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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千重變(正文終)

(正文終)

一番煙籠池館水平橋,香粉凌亂,霧雨狼藉。不論明日秦淮河如何潮起潮落,雨終歸是轉小了。

何盞往席家來,撐著把薑黃綢面傘,跟隨丫頭向望露紫竹林間的小徑往上爬。冷不丁在那溼漉漉的木臺子雕闌上,瞧見纏著一條翠綠的細蛇。他忙將前頭丫鬟掣在身後,“低聲些,別驚動那條蛇,那是竹葉青,有毒。”

丫鬟正是素心,跟著他往林間木臺子一望,錯步出來,捂著嘴笑了笑,“不妨事的小官人,那條蛇日日盤在林間,起初我們見了也嚇破了膽,誰知它竟不咬人。像是曉得人怕它似的,撞見了我們,就躲起來,隔得遠遠的。”

何盞舉著傘遠遠地望著那蛇,通體翠青,細細地蜿蜒在闌干上,倏地叫他想起綠蟾。他略站住了腳,誰知那蛇梭了一下,把腦袋對過來,衝他吐了下舌。

他笑了笑,“這蛇彷彿是有些通靈性。”

“我們也這樣說呢,前頭我們太太的屋子前後都撒了驅蛇蟲的藥,近日頻頻下雨,衝散了藥,它也不再進屋了。小官人上去吧,這裡溼漉漉的,一會下來,它一準還在那裡掛著。”

何盞留目片刻,仍舊打著傘上去了。進屋見亂糟糟的,滿地擱著大大小小的箱籠。簫娘還是那往常那笑嘻嘻的模樣,穿著黛紫的薄紗,家常打扮,領著他往榻上坐。

“伯孃這是做甚麼?”何盞環看一眼那些箱籠,呷了口熱茶。

簫娘隨意地揚起唇角,“收拾東西嚜,省得隔兩日抄起家來亂糟糟的。我把一應值錢的東西先都擱在箱子裡頭,免得兵荒馬亂的給我打摔囖。”

“伯孃亂操心,就是抄家,凡碎雲名下的東西,都要叫抄進公中。”眼瞧簫娘驟提起眉來,他笑開,“不必擔憂,旨意下來了,不抄不斬,只往廣州服役五年。”

乍一聽,簫娘給茶燙了一口,忙扇著嘴巴,怯怯地望過來,“真的?”

“真的,傳旨的太監還在都察院的別院裡歇息呢,伯孃不信,親自去問問?”

落後簫娘便有些呆怔,半晌說不出話來。何盞窺一窺她,拿不準她的態度,便稍作勸慰:“伯孃不必這樣子,人只要是好好的,家只要是好好的,終歸就算好了是不是?不過五年光景,一晃就過去了。我們這起朝廷命官,誰不是風裡來雨裡去,今日那裡赴任,明日這裡拜馬,都是常事。伯孃只當碎雲是往廣州赴任去了,五年期滿,自然歸家。”

簫娘耳根子嗡嗡作響,在淅瀝瀝的雨聲裡辨別著他的聲音,很是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只要人好好的,就是好事。我可以打點行李,也同他往廣州去嚜,他在那裡服役,我在那裡租幾間屋舍,一樣的。”

這主意越說越是,漸漸露出笑臉來。別人家夫妻的事情,何盞不好多勸,只得告辭出去。簫娘略微送一送他,走到半坡,何盞轉頭一望,那條竹葉青果然還掛在那裡。雨把它全身都澆透了,愈發顯得嫩蔥一般的豔麗。

簫娘順著他的眼望過去,笑說:“它不咬人,不怕的。”

“我聽見丫頭說了。”何盞回以一笑,再望那蛇一眼,壓下一種難言的留戀,撐著傘去了。

簫娘順道在園中把晴芳並幾個丫頭叫往屋裡來,樂呵呵地告訴她們訊息,“朝廷有令,又不抄家了,老爺免了死罪,咱們這幾日打點的衣裳瓷器,依舊拿出來。只是一樣,替我與老爺收拾幾件衣裳出來,老爺被流放廣州服役,我也跟著去。”

眾人一時乍驚乍喜,亂笑一團。唯有晴芳,回過神來窺她,見她一貫的平靜,一顆心反倒提上來。這廂把丫頭們打發到正屋裡收拾,拉著簫娘往臥房裡去,摁她在榻上,摸她的額頭。

簫娘往後讓一讓,“你做甚麼?”

“你別是病了吧?”晴芳落在對案打量她,“自打老爺被押,已經三個月了,你是照常的吃吃喝喝,凡事不往心裡去的樣子。如今聽見他不必受死刑,原該是高興的事,你怎的還這副平心靜氣的模樣?”

“那我該甚麼模樣?你這話,真是說得奇怪得很。”簫娘乜她一眼,仍舊打算著,“你去看著她們打點行李,一去五年,可得將我使用的東西都帶上。”

晴芳回乜一眼,“你真要跟著去?你跟著去做甚麼我的姑奶奶!山高水遠的,在家待著不好?”

廊外頭雨滴重而緩地墜著,像是些大大小小的決心砸在簫娘肚子裡。她面色澹然,卻向晴芳軟而堅地笑笑,“五年呢,叫我離他五年,就是在家裡這個安樂窩待著,我也橫豎不安樂。不如跟了他去,在那裡也有人照應嚜。”

“老爺是去服役,你當是去遊山玩水呢?”晴芳也落在對面,嗔一眼怨一眼地,“你不想想,他做著些吃苦的事,叫你看著,你不心疼?你心疼他,他又心疼你,何苦來呢?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就在家踏實待著等他。”

簫娘把嘴一癟,固執己見,“就是相伴著,也是好的嚜。”

晴芳默了片刻,瞅她一眼,“你這時候是頭腦發熱。要我說,人還好好活著,家裡也沒被抄,就是萬全的事情,你何必又去惹他擔心?他是吃得苦的人,唯有一樣放不下,就是你,他一準也不會答應你跟著去。你再細想想,我去瞧丫頭們歸置東西。”

言訖,晴芳捉裙往屋外去。簫娘獨自在榻上,搦腰去望,廊外的雨細細密密,把那些削尖了的竹葉往下壓,天也低低壓著瓦。她懸了好幾個月的心也似乎在往下落,無底洞似的,落得她心慌。

她坐不住,不得不起身走一走。不防剛拔座起來,忽然眼前天旋地轉,撐也撐不住地往地上栽。

晴芳在正屋裡倏聽“咚”地一聲,她只當是打雷,站在門首朝天外等一等,又不見動靜。這才提起心來,走西廂窗前一望,不得了,原來是簫娘昏了過去!

一時四下裡嚷起來,丫頭們都往這屋裡衝,亂了陣腳。晴芳忙打發人出去告訴小廝請太醫,又並著兩個丫頭將簫娘抬到床上去。心急如焚地等了一盞茶功夫,簫娘倒先睜了眼。

她醒來,迷惘地盯著帳頂望了會,那蟹殼青的帳子像密雲乍聚的一個漩渦,她暈頭轉向地在裡頭翻湧一會,才把前事皆攪動起來。

三四個月提心吊膽的日子在她腦子裡走馬燈似地閃過,那日日夜夜的懸心煎熬,一聲更漏滴答、滴答,似一生那麼長,終於,她又熬過了一則漫長磨人的苦劫。

這是她一貫應對災禍的方式,平靜地朝前,等跨過去,回頭望,才想起來膽戰心寒,才有後怕與揪心。她那一副牙關開始細碎地磕絆起來,渾身漸漸打著顫。在淅瀝瀝的殘雨裡,那身荏弱的骨架險些抖散。

不一時她坐起來,抱著膝蓋便開始哭。淚珠字一顆接一顆地滾在薄衾上,須臾溼了大片。

晴芳聽見嗚咽,忙撥開丫頭們,自己坐在床沿上歪著臉窺探她,“你可是哪裡摔著了?!”

這一問,簫娘想起腦門磕在炕桌上,這會火辣辣地疼起來,愈發疼得她眼淚直流,抬起淚涔涔的眼問:“我額上是不是起了包?”

晴芳撥開她的手一瞧,“哎唷,真格好大個包!快、取塊冰來帕子包著捂一捂!”

小丫頭包了來,簫娘便摁在額角上,眼淚又鋪天蓋地墜了一陣。眾人只當她是疼的,也不去計較。她自己垂著下頜,一刻時辰後才放鬆了一身緊繃的筋骨。哭著哭著,竟洩出個笑,低低地嘆,“冷哥沒事了……”

聞言,晴芳歪著眼窺她,“哎唷我的老天爺,你別是因這個,這會才想起來哭的吧?”

一瞬間,簫娘又是那個簫娘,抬頭淚眼朦朧地剜她一眼,“你這會來打趣我有意思?”

二人小絆幾句嘴,聽見說太醫來了。由小廝領進來,觀了額上的傷,老太醫也驚一驚,“怎麼撞這麼大個包?太太走路還是要當心些,也不是小孩子了。虧得沒撞破,這要撞破了,保不齊要留疤。”

“是磕在炕桌上了。”

“不是走路不留心,是冷不丁昏過去了。”

“老太醫再觀觀面色,有沒個好歹?”

一窩丫頭七嘴八舌地分辨,晴芳將手揮一揮,把簫孃的胳膊遞出來,“不知怎的,忽然腦殼發昏,一頭栽了過去。老太醫給把把脈,可別是甚麼要緊的病症。”

那老太醫闔眼號了半日脈,樂呵呵地丟開手,“是有身子了,三個月不行經,你們這些服侍的人竟然不曉得?”

聞言,簫娘乍驚,由枕上爬起來,胡亂抹了滿臉的淚漬,細思細想,果然有三個來月未行經,只是日夜掛心席泠,倒不曾留心自己。

再一算,恰好是席泠被押前幾日的事情。她啞了半日,又再把腕子遞給太醫,“您老再給瞧瞧,是不是真?”

那老太醫一貫是給她瞧病的,闔著眼又號一陣,嗓子越發含笑,“再真也沒有的事,連這我也斷錯,就不必在太醫署當差了。”

眾人挨擠著竊竊笑議,晴芳倏地咋呼一聲,“哎唷!那方才栽倒,不要緊吧?”

“不要緊,太太外頭瘦,裡頭倒好。”老太醫挪到席泠案上寫下一副方,交予晴芳,“使人抓了藥,日日吃著,回頭我再來瞧,再給換藥方,可別胡亂吃東西。”

簫娘爬在床上,夠著腦袋吩咐,“晴芳,你送老先生出去,給謝錢!”

“噯!”

這屋裡亂一陣,晴芳送人回來,打發了丫頭們,仍坐回床上瞧她。瞧著瞧著,兩個人對目笑起來,她抬手將簫娘臉上淚水黏的髮絲細細撥開,“好了好了、都好了!”想起來,又嗔她一眼,“我說不能跟老爺到廣州去吧?這會肚子裡有個孩兒,還怎經得住顛簸?就在家好好養著。”

簫娘細想想,把肚子捂著,垂目望一眼,“這會就是我想去,也去不成了。還是單替冷哥收拾些要緊的衣裳,交給差役。噢,對,多使些銀子,他們一路走過去,只怕泠哥在路上吃苦!捨得下些本錢,不至於路上出了甚麼差池,他們不照管他。”

“曉得,這還用你囑咐?你先躺著,這會大約還有些頭暈目眩呢,我去使人抓藥。”晴芳撳她倒下去,掖了掖被角,一徑笑嘻嘻踅出廊去。

門被闔攏了,簫娘躺在枕上,卻遲遲闔不上眼。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一會是苦盡甘來的高興,一會又聚散離別的憂慮。翻來覆去,只道塵隨馬去,總好過再無歸期。

可水逝東流,怎不叫人犯愁?她覺得發悶,下床來將兩頭窗戶開啟。開到書案那一頭,就在席泠那張椅上坐著,苦一陣,手撫在肚皮上,又笑兩聲。

垂眼間,瞥見那蛇不知幾時爬在窗臺上,靜靜望著她。她也壯著膽子望那蛇,笑了笑,“原來你是來給我報喜的?”

那蛇靜悄悄爬走了,簫娘獨坐半日,漸漸打起精神來,去攤開包袱皮收拾席泠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摺好了,又一件地一件抖出來,再摺進去,再抖出來……

反反覆覆折騰到月光滿城,雨停了,洗淨青空,一片繁星。秦淮河的笙笛迓鼓又隱隱拍過來,她可算是橫下心,不就是五年離散麼?遇見席泠之前,她在浩瀚塵世間,不知隻身闖蕩了幾個五年,何懼再五年?

於是初九那日,簫娘晨起忙不迭裝黛一番,換了茶色的裙,綰色的薄綃對襟褂子,挽著輕帛,打扮得不見一絲悲愁。將席泠的幾件衣裳又再清點一番,裝上兩個二十兩的錠子,套上馬車往城外送行。

這日倒怪,一個犯官,送行的卻多。先是何盞匆匆來送,後又是柏仲領著應天府幾位官員也套了馬車趕來。

眾人下輿就見席泠並兩個差役侯在雜草淹沒的小路上,穿著玄青的袍子,在秋高豔陽下,立得筆直,那一股淡淡意氣,彷彿不是去流放服役,而是羽化登仙。

柏仲與幾位大人一併迎上去,席泠託著手鐐與他們一一作揖。待此時再看這些人,席泠胸懷內似縈紆了滿腹的話,他又不善奉承,欲說難說,只是“多謝”二字。

柏仲托起他的手臂,袖口揮灑,“噯,不要說這些謝不謝的話,咱們共事這樣久,不要講這些虛禮。”說著,自顧自點點頭,“你放心,堤堰的工程,總不停就是了。”

席泠默然拱手,又望向鄭主事,噙著絲笑,“此番雖未牽連各位大人,到底也帶累你們不少,席某心有愧疚,只等來日歸來,再向各位大人賠禮。”

眾人相互作揖,說來說去,都是些讀書人間的臨別贈言,不題也罷。片刻席泠反送幾位登輿,好幾輛馬車紛紛調頭折返,唯有一輛還在原處,掛著靛青的簾子,那簾子被風拂動,看不清裡頭坐的甚麼人。

席泠眺著靜目,正疑惑,卻見那趕車的小廝一徑往跟前過來,“席大人,我們老爺有請。”

跟著過去,挑開簾子才看見,裡頭坐的正是林戴文。那坐姿不大端正,斜斜地歪在車壁上,餳著眼睨席泠,“請席大人上來稍坐片刻。”

席泠料想他總要來南京一趟,卻不想是壓後到今朝。這廂登輿鑽進去,小廝放下簾子,裡頭是一片淡淡晦暗。席泠坐到側面,託著手鐐向他作揖,“罪員見過林大人。”

林戴文望一眼他腕上沉重的鐐銬,調侃地笑了笑,“委屈麼?”

不用想席泠便知他所指,澹然地將那坨鐵銬子轉了轉,“犯官有罪,甘願受罰。”

“除了才智,我就瞧上了你這股能忍辱負重的勁。”林戴文捋著須,漸漸欠身,兩個胳膊肘撐在膝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獸,“我此番要往北京去了,一是為萬壽節,二是為入列內閣,在南京轉河道,特意來瞧瞧你。我在車內看了會,倒是沒看錯,你今日,一改從前摧頹之色,總算有了些處變不亂的平坦之氣。”

說著,林戴文端正了半身,整拂袖口,“你有甚麼想問的,只管問吧。”

席泠噙著絲喜怒難辨的笑,拱了拱手,“敢問大人,為甚麼要幫我?小小一樁幾十萬的貪墨案,微不足道一個席泠,能在北京引得皇上與內閣相爭,我想,必定是大人從中周旋的緣故。”

“你想案呈朝野,讓那些高在朝堂的人都知道黎民之苦,怎麼就知道我何嘗不想?”

說話間,林戴文收斂了笑意,眼色不經意地凌厲起來,“還有,我曾對你說過,要提你為南京戶部侍郎,這不是哄你的話。我如今要入列內閣,江南又是一朝的錢袋子,南直隸戶部是最要緊的地方,用別的人,皇上與我皆不放心。我冷眼揀選這幾年,除了聞新舟,倒只有你堪用,這是皇上與我共同的意思。我自己的私心呢,也不妨告訴你,我初入內閣,到底勢單力薄,得收攏些可用之人。正好,我看你不錯,不管身陷囹圄還是高居公堂,都不忘體恤民心,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被權利生死麻痺。”

席泠倒沒料到得他如此器重,一時眼洩意外。林戴文洋洋舉著眼睨他一會,重又掛起唇角,“你以為我器重你,是憑你那兩三萬銀子?席泠,我常任江南巡撫,見過幾百幾千的銀子,你那一點,實在不夠晃我眼的。”

聞言,席泠生出兩分慚愧,兩三萬銀子,確實不夠買個南直隸戶部侍郎之職。

“嘖、我看你哪裡都好,唯有一點不好。”林戴文含笑將他指一指,“就是有些年輕人的臆測習性,總慣把人、把世間往最惡劣了想。你太清高孤絕了,低著眼看人,這一點恰是握權者的大忌。凡是方策,皆有優劣,人亦如是,為政者不能侷限在自己心目中的好壞去看人論政。時事視人,方可縱觀全域性。皇上與我有意將你流放出去,就是想磨一磨你這過於清冷的脾性。滿打滿算你也才二十五的年紀,這點苦頭,不算甚麼。”

山野的風拂動著車簾,若隱若現的陽光斜在席泠眼中,如一泓金波,沉默地振盪。

林戴文拈著須,放軟了嗓音,“你不是有位愛妻?聽說她出身寒微,大字不識?可你甘願為她棄了侯門的好姻緣,我想,在你心中,一定覺得她很好。我望你有朝一日,用看她的眼光去看待世人,以待她之心,去待世人的優劣。”

席泠沉默了半日,胸懷裡波濤洶洶翻滾,到頭來只拍出口一句:“多謝大人教誨。”

林戴文笑著擺擺袖,陽光傾注在眼中,滿是過來人的淡泊與滄桑,卻浮動著中年人的睿智與野心。

比及席泠跳下車來,朝那揚塵車馬深深作了個揖。再抬首時,簫娘便一如整個人間,由馬車上躍然眼前。她飄曳的衣裙像一幅秀麗江山圖迎面朝他拂過來,那枯敗與盛開的,都是點綴的顏色,使整個人世豐滿充盈。

太陽東出,熱切地曬在席泠身上,他的目光注視著簫娘以及她身後的杳杳蒼山。簫娘用扇子遮在額上,笑嘻嘻地走到跟前,把兩手背在身後,有些俏皮地仰起臉,“你在這裡站著,是在等我麼?”

“可不?可不就是在等你嘛。”這一瞬間,席泠滌淨心胸,開懷地面向她。陽光刺著他的眼,他不得不蹙著額心餳著眼皮,朝那來路上望去。目斷處,枯草荒蕪,卻是秋榮,“等你好久,來了好些人送我,又走了。總不見你,我還當你是在家打點行李,要跟我一道去呢。”

簫娘彆彆扭扭地搦一搦腰,臉上有些紅霞浮動,“我原是這麼打算的,可臨了,想去也去不成了,只好你自己去,我在家等你。”

她這個人固執起來八匹馬也拉不轉,這回忽然換了心腸,席泠不由好奇,“為甚麼想去又去不成了?”

山風拂散了簫娘髻上的碎髮,挹動她滿目的春意。她抓起他沉重的手,往肚子上放,“我經得住勞頓,他也經不住啊,保不定路上一屍兩命,可怎麼好?”

席泠驚嚇一瞬,反應過來,嘩啦啦地拽著鐵撩,在那似乎有些變化的腰肢上緩緩摸了摸。彷彿他的血脈流淌在她的身體裡,他們徹底融匯,他有種嶄新的歡喜,“真的?多久了?”

簫娘瞪圓了眼,說來都是驚,“太醫說三個月,這些日子我光顧著為你擔心,竟一點沒察覺!那天猛地昏過去,請了太醫來,我才曉得。”

“昏了過去?你哪裡病了?”席泠一隻手捧起她的臉細窺,見杏臉含春,又不像病的樣子。

簫娘抓下他的手,搖搖頭,“沒病,就是偶然發了個暈。”

她默了默,忽然聽見席泠抬著下頜笑了兩聲,她順勢擰了他手背一下,“笑甚麼?”

“這孩兒來得真是及時。”簫娘似懂非懂,席泠吊著眼角斜斜一掃,與她玩笑,“我這一離家就是五年,你又好熱鬧,保不齊你在南京耐不住寂寞,起了歪念頭,我豈不是防不勝防?這下好了,有個孩兒纏著你,你就是有那歪念頭,也沒那閒工夫。”

恨得簫娘咬牙切齒,在他臂膀上狠掐一把,“你就這樣看我?!五年嚜,我耐得住!”

席泠掣手躲一躲,須臾沉寂了笑,抬手撥弄她額前的髮絲,“我曉得你耐得住,只恐別人趁我不在家,打你的歪心思。”

她以他慣常說的話回他,“我也沒你說的那樣好。”說著,翻個眼皮朝後招招手,把晴芳叫到跟前來,取了兩錠銀子,向枯樹下的兩個差役走去。

兩位差役原在石頭上坐等,見她過來,忙起身見禮。簫娘將銀子塞在二人手中,剎那堆起滿臉笑,好一通奉承,“這一去,山高水遠的,二位路上好不辛苦!我們老爺呢,一向不大會說話,倘或一句半句的不周到,您二位可別往心裡去,他是個犯人,不要同他計較好吧?這裡小小意思,兩位拿著一路上打酒吃!”

兩個差領會,也忙推辭,“哪裡敢要太太的賞?何大人早交代過了,路上要照看好席大人,就是太太不賞,咱們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疏忽怠慢!況且席大人的品行,我們曉得,太太如此講,可不是折小的們的壽?”

“何大人交代是何大人的事情,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可千萬要收!不收就是嫌我禮輕了!”

這裡推推搡搡,席泠在前頭,把晴芳與她男人叫到跟前來,也是一通囑咐,“我不在家,裡裡外外全靠你們夫妻二人看管著,別的也就罷了,門戶上卻要千萬分的留心。倘或遇見甚麼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叫人捎話往廣州告訴我。若遇甚麼十分要緊的急事,可到隔壁問何小官人的意思。”

“老爺只管放心,小的們心裡都曉得。”

落後,簫娘又走回席泠跟前來,虛抬著眼皮望他。他臉上一洗前愁,目中蕩盡塵埃,仍舊有些漫不經意的靡麗,只是往日那一絲頹態不見了,似乎他已拾起了對這囂嚷俗世的一片信心。

簫娘滿腹的話便攪在山野嗚嗚的風聲裡,甚麼也不必多囑咐他了,他一定曉得珍重。

她短吁了一口氣,笑起來,轉頭招呼晴芳拿了紙筆來,鋪在路旁稍顯平整的一塊山石上,“你先寫下男女兩個名字,我又不認得字,回頭孩兒生下來總得有個名姓吧?”

席泠稍稍俯著腰,腦子裡乍地一片空白,搖首苦笑,“一時叫我想,我倒有些揀不出來。”

簫娘偎在邊上搡他一下,“快想!滿肚子的文墨,這會要用你,你倒想不出來了。可不興甚麼‘桃花’‘小翠’的啊,我可叫不出口。”

“不要急,叫我想想……”席泠提著筆徐徐立直腰板,向四面轉轉。小路盤繞在半山,對面是座座屏山圍繞,中間陷下去一塊平原,橫七豎八地切割成農田,東邊一團輕雲,太陽穿透,落下變幻莫測的一束光影。

也有光影在他的輪廓上匆匆碾過,隨他靜止而靜止了,最後光鑲滾著他側面的弧線,大起大落得極其協調,似乎他就是山川,剎那淡遠。

他的肩將太陽碾一碾,躬著背寫字。簫娘回神,搭過腦袋去看,看不明白,便問:“唸作甚麼?”

席泠將紙擱在她掌心,“倘或生個兒子,就叫他潮生,若是女兒,就叫她韶時。”

簫娘在心內默了兩遍,折在腰間的荷包裡,“成,回頭生下來,我再找算命的合一合,看看對不對八字。”

席泠沒奈何地笑了笑,把筆遞迴她,“回去吧,我要啟程了。你在家乖著些,千萬顧好自己。”

“你也顧好自己。”簫娘低低說了句,嗓子裡含著沙。稍候片刻,她向前邁了一步,推了他一下,“你先走嚜,我望著你走。”

席泠站定凝望她一會,終生的愛與歡一併靜斂在黑漆漆的瞳孔中。片刻後,他沉默地剪一剪眼皮,好似就把她的影由眼封鎖在心裡,寂寂轉身,向那枯黃迢遞的路上去了。

那鐐銬嘩啦啦地響起來,簫娘在後頭卻只看他被野草隱沒的黑靴,他得憑這雙腳走很遠,走到她望不見。山腰晴日,雁背遠秋,她還站著,與背後的南京共同淪為留都,在陳舊的繁華中,等待遷徙的“君王”回來。

似乎仍舊聽到鐐銬聲,嘩啦啦、嘩啦啦,是蕭瑟的野風由身畔向著悠遠人世拂過去,拂低了幾千裡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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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

——黃霑《流光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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