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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歸路難(七)

新宅子打從買下那天起,席泠就差人收拾著,等搬過來,也不過是花個兩三日調停東西擺放。

他們住在處叫“望露”的院子裡,東邊的兩間屋子給上夜的丫頭住著,西廂是他們的臥房,與正屋不通。簫娘花了半日收拾臥房,門右邊月洞罩屏隔著床和圓案,窗戶底下一張榻。左邊花罩屏裡擱著一張寬寬的書案,滿牆的書,給席泠素日寫字使用。

簫娘吩咐管家買了些好的筆墨紙張進來。管家就是晴芳的男人,自贖了這兩口進來,晴芳管著後頭的一應瑣事,她男人管著外頭一干事物。

再有他男人有個兄弟,叫季連的,簫娘想著安插給席泠做小廝。席泠卻道:“我並沒有甚麼要緊事情要個人跟進跟出。”

“你總要個人趕車吧?”簫娘翻著眼皮,一心要安插,“況且你在外頭有個甚麼事,也有人往家給我傳話啊。”

席泠不再推脫,此事便混過去。因晴芳男人識字,筆墨方面大約是懂一些,簫娘便使他買了些上好的文房之物。其中一個洮河硯,竹青的顏色,邊上雕刻浪紋。

她捧給席泠瞧,“聽說是名硯,我也不懂,一定是好用的。”

席泠略看一眼,擱在案上,“甚麼都使得,這些東西怎麼都是用,也不見得用了這些好東西,就能成個能人,寫出精妙絕倫的文章來。胸中有學問,不在這些東西上頭,我不挑剔。”

“那哪成?”簫娘追在他背後,一徑往右邊榻上坐,“上回虞露濃到咱們家去,瞧見你那些文房使用的東西,話裡還替你抱屈起來。好似我只顧自家吃穿要好的,不管你,隨你用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哼,我又不懂這些,哪裡曉得個好壞?”

一席話說得又是癟嘴又是翻眼的,簌簌搖著扇,喁喁不休,“從前家裡不好過,這些東西又費錢,倒罷了。如今咱們又不是用不起,你做甚麼不用好的?就要用!”

席泠推開窗,廊中間那塊空著的地方被蒼蘚碧痕覆蓋,滿地密匝的竹蔭,如在山野清涼。他背倚窗臺,風拂散了他鬢角一縷細碎的發,雋逸地飄搖著。

這時衙內剛歸家,換了補服,鬆鬆地繫著墨綠的道袍,斜映著那片竹林,像個野遊的仙人,沉斂悠遠,“不是錢的事,我一向不講究這些,能使用就成了。你若喜歡,隨你去買吧。”

話說到這裡,簫娘向窗外斜飛一眼,望著對面廊下扎堆說話的丫頭,她們嘰嘰喳喳的,顯得這屋裡格外靜。她望著她們,偶然察覺,她們也在偷麼往這窗戶裡看。

也不是頭一遭了,這些十四五六歲的丫頭正值個芳心蠢動的年紀,時時避著簫娘,把席泠望著。

簫娘心裡有些不自在,說話也不耐煩,把扇鬆鬆地墜在指間,“我才不喜歡,我又不懂這些。只是虞露濃,生怕我虧待了你似的。我倒好笑了,巴巴跑到我家裡,暗裡抱怨起我虧待了我的男人!就算我虧待了我的男人,跟她甚麼相干?”

席泠無聲地笑,伸出手要拉她到懷裡,“誰的男人?”

她顧及外頭那些半大的姑娘,高傲地抬著下頜,“我不,熱得很。”

他抓住她的腕子狠掣一把,簫娘驚叫一聲,只怕跌在炕桌上,誰知又被他託著腰,穩穩抱了過去,“你愈發矜貴起來了。你生她的氣,與我甚麼相干,怎麼就刁難起我來?你方才講誰的男人?”

“她是為你抱不平呢!”簫娘趁勢用扇拍在他胸膛上,有些羞,迴避著“誰的男人”這一話題。可暗裡撅著嘴,細細看他。

他生得很白,兩邊的輪廓像一把利刀斜斜地朝下削去,到下頜角,刀鈍了,有明顯的稜,刀一斜,又狠狠劈下去。高高的鼻樑連著眉骨,濃而不亂的眉毛下陷進去一對眼窩,深不見底的漆黑的眼,黑白森嚴的臉上只有嘴巴上有淺淺的檀色。

簫娘想,刻他的時候,神仙必定硬著心腸,把他削出一種嚴酷的凜然。後來神仙又不忍心,賜予他唇上那一點顏色,使他的冷峻似罩上了一層霧,多了點迷幻的柔美。

“看你男人甚麼呢?”他歪著眼,目光輕浮,瞳孔裡的一點亮光,似針尖,戳在人心裡,必定見血。

簫娘坐在他擱平的那條腿上,他喜歡這麼抱她,像抱個孩子似的。簫娘抱著膝蓋,垂下眼看她乾乾淨淨的繡鞋尖,“你往後官做大了,到了皇帝老爺跟前,叫他的閨女瞧上了怎麼辦?那時候,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皇上就兩位公主,已經嫁了人了。”席泠扶著她彎曲的背,無所謂地笑了笑,“況且我沒那麼好,只是你看我好。”

“誰說的?”簫娘揚起眼要替他辯白。可忽然又怕他得意,又急轉了個白眼,“倒也是,你也沒那麼好,別猖狂!”

席泠笑嘆,“我從沒說過我好。”他仰枕在窗臺,闔著眼,廊盡頭的竹影落一點在他的眼皮上,額線外,是地上的斑駁綠蔭,像一張綠色的薄衾朝他蓋下來。他摸了她袖管子裡的手絹,蓋在臉上,隔了一會,似乎睡著了。

屋裡爐篆微醺,簾影輕盈,簫娘也不去吵他。對面廊下那幾個丫頭,眼往這裡睇得更勤,她們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席泠?

簫娘縮在他懷裡,側臉貼在他胸膛上,聽見他沉穩的心跳。這時節整個南京城潮氣重,悶熱,人人身上都黏著汗。好在富貴人家時時洗澡,身上自然乾爽。

可席泠愛出汗,汗黏在他面板上,風一吹,把他吹涼。不怪簫娘貼著他也不覺熱,除了他的面板,他不愛說話,不浮躁,不吵鬧,貼著他人心也跟著靜怡許多。

偶然他又蹦出一句話,手摸著她的腰,“你瘦了些。”

簫娘探起頭,“你沒睡著啊?”帕子底下他到底睜沒睜眼,不知道,反正是又不講話了。簫娘剜他高仰的下頜一眼,“天氣熱了,我總要瘦的。我曉得,你們男人喜歡豐腴些的女人。”

他哼著笑了兩聲,流淌著一縷情慾。豐腴些,看著飽滿,像片潤的土地,摸上去,是黃昏裡濃厚的苔蘚,帶著夜露,豐厚綿軟,好像埋甚麼進去,都是緊實安全的。

他說:“你瞧著瘦,骨頭卻小,也是軟的。”

說得簫娘羞著打他兩下,又側偎在他懷裡,懶洋洋地舉著扇,透過細細的絹紗朦朦朧朧地瞧她的新房間。

門對著的香案上供著花瓶,插著幾枝素心蘭,白白的花參差不齊,似待飛的仙鶴,暫歇在濃綠的山間。屋裡的光線在草綠的絹絲扇後頭,整個黯淡了一層,暗得好像沒那麼熱了。但鎏金銅盆裡的冰卻在迅速的消融,從稜角分明融成了圓潤光禿的形狀。

鏤雕的罩屏後頭忽然鑽出個人影,唬得簫娘連滾帶爬由席泠腿上下來。抬眼看,是新買的丫頭,伶伶俐俐地模樣,在跟前福身,“老爺太太,吃飯了。”

簫娘將席泠的手臂搖一搖,“別睡了,吃午飯了。”

園子裡買了廚子使喚,從此後不必簫娘與柴米油鹽打轉。她有些不適應,心裡也有些空,果然是享不了福的命。她朝窗外瞧,丫頭們還在進進出出的擺飯,還不急,她先認認跟前的丫頭,“你是叫甚麼來著?”

“回太太,叫素心。”

這素心也是這回南京城裡被罷的官員家裡的奴婢,好巧不巧,雲侍郎家出來的,大戶人家的丫頭,很是懂規矩。簫娘上下看她,纖細的腰身,粉荷一樣的腮,水汪汪的眼睛,梳著蓬鬆的頭,格外風流。因問她:“你幾歲了?”

“十六。”暗暗地,素心低垂的眼瞥了席泠一眼。見他揭了臉上的帕子,仰正了身。她又把臉稍稍抬起兩寸,望著簫娘,“今年整十六。”

“噢,有甚麼家人沒有?”

“父母健在,有一位哥哥,胡混著。”

“那闔家是靠你度日了?”簫娘點點頭,抱著雙膝,“怪不容易的,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也是給人做丫頭。說起來比你還不如呢,專管的是門內外傳遞東西的活計,成日奔進奔出的,倘或遞錯一句半句話,就要挨主家的打罵。”

素心聽見,乍驚後只剩了滿心的羨慕。人家做丫頭,做成了個府丞太太,這像個夢,引人遐想暢望。她靦腆地笑一笑,“太太好福氣,不像我們似的,一輩子就只能是個丫頭。”

這馬屁拍到簫娘心坎裡去,笑嘻嘻地搡她的手,“我從前也不敢想呢,命嚜,難講呀,保不齊哪天你也做了太太呢?不要灰心,有些事情,你要想它,才有點念頭。你不想它,老天爺不曉得,如何成全你?”

正說到此節,席泠一把勾著腿彎把她抱起來,往花雕罩屏外頭走,“話窟窿似的,吃飯去。”

簫娘驚著臊著,在他懷裡掙,後頭又咯咯笑起來,春鶯一樣的聲音闐咽在廊外。素心也驚臊了一會,等迴轉神,眼瞧著席泠抱著人打窗戶外頭滑過去。

她心慌意亂的,把手心裡的汗在裙邊蹭一蹭,也借勢蹭平一顆悸動的心。

往後連著兩天,晴芳領著簫娘把從前往陶家來沒走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這時節菡萏生香,藥田正豔。按南邊的園子,栽種的花以繡球,夾竹桃、桂花、山茶、海棠繁多;林木又以銀杏、榆、槐、柳杉、梧桐居多。

軒館樓臺,水榭林舍,一遍遍走下來,簫娘倒長了許多見識。與晴芳感嘆,“誰能想到,從前往這裡來打秋風,如今倒成了我的家了。”

兩個人繞過一座小小的九曲橋,就地推開一間水榭,臨窗坐著瞧外面的景緻。底下是一片綠池,浮萍間暢遊著各色鯉魚,對面太湖石假山下種著柳杉,綠蔭搖在假山上頭,像個金色的幻夢,不大真實。

從前的情景都搖在這個夢裡,簫娘忽然有些孤寂,把下頜擱在臂彎裡,枕著潮熱的風,“你曉得辛玉臺哪裡去了?”

“你不知道?”晴芳理著裙,噙著悵惘的笑,“先是仇大官人沒了,她與仇家的人一齊被收監。原是等著朝廷裡發落的,誰知她在大獄裡頭髮起瘋來,一頭碰在牆上死了。”

“她孃家呢?”

“孃家老爺被撤了職,往後如何我也不曉得。”

簫娘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徐徐端起腰來搖扇,“搬了房子,是該擺席請客的。泠哥升了官,那些人都送貼來賀,也該擺。只是我心裡有件事,我想請綠蟾來坐坐呢,又怕她到這裡裡,觸起往事,病癒發不好。她爹那頭,遣去的人還沒回,也不知路上如何。”

提起舊主,晴芳也少不得唉聲嘆氣,“頭先在陶家,雖不濟事,老爺姑娘也不曾虧待過我們甚麼,想想真是心裡不好過。過兩日,我與你先去何家瞧瞧姑娘,試探試探她,看她如何,她要是不往心上去,就請她。倘或她心裡有些不愉快,就叫她安心養病,也不請過來鬧她了,你的意思呢?”

“我也是這個意思,自搬到這裡七八日的光陰,我一直不好去告訴她,你陪著我,我心裡有底些。”

幾不曾想,綠蟾那裡前兩日就得了信。湊巧那天,躺得不舒服,往園內走動,倏然聽見那頭震天的響聲。

使家下人來問,底下人先說去問問。夜裡告訴丫頭,丫頭來回話:“聽說是咱們家的老宅叫泠官人買了去,他們家將兩處打通了,頭先的小院做了雜間,堆些使不著的東西,兩個搬到大園子裡去住。說是泠官人使人收拾了好些日子,把原先咱們家空著竹林裡的那幾間房做了正房。”

綠蟾倚在窗畔,默了一會,再抬頭看那月亮,彎彎細細,將從前一筆勾倒。父親流亡,家宅易主,好像她的來處被掏空,現狀與未來,就有些立不住腳,變得格外飄忽,不安穩。

再隔幾日,簫娘與晴芳過來探望。看著神采奕奕的兩個人,綠蟾愈發提不起精神,擺手使丫頭搬來杌凳,請她們床前坐,“誰能想到,你兩個又湊在了一處。”

晴芳先說起她如何輾轉到了簫娘跟前,綠蟾聽了半日,懨懨地笑了下,“你兩個從前就要好,如今你到了她跟前伺候,親親熱熱的,又比旁的主僕好個幾倍。是好事情。”

說得簫娘有幾分尷尬,暗審她話裡的隱意,好似是她奪了她家的僕婢。因此再要說“奪”了她家房產的事情,她愈發不好開口。便閒扯起些別的來,“奶奶這兩日好些了?”

“好不好的也是這副樣子,時時吃著藥,夜裡有時咳嗽得睡不著。倒怪,明明天熱起來,可我身上總覺得寒噤噤的,且混一日算一日吧。”

話音甫落,綠蟾也察覺二人有些尷尬,忙把精神提起來,主動問詢:“我聽說你與泠官人搬家了?買下了我們家從前的宅子?”

簫娘訕笑兩聲,微微垂眼,心裡覺得有些對不起人,“原該一早來告訴奶奶的,可過去後,一連收拾了好幾日。新地方,又買進了一些下人,大家今日亂明日糊塗的,理也理不清,一時就沒得空。正要與奶奶說呢,好容易理順了,過幾日家裡設宴,請奶奶去坐坐。奶奶過去,權當是回家瞧瞧。我還要請常走動的一些奶奶太太。奶奶也來熱鬧熱鬧,說笑說笑,身子就大安了。”

簫娘說話時麻雀一樣嘰嘰喳喳,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綠蟾看在眼裡,卻止不住黯然。也不知是她買下她家房子的緣故,還是別的甚麼緣故,總之頃刻間,又是天翻地覆的境況。

這日子詭譎莫測,綠蟾像箇舊人,時光朝前,把她淘汰在了身後。

她笑得勉強,有幾分悽麗,“好呀,你家喬遷之喜,該去的,回頭你定下日子告訴我。”

這一下,彼此就有些沒話講了。簫娘轉轉心眼子,就把上回虞露濃到家來的情形說給她聽。綠蟾聽後,扇動著睫毛,輕輕咂舌,“不大像個侯門千金的做派,哪有見著漢子還在人家家裡久坐的?就算是衝著泠官人來的,面上也該避諱著些。”

簫娘狠狠點頭,“奶奶說得如何不是?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婦人家倒罷了,四處混著不講究許多,她到底未出閣的千金。她自己心裡也曉得呢,囑咐我不要在他家老太太跟前說漏嘴。我這回也有個煩難,這喬遷設宴,人人都請了,該不該請她來呢?奶奶你給我拿個主意,我有些舉措不定。”

這一商量事,漸漸就熱鬧起來。綠蟾雖然還是慘白的臉色,眼珠子倒轉得靈活了些,“依我說,還是請的好。人人都請了,不請他們,人也要怪罪。只是這個請客貼不要下給她,下給他們家老太太,老太太或是親自來,或是使她來,是他們自家的事情,你橫豎禮到了。”

簫娘思想片刻,很是認可。丫頭端了消暑的冰鎮梅湯進來,使她兩個吃,簫娘朝綠蟾讓一讓,“你吃些?”

“我吃不了。”綠蟾莞爾搖頭,幾個玉指輕輕拂開她送來碗,“你們吃。就是這樣,我夜裡還覺得冷,吃了冰的,愈發受不住,你吃你的。”

簫娘才呷了一口,瞥眼見丫頭在罩屏後頭朝她暗暗招手,她領會意思,藉故擱下碗出去。

卻是何盞在院子裡喊她,想是剛歸家,還穿著補服,在夾竹桃的濃陰裡朝她拱手,“伯孃,勞煩伯孃一樁事,不要急著歸家,多坐一會,下晌吃了晚飯再去。媳婦成日不說話,心裡反憋出病來,她肯與伯孃多說幾句,您體諒體諒,多陪著好吧?”

“噢,我當哪樣事情,你肯留我們吃飯,巴不得呢。”簫娘搖著扇笑,旋裙進屋去。

何盞自行往他現睡的屋裡換衣裳,在小徑上撞見他父親,他淡淡作了個揖,就擦身過去。

打從陶家的事情叫他揣測出來,與他父親就似陌路的點頭之交,平日不過按禮請安,一句多餘的話不肯說。

何齊擺著當爹的款,拿了多日的喬,這小子卻遲遲不肯服個軟。他在後頭氣得吹鬍子瞪眼,一甩袖,將其呵住:“站著!給我過來!”

無法,何盞只得轉身過來,面上不冷不淡地,“爹有甚麼吩咐?”

“吩咐?不敢。”何齊氣得笑了,剪著兩條胳膊,“為著你那岳父,你預備一世將你老子當仇人?你到底是他的兒子、還是我的兒子?”

“自然是爹的兒子。”

“既是我的兒子,怎麼時時跟我白眉赤眼的?”

何盞微剪眼皮,有些輕蔑態度,“道不同不相為謀,也是父親自幼教的道理。”

險些慪得何齊一口氣上不來,抬起發顫的手指著他的鼻尖,“你成心氣死我是不是?你要氣死我是不是!”不想何盞既不認錯,還將眼斜瞥到地上。愈發氣得他三尸暴跳,朝跟著的小廝招呼,“給我叫幾個人來,綁了這個不孝的孽障!打他二十板子!不見打出血來,你們誰也開不了交!”

聞言,小廝慌了,抱著他的烏紗帽忙掣何盞的袖口,“爺快認個錯、快認個錯!”

何盞卻將眼直勾勾望著他父親,“我沒錯,事有不公,我就要說;為人不仁,我就看不慣;行有不義,我更是不服。叫我向不公不義之事認錯,世間斷沒這樣的道理。”

這還了得,何齊當下便叫來四五個家丁,將何盞困到他書房裡,扒了上衣撳在凳上,不許告訴太太奶奶,眼瞧著打得他皮開肉綻,才肯罷休。

何盞咬死了就是不肯認錯,被打得路也走不得,抬回房去。兩個伺候的丫頭慌得哭了,要到正屋去告訴綠蟾,被他呵住,“奶奶病著,又去給她添甚麼煩?我又不是要死了,不許走漏到那邊屋裡去!”

他母親趕來瞧他,他也是如此說,叫他母親也沒辦法,只叫這屋裡兩個丫頭仔細伺候,按大夫的放下的藥,按點給他搽換。又使人往都察院衙門,替他告了幾日的假。

綠蟾毫不知情,下晌還留簫娘晴芳吃晚飯,說了好一會的話,才勉強迴轉幾分精神。

那頭席泠歸家不見簫娘,料想她是往何家去了,也不問丫頭,獨自就在屋裡換了衣裳,往竹海里乘涼看書。

林間用木頭搭了處臺子,比一張床還要寬敞些,四面圍著雕欄,烏油油的黑漆。臺子上擱著張炕桌,鋪了玉簟,平日在這裡乘涼吃茶。

涼簟終歸有些硬,素心眼快手勤,忙取了褥墊高枕過去叫他靠,“老爺枕著,舒坦些。”

席泠就勢將胳膊肘撐在軟枕上,歪著看書。素心在一旁瀹茶,趁著燒水的功夫,跪在他肩後為他搖扇。席泠起初未察覺,直到那扇帶出來一些脂粉香,適才扭頭看她一眼,“你去吧,我這裡不要伺候。”

“我給老爺瀹了茶就去。”素心往後跪了些,歪著眼窺他的輪廓。暗暗揣摩席泠的性情,一時不敢擾他,等瀹了茶,果然規規矩矩地去了。

密林裡發著許多新筍,雀鳥夏蟬唧唧叫著,吵得人昏昏欲睡。風拂得葉枝沙沙響,一浪一浪的,像支童謠。席泠靠在枕上,果然漸漸睡了過去。

廊下兩個丫頭做針線,隱約瞧見他睡下的背影,一個只十四歲,將懂不懂的眺著眼,“你說,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太?他們幾時成的親?”

另一個撅著嘴搭腔,“不曉得,聽說老爺家裡頭從前不好過,是靠他做了官,才逐漸好起來的,大約是那時候成的親。倘或現在,老爺不一定娶她呢。太太大字不識一個,她話裡不是講,從前也是做丫頭的?老爺卻是讀書做學問的人,兩個人終究有些不配。”

這一個偷麼笑了,“她不配,難不成你配?你倒是想呢。”

“我撕你的嘴,敢你是想,才來說我!”那一個丟下活計作勢要擰她,兩人鬧了一場,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皆紅了一張臉。

說來說去,都是懵懵懂懂的情愫,不好宣之於口,藉著玩笑相互窺探。唯有素心比這些小丫頭要強些,不單心裡想,趁著簫娘不在家,面上也要露一些出來。

這也沒甚麼要緊,原也是大家的“規矩”,有些姿色的丫頭媳婦,原也是給老爺公子“享用”的。他們用了她們,她們也能借勢享福。

素心這廂由房裡翻出席泠一件袍子,託在臂彎往那臺子下去,去遵循她的“規矩”。

席泠卻不習慣被人服侍,袍子往他身上一蓋,就睜了眼。旋即支著一條膝坐起來,手腕散漫地搭在上頭,慢慢地歪眱向素心。他一看她,她忙把臉低垂了,婉婉約約地,又抬起眼。

男女之事,就在幾個眼色之間。席泠頃刻明白過來,因問她:“你叫甚麼?”

素心心頭一跳,粉面稍垂,“回老爺,叫素心。”

席泠眼色有些冷淡,把袍子揉斂了,遞迴與她,“我一向是不用人侍奉的,放你們在這裡,單是為著侍奉太太。明不明白?”

“明白。”素心忙搶白,轉眼細想,聽出他的意思,臉愈發臊紅了,低低垂下去,“明白了。”

“去吧。”

素心一步三回頭,透過密密的竹竿望他的背。他站了起來,仰頭望著竹梢切碎的天,剪著手,似乎在發怔。素心能想象,他的眼睛一定還是那深不見底的湖,帶著對塵世清淡的不耐煩、不經心。

許多時候,他獨處的時候,都不大愛笑,叫人看不出悲喜。或許他沒有悲喜。

他也不愛講話,歸家只有三兩個習慣,吃茶,看書,或伏案寫文章。從不刁難人,也幾乎不吩咐人,要甚麼他自己拿,別的再瑣碎的事情,多半是太太替他操持。或者他僅僅只是“目中無人”。

恰是傍晚,夕陽燒得火紅,簫娘由羊腸竹徑裡回來,恰巧看見席泠在木臺子上仰著腦袋望天。素心在後頭望他,一見她來,她便慌張跑了。

簫娘望著那則嫋娜背影,忽生警惕,氣鼓鼓地捉裙向席泠走過去,踩得滿地厚厚一層竹葉咔嚓咔嚓響,“你在這裡發甚麼呆?!”

席泠閃回神,就坐了下去,背倚著炕桌,“何家奶奶好了些麼?”

“沒有,”簫娘臨到跟前,行得慢了,像是逐漸洩了氣,“還是那副病歪歪的樣子,話也不似往前多。咱們家請客,我請她,她倒是願意來,我還怕她多心,不肯來呢。”

說話間,她朝上望,廊盡頭短短的美人靠上幾個丫頭坐著,頻頻拿眼朝這裡偷覷。她終於忍不住,一下歪在席泠懷裡,悄麼道:“那些小丫頭,時時刻刻盯著咱們。”

席泠頭也不回,攬著她笑,“盯著咱們做甚麼?”

“我曉得,”簫娘額心微蹙,“盯著你幾時歸家,我幾時不在跟前。我從前,就這麼盯著吳老爺與太太,甚麼心思我能不知道?可見風水輪流轉,也轉回我自家身上來了,真是報應吶!”

林間的風更涼爽了,席泠將放涼的半盅茶遞給她,滿不在乎的態度,“這麼算起來,怎麼都是你吃虧了。姓吳的我見過,長得那樣,你還偷雞不成蝕把米。如今只怕又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簫娘想了想,惡狠狠擰他臂膀一把,“我不喜歡她們,不想要她們伺候了。”

“那找誰伺候你?”

她即便做了“太太”,仍舊有些心虛模樣,總覺得自己不是天生的高人一等。高貴也是需要“天生”,像她這樣的後起之秀,總是有些理不直氣不壯。

就連瞧那幾個丫頭也偷偷摸摸的,生怕得罪了她們一般,縮在席泠懷裡,在他肩頭冒著眼睛,“不要人,叫她們外頭去,這院裡就咱們兩個,我反倒習慣些。”

席泠高高地揚起唇角,正中了他的胸懷,“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他笑得愈發開懷,“我原本也不慣人伺候,是為著你,才放她們在這屋裡。總不能叫你抱怨我,住著大宅子,還不叫人伺候你,吃茶要水還叫你自己動手。”

簫娘將眼落回他臉上,發現他的坦然,臉上也漸漸笑起來,“我自己動手嚜,又不是甚麼費神費力的活,成日叫我歪著睡著,我還坐不住呢。”

如此,次日告訴晴芳,叫將丫頭們安插到外頭,這裡只要晨起過來打掃、飯點送飯收飯的人。晴芳埋怨說瞧著不像主子太太的樣子。

簫娘卻覺自在,與她咂舌,“從前我說一定要做個主子耍耍威風,真當了主子,又不大慣。人來人往的,好似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看得人心裡毛毛躁躁的。”

晴芳乜她一眼,“瞧你這命。”

“我還真是沒有做‘太太’的命,我認了。”

簫娘也嘆,可並不覺得惋惜,她如今發現,不是一定要做“官太太”,也不是非要人伺候。許多事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橫豎她閒得很,瀹盅茶燒壺水,費多少功夫?

她不過是想要一種安穩,不必在命途裡顛簸流離。只是遇見席泠之前,這種安穩是奢侈的,通常與“富貴”密切相關。

晴芳只得依她的話,隔日便將幾個丫頭叫到跟前,挨個打量後,落到榻上,擺足了官家媳婦的款,“你們幾個是家裡年紀最小的,從前又都是在大家裡當過差的,因著這個,我才放你們在太太跟前伺候。可你們也過於‘機靈’了些,別打量著我不曉得你們心裡打著甚麼主意,你們想著老爺年輕,太太又不大管著你們,一個個都心眼活泛得很!”

說到此節,呷了口茶,咂了下嘴,“罷,太太老爺屋裡也不要人伺候,從此安插你們在外頭。倘或還眼高手低,別怪我心黑,都發落了你們才好!”

眾人忙不迭應下,分別安插了外頭的差事,個個皆謹慎起來,不敢再起念頭。

趕上設喬遷之筵,正是忙的時候,哪裡都要人手。簫娘定下將席面擺在園中那間寬敞水榭裡,招呼內眷。使席泠寫請客貼散出去,唯有柏家,簫娘預備親自去送,夜裡同席泠說道緣故:

“一則是為柏老爺如今已是你的頂頭上峰,倘或最初沒有他,你也沒有今天;二則也是為年裡南京城鬧出的這些事情,耽擱住了,我也好些時候不曾去拜見他家娘兒們。他家那些人,往前待我還是客氣的,總不能叫人家背地裡議論我,飛上枝頭,眼裡就沒人了。只是……”

說道此節,坐到席泠腿上,兩手把他的臉皮扯得變形,“四娘少不得又要算計著與你親近了,真是不知道叫人如何答她好。”

院子裡如今沒了丫頭在眼前轉來轉去,驀地安靜下來。可簫娘覺得這種安靜,卻十分安寧。住在這裡與住在小院裡並沒有差別,她的天地多半還是在席泠的胸懷裡,在他肩頭,她抬眼就能看見最美的月亮。

一更天過去一半,天才剛黑,月亮暫滿還虧,竹梢在上頭搖動,像一張宣紙作的水墨畫。蛙聲蟲聲窸窸窣窣地掩在夜風裡。廊下掛著白絹燈籠,從對面蜿到這裡來。

席泠由懷裡掏出份戶書的回執與簫娘,簫娘接了,卻不認得字,翻在手上睇他,“是甚麼?”

“衙門的回執。”席泠欹在指給她瞧,“你的名字,烏空水,落在我的戶籍上頭,從此是我的妻。柏家四娘還找你說那些話,你就告訴她說:‘不好不好,四娘請體諒,哪有幫著自己男人與別人通姦的?’”

簫娘乜兮兮的眼剎那圓睜,驚詫半日,手中輕飄飄的紙不由得沉重起來,握在手裡,沉甸甸分量。她又翻一翻,不敢信,“連媒妁婚書都沒有,怎麼落的戶?”

“這就是做官的好處了。”席泠洋洋地挑下眉峰,“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簫娘呢喃著他的話,驚飛的魂兒漸漸歸體,倏地吊起眼梢,“甚麼叫你說了算?我還沒說呢!你就這麼悄麼聲息地把我打發了!我的聘禮呢?我還一早告訴了王婆子,叫她等我的信,還要她立媒妁呢!我不明不白的,就叫你打發……”

話音未落,已叫席泠的唇舌堵回嘴裡。他從未如此溫柔地親她,溫柔得怕將她吻碎。好像換了個身份,她在他心裡,再度珍重幾分,“婚書自然是有,一併都在衙門裡辦齊了。”

他撫著她的腮,“只是我的家當都在你手上,叫我哪裡還拿得出錢給你置辦聘禮?”

簫娘一時沒了抱怨,只剩幸福鋪天蓋地砸來,砸得暈頭轉向,小心翼翼地舉起那張紙,“我真是你的妻了?你是我丈夫了?”

“再真也沒有了,”他忽然帶著酸楚笑了下,“這是最真實的事情。”

簫娘沒緣由也有些心酸,想哭又想笑,後來百轉千回的,又生氣,“那還沒有大排筵席宴請親朋呢!不算數!”

“這件事再計較,先把條例上的事情落下來,就踏實了,你說是不是?”席泠捻著她的耳垂,輕輕地摩挲,“餘下你想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簫娘卻怪,心裡滿是想落淚的衝動,又怕叫他看扁了,左挑右揀的想尋個發脾氣的由頭。可他句句話不露錯處,倒叫她無法。最後曲曲折折的,還是掉下淚來,低著臉噘嘴,半晌不講話。

天氣熱,下人們睡得暗,聽見隱隱林外,丫頭們嬉鬧玩耍的聲息,流到這裡來,分外清涼。席泠也是滿身的涼快,歪在窗上,靜靜看她掉眼淚。

她哭了一會,剔起眉眼,“你怎的不哄我?未必是因為娶到手,連哄也懶得了?”

席泠卻笑,“這時候不哭,還甚麼時候哭去?我曉得你是高興得哭的,做甚麼要哄?”

簫娘噗嗤笑了,一頭紮在他胸膛上,左邊右邊地歪蹭著臉,眼淚鼻涕都抹在他的衣裳。再哭片刻,她抽抽鼻翼,抬起連拿喬拿款地乜著眼,“誰說我高興了?你做夢都想娶我,該高興的是你!我,勉勉強強吧,還能怎麼的?還想嫁皇帝老爺不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湊合吧。”

言訖,端起炕桌上的冰燕窩,裝得漫不經心地吃起來。湯匙叮鈴噹啷地響得清脆,攪亂如水芳心。

席泠這回又不拆穿她,只是歪在窗上凝望她,目光如水。簫娘被瞧得不自在,舉著湯匙喂他,他笑著讓開臉,“我不吃。”

他從不愛吃這些東西,可是此夜,簫娘是新娘子,很有些驕縱,非要他吃,把湯匙固執地抵在他唇邊,“張嘴!”

他皺著眉抿一口,五官擠滿嫌棄,“吃不慣。”

“瞧你這享不了福的命!”

她罵完,想起晴芳說她的話,忍不住笑起來。廊外漫天星辰,空地裡的綠油油的苔蘚與竹林在夜裡變成黑壓壓的一片,潮溼的風裡有草腥味兒。她想不起已經度過多少個這樣的夏夜,卻希望這個夏夜可以漫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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