人數,或許是‘假寇’趁亂偷襲,但也足以證明這些地方的邊防糜爛。
這趟大晟王朝進犯的倭寇超過了千人之數,這個規模可不一般。
而且陸成安記得,明朝當時的東瀛是經歷南北朝的對立,裡面的武士武德充沛,都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可明朝人老早就沒有那麼瘋狂地打仗過了,所以這些沒見過血的官兵才會一觸即敗。
大晟王朝這邊的東瀛島上是甚麼情況,陸成安還沒有詳細探索過。
可從如今的這個跡象來看,這支真‘倭寇’的隊伍,其兇悍程度不遑多讓。
陸成安不光是想要立下功勞那麼簡單,他心裡其實也不想看到這股倭寇在沿海地區造成那麼恐怖的破壞力。
與此同時。
因為徐起昌平倭大軍圍攏而來的壓迫下,這千人數目的倭寇就地分散撲襲各縣。
徽州府歙縣,徽州守衛關隘的四百名官兵見到這股來勢洶洶的倭寇,經過第一輪的交手,死傷數人後,官兵們便紛紛丟盔卸甲全部逃竄。
涇縣,當地知縣嚴學庸主動率領鄉兵對抗來犯的倭寇,被擊敗。
涇縣同樣被洗劫一空。
倭寇果斷進軍到另外的南陵縣,縣丞莫驍派遣了一千官兵防守關隘的分界山,然而這支隊伍見到倭寇來襲,初戰不利,就潰不成軍,以至於後方的南陵縣兵力空虛,慘遭劫掠。
附近的建陽衛指揮關印、太平府當塗縣丞高道成、太平府知事郭真率領部隊來援。
然而久疏戰陣的大晟官軍引弓射之,賊寇悍不畏死,竟然徒手來接過晟軍射出的箭矢,有的人身上中了三四根箭,仍然發出嘶啞的嚎叫聲向前繼續戰鬥。
這種士氣和驚人的戰力使得晟軍受到極大震懾,結果不言而喻。
當塗縣丞高道成率領著蕪湖縣驍勇兵士堅守作戰,固然沒有隨軍潰敗,和這股倭寇作戰到底,但是結果慘淡...全部戰死犧牲,其中包括當塗縣丞高道成。
不過在拼死一波的情況下,這股倭寇同樣是折損了大量人手,他們就地補給,北上攻打太平府蕪湖縣,好在蕪湖縣有險要防守之地,百姓們積極與倭寇進行了激烈巷戰,反而是迫使這股倭寇敗退。
這時,看到敗退的倭寇,駐紮在太平府的江都御史孔向善自以為自己抓到了一個了不起的戰機,果斷派出鄉兵追擊倭寇,結果被打得大敗。
孔向善慌忙命令軍士斬斷護城河橋以作防守,這才使得倭寇放棄攻打府城。
然而這股倭寇竟然賊膽包天,輾轉往北攻擊,而北部正是南京應天府!
外圍的江寧鎮率先受到攻擊,晟軍死亡三百餘人,大敗。
倭寇直逼應天府!
萬幸的是,應天府畢竟是大型要塞,城防堅固,久攻不下的倭寇放棄攻城,意識到北上無路,旋即南下。
到處流竄、行軍速度極快的打法,導致徐起昌的大軍總是晚來一步。
沿路上,就地防守的上千晟軍看到這批悍匪望風逃竄,使得倭寇一路劫掠,溧水縣、溧陽縣都受創,因為聽聞徐起昌的三萬大軍調轉追襲,這僅剩下來的幾百倭寇竟然一夜之間進軍一百八十里南驅。
而陸成安的行軍路線,卻正正好好卡在了這支倭寇南下的路徑上。
......
天京府。
寥寥幾日,十幾本告急的奏摺被放在了正英帝的案牘上。
觸目驚心的戰報,讓正英帝的臉色鐵青,對於大晟王朝各地守備軍的糜爛狀況,他是有心理預期的。
他剛剛接手這個皇位的時候,是徹底清查過京營防衛士卒的人數。
在京城,足足有三分之一的京營士兵是不存在著的。
而這不存在著計程車兵卻堂而皇之地領著軍餉。
京營是重中之重,是天京府,是首都的重要防守,正英帝用了五年的時間,才勉強把京營這個爛攤子收拾乾淨了。
身為帝王,正英帝太清楚兵權的重要性,有兵,你才能是這個皇帝。
天京府的三萬京營卒、五千皇城禁軍、超過五萬的備操軍以及沒有準確人數的錦麟衛,都是他正英帝的底氣。
京城的防備,他都用了五年的時間才拉回正途之上,江浙一帶,素來不是戰事的主要戰場,加之路途遙遠,清查的力度非常有限。
他想著,爛就爛一點吧,也不可能爛到被幾千人攪動得整個江南到煙雨滿城的地步。
現在這些明晃晃的‘優秀戰績’擺在臉上,正英帝怒極反笑。
“江浙的防守一線就是這樣替朕鎮江山的?他徐起昌不是名將之後?當日,他還對著朕拍著胸脯發誓他有把握徹底平定海寇倭賊,真是威風凜凜,可結果呢?”正英帝將這幾份奏摺狠狠摔在了地上,“這就是他跟朕說的徹底平定海患?”
“還未戰,便先怯,有三個縣,連打都沒打,官兵就自己跑了,看著百姓被人劫掠。”正英帝氣得咳嗽了起來,“這前前後後更是折損了上萬官兵。”
“可笑至極。”
正英帝一掌拍在了案牘上。
然而蘇為英這會兒的臉色頓時是慘白了起來。
“爺爺...你找找看有沒有關於咱爹的奏摺。”蘇為英現在是滿頭的冷汗。
不是他想說髒話。
是他實在是太他媽瞭解他這個親爹了。
哪裡危險去哪裡,主打一個‘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像這種橫行無忌的倭寇,攪動江南風雨,他爹決然是忍不了的。
根據他的記憶裡,他這個阿父是給爺爺斷後擋箭死的。
這個人做甚麼事情都不帶怕的。
蘇為英這句話一出。
正英帝看向蘇為英,蘇為英看向蘇靈然,蘇靈然看向正英帝。
三個人的臉色頓時呈現出了不同程度上的變化。
同時,發動一樣的步調朝著地上堆積起來的東南地區發來的奏摺開始尋找陸成安的蹤影。
蘇靈然從地上翻出一本奏摺,“皇爺爺,有個叫王侍節的人彈劾我爹。”
正英帝接過奏摺。
【卑下王侍節尊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卑下乃是杭州府白鹿縣的四品守備,前些日子,陛下命令臣等嚴防倭寇進犯,杭州知府張海京、張大人便命令卑下駐紮於白鹿縣。】
【此地是倭寇常有進犯之地,臣恪盡職守,不敢違背聖意。】
【而後齊王南下督軍,卑下仍然兢兢業業,深怕自己有所過失,誤了國家大事。】
【臣這份奏摺,是要彈劾臣的部屬六品千總陸成安。】
【此人性格乖張,異於常人,和士兵們常常做酒為伴,影響縣兵軍紀,並常常自視極高,認為自己是一介文人便對卑下呼來喚去。】
【這次,倭寇進犯,卑下令他駐紮白鹿縣,死守當地,卻不成想此人膽大妄為,竟直接抗命不尊,擅離職守,帶著七百將士離開了白鹿縣下落不明。】
【卑下,懇請陛下聖裁此事,嚴懲陸成安,以儆效尤。】
【正英八年五月春二十五日。】
正英帝臉色再次蒼白了起來,“這是一份彈劾的摺子,說的是咱這個女婿擅離職守。”
回想一下,正英八年五月春二十五日已經是三天前的日子了。
這三天的時間,正英帝老早就和倆小子混得很熟了。
所以在情感上,他肯定是隱隱約約有了自我的立場,是有些偏向性的。
但是有偏向性歸有偏向性,擅離職守這樁事情若是坐實了,也是一件不好聽的事情。
“此事,你們說說真偽。”正英帝凝著眉頭,詢問意見。
“爺爺,您放心。”蘇為英斷然說道:“我阿父這次擅離職守,絕不可能是臨陣脫逃,八成是北上討賊去了。”
“這份奏疏擺明了就是片面之詞。”蘇為英又道:“第一點,我父絕不是一個甘於平庸的人。”
“而阿父想要替咱們的大晟王朝做些事情,必然是要和其他人有些利益上的碰撞,同僚之間共事,也難免有口角之爭。”
“這姓王的,意思我是聽出來了。”蘇為英指著上面的字。
“性格乖張,異於常人,說的是他們這批人尸位素餐,安於現狀,不想著為咱們的大晟王朝奉獻出力量,而我阿父太積極了,跟尋常人不一樣,所以是性格乖張。”
“還有這一段,說我父和手下官兵飲酒為伴,這點更是無稽之談了,我爹是不喝酒的。”
“所以應該是我阿父拉攏手下計程車卒,脫離了姓王的掌控,而那些官兵又很服我的阿父,不服這個姓王的,這王八蛋就告了咱爹一口惡狀。”
“爺爺,你可要明鑑此事啊,勿傷了我父的赤膽忠心。”
蘇為英雙手執禮,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蘇為英和蘇靈然的身體是同時發出若隱若現的閃光。
微淡色的光芒在宮廷中閃爍著。
正英帝還在思考蘇為英所說的話,看到這一幕,頓時是急眼了,手上的摺子往外一甩,跑過來試圖想要伸手觸控。
“乖孫兒,這又是怎麼回事?”正英帝怎麼看,都感覺眼前這兩個好孫兒碰到的不是甚麼好事。
這倆孩子,他可寶貝著呢。
又是能給他幫著批奏摺,還不用擔心他們心懷不軌,更關鍵的是,還能陪他鬥蛐蛐,一起賞月。
以往夜裡都是他正英帝一個人孤零零地批這些摺子,既無趣還身心疲憊,有了這倆孩子,這三天晚上,都有人作伴了,閒著還能聊幾句。
要是這兩個孩子因為這種事情而消失了,他正英帝說甚麼都要把東南那塊兒扎堆的廢物們全都給拖出去砍頭了。
這一個個的都在幹甚麼呢?
在閃爍了接近幾分鐘的時間,蘇為英和蘇靈然的身軀慢慢穩固下來,恢復原狀。
蘇為英深吸一口氣。
“爺爺,應該是我父和那幫賊寇交上手了。”
“如果我阿父交代在那裡了,我大抵是要魂飛魄散了。”
“不過,現在沒事了的話。”
“孫兒有信心。”
“後日,討賊的捷報,就能在這案牘上看得清清楚楚。”
正英帝二話不說,端坐在桌上。
手上的筆龍飛鳳舞了起來。
這是他親自親筆寫的聖旨,而且也沒有任何一次書寫聖旨,能有今天那麼認真。
先別問甚麼戰況不戰況了,全軍給朕好好地去保護咱這個女婿。
現在正英帝感覺自己的背脊都是發涼的。
這個姓王的。
不是說我女婿喜歡對你呼來喚去嗎?
滾蛋。
從今天開始,你是白鹿縣的千總。
陸成安是白鹿縣的四品守備。
現在他指揮你做事,名不名正?言不言順?
喜歡彈劾。
還彈劾我女婿?
這次倭寇進犯的事兒結束了,找個理由,把你這個千總的位置都下了!
.....
.....
.....
月初求月票。
磕頭了。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